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原点》.憂牙︷

1、回去

　　“铃铃铃……”
　　半睡半醒的我闭着眼睛摸索到了电话：“喂……”
　　“潘弋，那个……你明天可以陪我去买东西吗？”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莜麦的声音。

　　莜麦，是和我最要好的妹妹。
　　小的时候，莜麦他们家就住在我们家隔壁。可以说，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如果用比较八卦的人的话来说，那就是青梅竹马。不过，我一直把我们的关系保持在兄妹这里，比亲兄妹更像亲兄妹。她也是。
　　后来，我的父母因工作的关系搬到M市，我也不得不离开了那古镇，也不得不和莜麦分开了。我们两家也断了联系。再后来，莜麦到这个城市来读书，我们才又有了联系。
　　久别后的第一次重逢是在几天前的学校里。莜麦站在了耀眼的阳光下灿烂地笑着。让人睁不开眼睛。她认出了我，但还是试探着叫了声：“潘弋……”然后，看着惊讶的我就又笑了。和小时侯一样的笑，天真，但却多了些活泼。我实在有些认不出她来：她剪掉了小时侯长长的头发，留着一头帅气的中短发，穿着一身有着兔子图案的衣服，但却不是以前的裙子。她的性格似乎变了些。小时的文静并没有完全被现在的活泼所掩盖了。张扬的外表透着秀气和恬静。她游走在两者之间。静若厨子，动若脱兔。

　　我当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莜麦。
　　在莜麦的话里，我找到了她会来找我的原因。
　　“真是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
　　“没有，反正我明天也没事。”
　　“我才刚来到这个地方，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买东西……而且，你知道的，我是个路痴……”说到这，她轻轻地笑着，又接着说，“同学也并不是还很认识……小兔说他明天有重要的事，不能陪我去……”说最后的一句话时，莜麦的语气中隐隐透出一种失落。
　　我也失落，因为莜麦的客气。

　　小兔是莜麦的男朋友。
　　这是她的第一次的恋爱。因此她也很看重。他们在一起有两年了。他们俩个并不因为这份感情而把学习落下了。而恰恰相反，两个人一起学习一起努力，以相当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我所在的人才济济的学校。
　　这是莜麦告诉我的。当然，“成绩优异”这条消息是我自己在学校公布栏上的新生成绩前五十名里看到的。在一千多个新生里，莜麦第9名，小兔第11名。

