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后妈》但愿是超人

1、家有后妈

　　一
　　母亲走的那年我已二十三岁，生病中的她一直担心着我的婚事，惦记着还没把她的独生女儿嫁出去。
　　为了给母亲治病我倾其所有，但她还是走了，男朋友可能是嫌我太穷运气太差也弃我而去了。
　　我长得很丑，丑到第一眼见到我的男孩会饶着道儿走；不得不与我一起共事的男生会宽慰我：“女孩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之类的话云云。反正是些骗人的恭维话而已。母亲为了我，她的后半生操碎了心。没想到就这样地走了。留下一堆债务和一幢漂亮的才装修好没多久的房子。父亲说把房子卖了吧，可以还债。我舍不得，房子在，母亲的笑容就在。我的心也在。
　　丑就丑呗，这并不影响我很好地生活。
　　穷就穷呗，靠女人挣钱养家的男人走一个赞一个，“走得越快越好，免得后患无穷。”
　　而父亲，我一直尊敬的父亲，居然在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勾上了邻家改过几次嫁又回来了的寡妇。他在我心目中树立了二十几年伟岸形象此刻轰然倒下。有多嘴的人在我耳边嘀咕，他俩在母亲生病期间就有来往了，等的就是这一天。看样子交情不薄，这个时候走到一起水到渠成，我不听信流言，可这事对我打击比失恋的打击还要致命些。但我的的确确相信了一个事实，母亲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从我记事起，父母的感情一直都不好，经常为了一丁点小事而争吵不休，甚至在我面前大打出手过。他们打架的样子我就不细加描述了，说起来令年幼时期的我有些不寒而栗。身为知识分子的母亲肯定知道，生性胆小的我最怕的事情就是他们打架了。“1.孩子在场，父母应尽量避免争吵；2.父母之间应互相谦让谅解。”读小学起我就把从书上剪切下来的这些条条框框贴在家里的墙上。而在我面前不得不大打出手是因为她忍无可忍。父亲有外遇，这在我们村属正常，有一个风水先生说过，村里的男人有外遇是因为我们那儿的风水导致的，于是所有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人都释怀了。但固执的母亲就是不信风水之说，她认为这是村里人互相攀比造成的恶俗，是男人放荡不羁的藉口，想做嫖客还要找个先生来给他们立牌坊。当村里的其它妇女对自家男人的风流韵事三箴其口之后，只有母亲会不满，会大声吵闹。我甚至有些怀疑她的病是不是不良情绪长期郁结下来的恶果。
　　我强烈反对父亲娶这个后妈进门，原因有三，一是母亲才走还不到两三个月，这样做也太操之过急了；二是怀疑那女人人品有问题，她在村里的口碑并不好，第一个男人死了，她儿女还小，怎么样也要在家中把儿女拉扯大一点再说吧，要么也要守一段时间孝才行啊，说到这儿你们会觉得我很封建，但是总不能让丈夫的遗像摆在灵屋里还没沾上灰，自己的儿女在隔壁房里听着，她却到床上与新人欢笑着，这样伤风败俗的女人做我后妈我不要。我当时还说了第三条理由，至于是什么我现在忘了反正理由说得是铿锵有力，讲得振振有辞，头头是道。把老爸气得脸色发青，可能当时他气得连肠子都悔绿了，咋就生了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女儿呀。为了这事，他大动干戈把我们这个家族的长辈都请过来了，开了一个隆重的家庭会议，我还是那一套说辞，说得他们无言以对，只是临走时对我爸说了一句：“这就是送你女儿多读了几年书的下场。”农村女孩少读书，读了也是给人家读，这是我们那个偏僻小山村的村风。你们无语了吧。
　　曾经看到过有人写过这么一段文字：做女人的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千万别累死了，否则自己的老公变成别人的，自己的孩子叫别人做妈，自己修的房子让别的女人住了进去。当时对这段话看了一笑而过，没想到这件事应证到我妈头上。当初真应该把这本书给我妈看看呀。
　　我不合时宜地坏了他们的好事，老爸自然不服气，反唇相讥：“你不也要谈恋爱吗？”“那是我正当年纪，同您不一样。”从小到大，我可一直都是一个乖学生，从未越雷池半步。
