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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歌.人间椅子 ...

  •   一大早就醒来了,已经没有可以酣睡的闲暇。
      到车站前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菊,在佛具店买了线香,我孤身一人前往吊唁由记子。
      ——在那里,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独处;
      ——到如今,已是第六回了吧。
      车站出来的人群中有好几名穿着樱羽女子学院制服的少女,但她们并没有注意到我。也许是注意到了,却故意无视掉了吧。
      她们的神情和平时毫无二致——但我记得,织姬的死讯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
      她们,不感到悲伤么?
      还是说,在那所学校里,就连哭泣也是不允许的吗?

      穿过铁路没多久,就来到了三鹰市内某座寺庙的墓地。
      从吉祥寺车站开始,就一直觉得背后有股视线盯着。
      我本是打算独自前来扫墓的啊——
      “出来如何,冬子——”
      “什么嘛,果然被发现了吗?”冬子在墓碑之间露出脸来,毫无歉意。
      “看到老师买了花,我就知道你要去哪里了呢。”
      “......会捧着白菊去的地方也只有一个吧......”
      “也许——你是要去菊人偶展呢~”冬子依旧在开着玩笑。
      真是的——虽然她的言行完全没有礼数可言,但我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开玩笑的……可以让我也一起去扫墓吗?”冬子的脸变得认真起来。
      “嗯,她说不定也希望能更热闹一点吧——”我点了点头。“因为平常就只有我一个人来这里呢。”
      “由记子小姐——是吗?”冬子凑近我的脸,观察着我的表情。
      “啊啊——就是这里。”
      我们来到墓前,发现墓碑已经被打扫干净了,还供上了花。恐怕,是杏子先来过了吧。
      “咦……这里写的是……时坂家……”冬子指着墓碑上的名字问道。
      “这确实是我家的墓。”
      “那么你们结婚了吗……?”
      “没有。”我蹲下身,把自己带来的菊花插入那束花中,然后点上了线香。
      “她家里的人,拒绝接受将一具无头的尸体葬入家族的墓地。”
      听了这话,冬子倒吸一口凉气。
      我也没有理会她,在墓前双手合十。
      ——已经六年了;
      ——与那时相比,城市和人都变了很多;
      ——我也变了;不仅工作变了,生活方式也变了;
      ——不得不改变;不然的话,我就会一直这么浑浑噩噩直至生命的终结吧;
      ——所以我变了。
      但即便如此——
      “你还是没变啊,由记子……”
      在我心底最深处的由记子,永远保持着六年前的样子,丝毫未变。
      从那令人讳莫如深的事件发生之日起,就一直没有变过——

      昭和二十五年,二月。
      新年伊始,便发生了孕妇遭到残杀的事件。
      孕妇的腹部被剖开,胎儿被强行拽出来然后绞死;而且,尸体像是被处以了耶稣所受的刑罚一般,被钉在十字架上然后抛弃。
      当时隶属上野警察局刑事科的我,与同事鱼住和高城一起负责这起事件的调查。
      ——被害者是在上野附近活动的暗娼。
      那惨绝人寰的手法,唯有战前发生的“占星术杀人魔法”能与之相媲美——侦查工作也陷入了泥潭。
      从被害者的工作、地点考虑,起初以为是与之同床过的男人所犯下的罪行。
      警察也以此为目标进行过调查,但一无所获。
      与被害者睡过的男人多如恒河沙数,其中有不少难以掌握行踪的人;更要命的是,还有很多是驻扎美军,这是我们碰都不敢碰的。
      ——从那些人当中找出唯一的凶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在时间就这么白白地流逝的过程中,被害者的数目一个接一个地增加了——