　　第二天的下午。
　　此时，莜麦正和我并排但却相隔有一定距离地走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大街上。
　　她正兴致勃勃的跟我讲着小兔。小兔并不叫小兔，是她给他取的外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一个男生取一个女孩子气的外号。
　　她是那样的兴奋，那头黑得发亮的中短发随着她脑袋的摆动而起伏或飘扬。
　　莜麦是个单纯，没有心计，没有顾忌的女孩子。这是没有变的。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会是这样。我也很喜欢她现在的率真、活泼的性格，虽然有时还是适应不过来，但依旧很欣赏。干净而自然。
　　在九月的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她就像个精灵。
　　“潘弋，我喜欢所有有关兔子的东西。我的文具就有很多印有兔子的东西：米菲的文具，酷-B的萝卜兔兄弟笔芯……”她滔滔不绝，“我自己养了两只安哥拉小兔，但是要住宿舍，养不了。你可以替我先养它们一段时间吗？”她抬起头来，眨巴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嗯，好的。”我说。
　　“谢谢！我会经常去看它们的！”她笑着说道。她白色的T-恤上那只抱着萝卜的兔子也冲我笑，露出两个兔牙。
　　“小兔他长得很好看，而且他很细心和温柔……”突然，她的声音嘎然而止。她的醉微微张开，像有什么一直堵在她的喉咙里，她想吐出来，却做不到。她只是木木的看着前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一对情侣。那个男生长得很像莜麦这几天对我描述了无数遍的小兔。而，和他并肩紧牵着手的女孩留着与莜麦现在完全不同的长发，穿着一件莜麦现在根本不可能会穿的长裙。不仅仅因为那上面没有兔子，也因为那是件淑女裙。那个女孩和以前的莜麦像极了。
　　“小兔……”莜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秋风中的枯叶。莜麦的话让我肯定了那个男生确实是莜麦的男朋友——小兔。
　　本来，小兔在周末的时候牵着一个女孩走在街上吃冰淇淋是没有什么错的，而且是正常的。但，他牵的那个女孩不是他的女朋友莜麦，问题就大了。
　　“莜麦，咱们去那边吧。”我试图想拽走她，她却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出去，紧跟在他们后面。
　　我不得不也跟在后面。因为莜麦的表情。痛苦得就要死去。
　　他长得确实很好看。就像莜麦说的那样，他笑的时候总是轻轻抿着嘴。他就是这样对他身旁的那个女生笑的。他根本没有发现我们跟在他们的后面，也更没有发现莜麦的脸越发的白。我真的害怕莜麦突然间就在我身边倒下。
　　他的确很细心和温柔。他拿着纸巾替那女孩轻轻拭去嘴边残留的冰淇淋。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莜麦哆嗦了一下。是伤心不是生气。
　　他们走进了一条胡同里。那个胡同有很多个拐角。走到了胡同深处，女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小兔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小兔牙。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莜麦要叫他小兔。确实长得有些像兔子。
　　小兔笑着对那女孩说：“你真可爱。”说完，他便俯身去吻那女孩。
　　莜麦呆了过去，我也愣过去了。看到这幕的时候，我们就在离他们不远的拐角处。所有的一切都看得这样真切，听得这样清楚。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莜麦看起来比我更惊讶这件事的发生。但惊讶过后被伤心、难过，还有一种愤怒所替代。我看见莜麦发白的嘴唇颤抖着。这对她的刺激太大了。我想。
　　他们又继续向里走去。我以为莜麦会再跟上去问个清楚，或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冲上去，拦住他们，然后甩小兔一巴掌或是那女生。但她没有。
　　这让我突然间更加愤怒和同情莜麦。正要冲上前的我被莜麦拉住了。她躲到了我的背后，把头轻轻搁在我的肩膀上。这样，我就动弹不了了。
　　我看着他们渐渐变小直至消失在我的视线中的背影，感到一种难过。替莜麦难过。
　　“走了吗……”莜麦的话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后才传播到我的耳中。她的声音有些哑了。
　　“走了。”我说。
　　我感觉到一样和我的话音一起落下的东西流过我的脖子。滚烫但又立即变得冰冷的液体……
　　莜麦的哭声从无到越发的大声。
　　那个下午，我浸在了莜麦的泪水和哭声。以及我自己的叹息声……悲伤将要淹没了这个夏末。

　　晚上，我接到了莜麦的电话。
　　“我和他分手了……我提出的……”莜麦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现在，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起。
　　“他知道你看到今天下午的”我顿了顿，“那件事了吗？”
　　“不，不知道。我什么也没说，只说了句‘我们分手吧’，他就答应了……”莜麦说到最后又哭了。电话那头没有哭声，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很安静。她又将话筒放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然后跑好远去哭了。

　　小的时候，她和她妈妈讲电话时就是这么做的。莜麦的妈妈生下莜麦后便一直病重，她一直住在医院里。我从没见过她。苏爸爸从没提起过，只跟她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赚钱去了。但，莜麦还是知道了。她在妇女们的闲聊中得知的。从那以后，每每一个月一次和妈妈的通电话，莜麦都哭了。她总是先忍住，在忍不住想哭时，她以各种借口离开。将电话搁在那儿，自己却跑得老远哭一小会儿再跑回来……

　　可，这次，她离开了很久才回来。
　　“潘弋……我一直在说服自己忘记他，甚至说，只要放开，接受这个事实……但，我无论怎么做，怎么用力去笑，也改变不了我自己……”莜麦小声地抽泣着。
　　“莜麦，听着，”我说，“其实忘记他并不难。两年前你没有他，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吗？现在你只要像两年前那样活罢了。”
　　“潘弋，”许久的沉默后，她开口道，“那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她的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