　　“那是因为你没魅力，连个男友都管不住。”老爸，我是不是你亲闺女，这么伤我自尊的话您也舍得说出口，您是因为失去母亲触动了神经，还是被那女人迷昏了头脑。为了她您忽略了女儿的感受，得罪了外婆家的所有人，为了她您这样做值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又遭打头风。母亲不在了，我又被男友甩了，闷闷不乐地呆在家，父亲不但不劝慰理解，反而泼我冷水：“你同你妈一样，不够妩媚，不善于撒娇，像个木头.没人喜欢。”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为我指点迷冿，无可厚非。但是有没有人为我想过，这个世上疼了我二十几年的母亲溘然离世了，我还有心情同男友打情骂俏，我狼心狗肺呀。男朋友是个男人的话，果真在乎我的话，就知道该怎么安慰我，而不是我去讨好他。老爸真是少了一根筋。这样的男生不要也罢。我都放下了，他还在那絮絮叨叨。
　　比我大几岁的小姨说：“反正你妈也不在了，这家里只能委屈你了，你就由他俩去吧，你爸和那女人是一路货色，一丘之貉，你就忍了吧？哪个男人不花心啊。”
　　由来只闻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如果我妈在天有灵，一定在哭。我受不了老爸和后妈在我面前交往过甚的样子，我想逃，不逃走我会疯掉，于是我嫁人了，我长得丑但再丑也能把凤姐比下去，而且我又不要求对方是个高富帅，只要有人肯收留我，矮挫穷也没关系，二十岁以前总幻想自己的爱情会轰轰烈烈，二十岁以后渐渐可以接受平淡如水的感情表白，但我的突然闪婚，后妈功不可没，我不恨她，是我自己哀大莫过于心死，嫁谁一样，只要不在家惹他们眼睛就好，只要有人不说我风谅话就行。想想当时的自己，光用可怜这个词来形容还不够生动。
　　家是呆不去了的，后妈把我的种种劣迹宣扬得路人皆知，家丑不可外扬啊，更何况这些年我是很少蹲在家里的，村里人对我的感觉就是有些孤僻高傲不合群之类的，后妈这一段对我知底知根的描绘刚好满足了家乡人对曾经不露山水的我所充满的好奇心。走回小村庄，还是在院子里，就会有几个长舌妇人把我锁定：“你看这就是老柳家的女儿，被男友抛弃了，还要帮他还债。”唾沫星子冒出来，口水泡沫溅出来。我不说话，但是我不傻呀。眼泪总是不由自主落下来，落下来不知有谁知道我心碎。俺人丑志在，人穷志不短呀，后妈呀，你是一个多么厉害的女人啊，我从心底里把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用你的实践告诉我，是女人就要像你这样追求自己的幸福的，哪怕把别人踩在脚下，爱情就是抢来的。相比之下的我就是弱爆了，我心仪的男生都是被身边的好友抢走的。我眼睁睁地看着，还要口是心非地送去祝福。我咋的就是这么懦弱呢？
　　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小姨给我梳头发，我还可怜巴巴地问她：“我不嫁人行吗？”小姨立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诫我，坚决地否决：“不行！女人不是男人，在婚姻这条路是越走越窄的。哪怕女人事业上再成功也逃不掉这条定律，这是宿命。虽然你后妈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的，而内心深处，恨不得一脚把你踹出门，踹的远远的，永远都别回来！“
　　我从镜中看着自己的脸，已是充满秋意了。额头不再光洁，眼角似乎也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皱纹，这些年我都干嘛去了，毕业，找工作，在家侍候生病的母亲，我真的把自己给耽搁了下来，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再加上这些年的不遂意，弄得我是身心交瘁。咬咬牙，狠下心来把自己嫁了吧。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让风花雪月见电视去吧，让柴米油盐跑到我生活中来。在这个崭新的二十一世纪，或许只有我柳念念在结婚的那一刻才会发出如此悲壮的感慨来。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从此老柳家，家门清静，天下太平，走了眼中钉，没了肉中刺，后妈与她那一双正在上学的儿女和我的老爸一家四口，在我母亲留给我的家里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