      青白色的月光倾泻入屋内,我与由记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相拥无言。
      “那个——”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声音。
      “呵呵……什么事?”由记子抬起脸来,笑着问我。
      “……还是你先说吧……”我抚摸着她的头发,突然感到有些犹豫。
      “……你先说。”
      “我先说?……好吧……”虽然刚才话就在嘴边,但被这么打断之后,我反倒觉得开不了口了。
      ——即使这样,这件事情总有一天也是要说的。
      我伸出手,从枕边的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
      “这个……给你……”我把东西直接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这是……?”月光下,她的视线看起来有些讶异——但也含有一丝期待。
      “……打开看看吧。”
      “嗯……”由记子纤细的手指打开了袋子的封口——看到里面的东西,她发出一声惊呼。
      “……我们结婚吧,由记子。”我握住放在戒指上的由记子的手,鼓起全部勇气告白道。
      “呵呵……太好了……”由记子望着我。“果然……让玲人先说真是太好了……”
      她的眼角留下一丝清泪,落在我的胸前。
      “……好吗?”我将她柔弱的身子揽入怀中。
      “嗯!当然了……从今以后直到永远,请多关照。”
      两人偎依在一起,我把戒指戴在了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稍微有点紧啊。”尽管这么说着,她还是举起手把戒指沐浴在月光下,一副满足的样子。
      “……那么,由记子刚才想说的事情是?……跟我一样吗?”
      “……有点不一样呢。”由记子用戴着戒指的左手牵起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
      “……在这里啊,已经孕育着新的生命了……”
      “是真的吗?!”
      “这种事情,不可能拿来开玩笑吧~”由记子有些嗔怪地说道。
      “……由玲人先说真是太好了……这样就能事先定下婚约了呢。”
      “我可是很久以前就有这打算了哦~”
      “呵呵……那么,你给我们以后的孩子想过名字了吗?”由记子笑了。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吧?所以现在没法决定啊……”
      “两方面都考虑一下啊,好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没有任何真实感呢……”
      “好好地想想啊……”由记子的声音有些摇晃。“就算是我,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呢。”
      但是——孩子的确已经在这里了吧。
      “呐,玲人……我出生的时候的事,跟你说过吧?”由记子小声地问道。
      “——嗯。”
      ——她出生的时候,遇上的是一种罕见的难产。
      ——为此,她的母亲在分娩的时候去世了;由记子自身又是早产儿,当时相当危险。
      ——幸好四国而来的久远寺家族医术高明,全力把她抢救了过来。
      “我……会没事吗?”由记子不安地低语道。
      “会没事的哦~”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抱得更紧了。“因为有我陪着你,所以什么也不用担心。”
      “玲人……”她似乎哽咽了起来。
      “相信自己,让我们两人幸福地生活——与即将出生的孩子一起,好吗?”
      “嗯,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由记子握住我的手。
      我像是要确认左手上的戒指一般,紧紧地回握着。
      “明天,我就去六识大夫复诊一下——应该没事的。”她笑着说道。
      ——那个时候,要是我能早一点注意到他就好了。

      到了三月。
      这一连串事件的被害者增加到五人,为了寻找杳无踪影的犯人,警察加紧了行动。
      被害者全都是孕妇;随着调查的进行,已经查明所有的被害者对生产都怀有烦恼。
      妓女、寡妇、贫困家庭——据说因为养不起孩子,都在考虑堕胎。
      然后是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考虑到这隐含着某种狂热的宗教信仰,我们彻底调查了都内的宗教相关人员,但也没能找出犯人。
      然后,三月中旬,由记子失踪了——
      怎么可能——由记子不会去考虑堕胎的!
      要和我一起建立幸福的家庭——我们明明约好的。
      ——我想起了以前由记子说过自己不安的事情。
      不,即使是那样,堕胎也——
      我去找给由记子诊察的医生,却落空了。
      名为六识命的医生,就和所谓的助产士一样,没有自己的医院。
      而且,他没有医生执照,是个连助产士登记都没做过的“黑医”;由于战后的混乱,那样的医生比比皆是;然而,他的技术似乎很好,请他去帮忙的大医院也很多。
      警察马上在全国通缉六识命。之前的一系列犯罪,也都被认定为是他的凶行——被害人死前,都曾接受过六识命的诊察。
      虽然警方收集了所有现存的资料,但与六识命有关的东西却一点也没有。
      不仅仅是,就连履历和脸部照片也毫无存留。六识命这个名字,就是他的全部信息。
      然后,昭和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早上——
      一个小包裹寄到了我家里来。
      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是握着一朵百合花的,由记子的左手;无名指上那稍嫌窄紧的银戒指,散发着色泽黯淡的光芒。
      就在当天,由记子被发现了。但是——我没能立刻认出她来。
      被丢弃在泷川的十字架——
      钉在上面的遗体,左手和头部不翼而飞。
      由记子的头部,直到今天也没有找回来。