　　第一天
　　中午一放学，我便抓起书包三步并作两步，朝莜麦的教室跑去。
　　莜麦他们班早就走得只剩莜麦一人了。我很不好意思地对趴在桌上的莜麦说：“莜麦……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吧？”
　　莜麦抬起头，对我笑着摇了摇头。这让我很不安，她是笑得那样的艰难。这一笑让她苍白的脸上沁出了微微的细汗来。
　　“潘弋，兔子在这里……”她将放在笼子里的那两只安哥拉小兔递给了我。“我们走吧……”在她起身的那一瞬间，她晕倒了。就在我的身边。
　　“莜麦！莜麦！……”
　　……
　　我在我的房间门口来回地走着。房内是医生、护士和莜麦。门开了。医生从房里走了出来，轻轻地将门掩上。
　　“怎么样了？”我问。
　　“烧已经退了。另外，她还有些水土不服。你要多照顾她，多看在她身边。如果还会反复发烧或是有什么问题再打电话给我。还有，她好象很累似的，像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你要多保持她的休息时间。她有可能会睡个两三天的，你不用担心。”
　　送走了他们后，我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莜麦床前。莜麦开始说起梦话：“……小兔……小兔……不要走……”
　　我叹了口气，脑中回荡着座晚莜麦说的话……

　　“潘弋，那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嗯……”
　　“我想要在七天内回到两年前的生活去。”

　　莜麦，这会成功吗……
　　我的目光落在了放在桌上的莜麦的学生证上。那张笑得像六月时灿烂夏日的脸会不会永远都回不来了？

　　第二天。
　　莜麦还在昏睡中。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都这样睡着，嘴里不停地念着一个人：“……小兔……”。
　　我捧起那个笼子，对那两只兔子说：“唉,你们真幸福啊……“突然，我发现脖子上挂着”拉拉“铭牌的那只兔子不再动了……

　　第三天。
　　莜麦还是继续昏睡着。
　　昨天晚上，她还是在不停叫着一个人。但，不是小兔，而是：“……妈妈……”。
　　但，今天，她很安静地睡着，一点声响都没有。如果不是低下头听见她低微的呼吸声，我差点就要认为她死了。

　　第四天的清晨，莜麦终于醒了。
　　她的脸色很是苍白，眼睛里也没有了之前闪烁的光。
　　“莜麦，你等我一下，我去端粥来。”我扶她坐起身来，正要起身，却被她拉住。她的力气微弱得厉害。
　　“潘弋……”她的声音很虚弱，“拉拉……拉拉怎么……不见了……”她无神地看着在笼中的那两只安哥拉小兔。
　　“不是都在里面吗？”
　　“不……不是，那只不是拉拉……和小安在一起的，不是她……”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悲伤。
　　还是失败了。我跑遍了所有集市寻找来的那只和拉拉长得很像的“假拉拉”，还是被莜麦一眼看穿了……
　　“告诉我。”她淡定地看这我，“她怎么了……”
　　我不去看她的眼睛，低下头说：“她死了……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潘弋……”她打断我的话说道。她又躺回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那一天，我就发现她和我一样都病恹恹的了……”
　　“本来，他们是一对的……拉拉和我一样，都遭受了一场灾难……我挺过来了，她却没有……”莜麦闭上眼睛，叹息道……

　　第五天。
　　莜麦自从昏睡了三天醒来后，变得不爱说话，总是看着窗外出神。沉默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多得多。和小时侯一样的文静。浓浓的忧郁却将她笼罩着。
　　原本就瘦巴巴的莜麦生了病后，瘦得只剩皮包骨了。脸色依旧很苍白。不长的头发好象在那几天长长了很多，似乎莜麦的营养都被头发给吸收走了一样，变得很飘逸。
　　莜麦又变回了两年前的自己。但，感觉变了。莜麦已经没有小时的快乐了。光是外表回到过去，有什么用呢？
　　“我们也曾经一起逛过街，”沉默的莜麦突然开口说道，“在街上一起吃冰淇淋，然后从一条小巷走到我家去……”
　　“那个女孩和从前的我是多么的像啊。一样长长的头发，穿着裙子……他曾经对我说，他喜欢活泼的女孩子。我便开始改变我自己……想想那时，多么的疯狂和愚蠢啊……同样的话，同样的事，他可以再和第二个女孩说、做……甚至，说不定，在我之前就有人和我一样傻了……”
　　“一样的台词，一样的动作……他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女主角罢了……”
　　莜麦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第六天。
　　莜麦的眼睛里开始闪烁着一种带着笑的光，但脸上却还是和前几天一样的忧郁。
　　“潘弋，我们去打篮球吧。”
　　学校的篮球场。
　　其实，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所谓的“一起打篮球”一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打。莜麦不会打篮球，她总是像现在这样坐在篮球场边，看我打篮球。但却又有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她不会再笑着为我鼓掌了。她只是坐在那。她的脸上只剩忧伤和哀愁……
　　“潘哥哥！潘哥哥好厉害啊！……”
　　回不来了。曾经的欢声和笑语都回不来了。曾经的莜麦在时间里迷了路，找不到出口。
　　正要投篮的我忽然发现一队情侣正向坐在看台上莜麦走去。该死！我居然忘了，小兔也是我们学校的！
　　我扔下球飞奔到了莜麦的身边，盯着慢慢靠近的小兔和他的新女朋友。和上次看见的那个女生，不是同一个人。
　　“好啊，苏莜麦。”小兔看了我一眼，对莜麦说。
　　“好。”莜麦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和辛苦，又对我说：“潘弋，你不打了吗？”
　　我只是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捡起那颗滚落在角落里的球，艰难地举起来。好象有什么东西，轧过我的胸膛，很难受。
　　我轻轻跳起，一个抬手。球碰到了篮筐，被弹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兔他们也离开了。莜麦将头埋在双臂里，坐在那。她的长发随着风飘起。莜麦看起来是这么的虚弱。
　　“莜麦……”我轻声唤道，害怕她就在我眼前碎掉。

　　第七天。
　　“已经过了六天了……”几乎是同时，莜麦和我说出了同样的话，和在了一起。莜麦对我笑了笑。
　　没有勉强，带着些天真的笑。我很高兴，在这么多天，她终于释然地笑了。
　　“潘弋，我想回到古镇。”
　　古镇……哪个有着我美好回忆的地方，那个住着善良的人们的地方，那个使莜麦的笑声多过哭泣的地方……
　　“不仅是因为在这个城市觉得难过，还因为我妈妈……她的病好了，已经从医院里回到家里了，我前几天才刚知道……我想，回去和爸爸一起照顾她……”
　　“回去吧，”我说，“这里也许不适合你，回到那儿会更好些。”

　　第八天。
　　火车站。
　　“到了以后给我来个电话吧。”我说。
　　“嗯……”莜麦欲言又止。
　　“请旅客带好行李抓紧上车……”广播中一个甜美的声音说道。
　　“快去吧。”我催莜麦道。
　　“潘弋，那个……你陪我请了那么久的假，没关系吧。功课跟得上吧……”莜麦有些支吾。
　　“会，不用担心。”
　　莜麦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在行李中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是那两只安哥拉小兔。
　　“潘弋，这个给你吧。”她将那兔子给了我。
　　莜麦向我道别后，走向火车。走到了火车厢门口，她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对我说：“潘弋……谢谢你！”……
　　莜麦，你还回得去吗？能回到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莜麦吗？你会不会再跟在我的后面喊“潘哥哥”……你会不会再灿烂地笑……一切都回不去了。你除去不了你脸上的忧郁和哀愁了，是不是……
　　这夏天的最后一抹阳光跟随着火车，被离开的莜麦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呵,我第一篇中长篇的小说
里面的人物的名字都有故事
其中小兔是我喜欢的人的名字(我取的^-^……)
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