      ——回忆就此结束,我总算向冬子说完了由记子的事情。
      “你,后悔了?”静静地听完了以后,冬子问道。
      “……为什么那么想?”
      “因为——”她指着我的脸。“时坂老师你看起来一脸悲伤啊……你寂寞吗?”
      “已经过了六年了——”我打住了话头,回想起上次她问我的时候。
      “不……寂寞过吧,大概……”我叹了口气。
      “……过去,我一直不让自己觉得寂寞——也许这么说才对。因为只要稍微停住脚步,就无论如何都会想起来。”
      “是我……勾起了你的伤心回忆吗?”冬子有些愧疚。
      “不——多亏冬子让我重拾了这段回忆。即使逃避,发生了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仅如此,还会失去更珍贵的东西——”
      ——的确如此。
      这次的事件,跟那起事件非常地相似——
      “……时坂先生果然很坚强呢。我却总是逃避重要的事情……”冬子低下了头。
      “……我想,我大概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关爱吧……”她呢喃道。
      ——这个傻丫头,又在想着自己是养女的事情吗?
      ——你决不是没有得到过他人的关爱的。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声熟悉的叫喊响起了。
      “啊啦~抱歉,打扰两位了呢——”
      加菜子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和线香。
      “怎么又是你?”比起整天胡思乱想的冬子,这个行动力极强的家伙更麻烦呢。
      她挥了挥手中的东西。“我也是来扫墓的,不可以吗?”
      只见加菜子在许多个墓碑前静静蹲下,逐一插上花束,点上线香,双手合十地祈祷。
      我和冬子走过去一看,只见上面的名字是——
      乙羽,凛,小雪,芹,
      绫崎楼子,祠草时子,
      上月由良。
      ——全部都是,五年前上野连续杀人事件中的死者。
      “为什么,你要给上月由良上坟?”我开口问道。
      “上月由良,那是谁?”冬子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可以给她上坟?”
      “因为她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在五年前夺去了十多个无辜的性命——比六识命还可怕;幸好,她已经死了。”我向她解释道。
      “反正,都是死人了——”加菜子站起身来。“而且,她也挺可怜的,不是吗?”
      ——等等,那个时候你只有九岁;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起事件的内幕?
      ——为什么,你会来拜祭她们?
      “时坂老师——”加菜子打断了我的思绪。“是时候了,该送冬子回家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心领神会。
      “冬子——”我转向身边的少女。“我们送你回家吧。”
      “你们,该不会是要做什么秘密的事情吧?”冬子猫一般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个——到时候我再告诉你吧~”加菜子模仿起了冬子招牌式的狡黠笑容。

      送冬子回家以后,我和加菜子搭上了前往上野站的电车。
      “大侦探先生——”在车上,加菜子低声说道:“今天应该可以找出凶手了吧?”
      “等等——”我突然心血来潮。“你不是一直说想当我的助手么?那我就来考考你吧——”
      ——算是有了答案,但还不是很确定。多一个脑袋想想总是好的。
      我把迄今为止收集到的全部情报告诉了加菜子,然后问道:
      “碎片已经齐全了,可以请你进行一番推理吗?”
      “简单得很哪——”加菜子一脸不屑。“老师,那我开始了——”
      “首先是井之头公园的碎尸,死者看似一人,实为两人——西园唯和今邑遥。
      “被害人之间有一个显著的联系——她们都自称是Schisma的一员。这是一个由学生组成的□□犯罪组织,领导者毫无疑问是织姬;
      “至于被害人的遗体,则存在着一个更深的联系——基于神曲和《Neanis之卵》的比拟杀人。”
      “那么——”我打断了她的话。“你能告诉我现在谁的嫌疑最大?”
      “别急嘛——老师,要是时坂同学失踪了,您会变得怎样呢?”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想必会急得团团转吧,可是——
      “你觉得日下达彦很着急么?亲妹妹失踪了,他反应很大么照我之前的观察,他的表现太过镇定了;至少,他也应该说出自己的身份,恳求警方加大搜查的力度才是。这些,统统都没有——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他一开始就知道西园唯在哪里,无论是生是死。
      “除去西园唯外,杀害其他人的动机显而易见——Schisma逼迫日下达彦的妹妹□□;作为报复,他不杀光这个组织的成员,尤其是杀掉织姬才怪呢。
      “至于西园唯,我暂时还不知道她是被谁杀的——我只知道,日下达彦搜集被害者的四肢,是想把它们和西园唯的躯干以及头部拼到一起,组成一具完整的人体——他认为,这样就能将他妹妹复活。
      “这接近于一种狂热的宗教仪式——与《Neanis之卵》中的记载很像。”加菜子冷静地说道:“还差一个肢体,这意味着——日下还要再杀一个人。老师,赶紧叫人去逮捕他——至于证据的话,我想可以是这个:去看看日下家里有没有一本缺了一角的《Neanis之卵》,再把他的指纹和那张纸片上的指纹比对一下——应该是吻合的。”
      轻轻地,我鼓起了掌。
      “加菜子,你果然非常优秀。”
      ——她所说的,与我所想的一模一样。
      “嘿嘿——”加菜子得意地笑了笑。“老师,你该不会是没想出凶手是谁,需要我来告诉你吧?”
      ——这家伙,还真是容易翘起尾巴来。
      “到了这里,我就不送了。”出了上野车站,我对加菜子说道:“我现在得立刻赶去荻洼——日下的家在那里。”
      “嗯,我会小心的——”加菜子点了点头。“老师,一切就拜托你了。”
      ——这个当然。

      坐出租车来到荻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曾经从佐伯那里拿到过教职工的地址簿——按照昨天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地址,我来到了日下所住的公寓。
      总算是找到了他家——从窗外看,屋内灯火全灭,空无一人。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这样啊——只得干老本行咯。
      我取出了一根随身携带的铁丝,伸进了门锁里。摆弄了几下,门锁应声而开。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日下的家——不出所料,日下不在。
      大半夜的,他跑到哪里去了——在日下回来之前,我得抓紧。
      环顾了一下房间——家具挺普通的,唯一显眼的是书柜。
      有了上次的经验,我仔细地搜索起夹层来——很快,我在书架的空隙里找到一本笔记本。
      翻开一看——“吾迷失正路,于人生羁旅之半途误入幽冥之林——”
      《神曲》!
      笔记似曾相识——这是西园唯的!
      我赶忙翻到第二十篇——被撕掉了;除此之外,第三篇,第四篇,第十九篇,第二十八篇也被撕掉了。这果然就是被塞入嘴里的纸片的来源。
      等等——
      西园唯对应第三篇,古泉萤对应第十九篇,多岐川夕美对应第二十篇,月岛织姬对应第二十八篇。
      那么,撕掉第四篇的理由是——?!
      日下不在的理由是——?!
      “得赶紧把他抓起来!”
      我飞奔而出,跑到附近的公用电话,拨了警视厅的号码。
      “喂,鱼住——”
      “玲人,你这小子跑到哪里去了!!!”鱼住的怒吼震得我鼓膜生痛。“现在立刻给我到上野来,出大事了!!!”
      “喂喂,发生什么了?”我的背上传来一阵恶寒。
      “高城他家的媳妇不见了!!!”鱼住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我耳边炸响。
      喂喂,为什么是她?
      和菜无论是和Schisma还是和日下,应该都毫无联系才对——
      难道是因为——她是孕妇?
      这不就是六年前的重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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