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不上》缘毓霓

4、第四章 你好，我叫

　　高攀赶在入冬前回了公司。由于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她负责的项目已经有其他设计师接手了，原以为大家会用同情的目光来迎接她，奇怪的是，早上从进电梯到工作室门口，所有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同事们都用一种#￥&的神情向她行注目礼。
　　“攀姐，凤驾回銮，万寿万福。”
　　一脚刚迈进工作间，艾玛就学着古装剧的样子向她作揖请安。高攀见惯了这两个小妮子拿她开涮，难得心情好，配合着摆出个皇后娘娘的傲娇样儿，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说话都拿腔拿调的。
　　“怎么今儿大家看我都好像头一回见我似的？”
　　艾玛替她把包挂好，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神秘兮兮地说：“他们不是头一回见你，他们是头一回见总经理夫人！”
　　“你说什么！！！”高攀闻言拍案而起，好不容易树立的形象瞬间垮棚。
　　艾琳给她递来一杯咖啡，垂头丧气地埋怨：“大表哥真是的，这么快就公开了，我还跟艾玛打赌起码再过个几年呢，这下好了，这个月奖金全输给她了，哎。”
　　“你你你……”高攀哆哆嗦嗦地指着她俩，“你们俩，居然拿我们的事儿打赌？！”
　　长得一点都不像的两姐妹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摆起狗腿。
　　“攀姐……呸呸呸，表嫂，您别生气，气坏身子大表哥该心疼了。”
　　“是啊是啊，大表哥一心疼咱们俩就吃不了兜着走，为了我的年终奖，表嫂您千万别告诉大表哥啊……”
　　高攀表面上使劲给自己顺气，告诉她俩“我忍我忍我忍忍忍！”，事实是心里的小人儿笑得满地打滚，她终于熬出头了？终于从地下转为地上了？可这也太突然了吧？什么都没做某人就良心发现了？

　　“艾琳，你早上给嫂子的咖啡里加什么了？”
　　午间休息，三个人坐在休息区里吃饭，艾琳艾玛面对面，中间夹着一边吃饭一边自顾自笑眯眯地某花痴女，这个花痴女已经将此状态延续了快四个小时了。
　　“没放什么啊，一小袋奶精两块太古，哦哦哦！不会过期了吧？”
　　“哼，我知道了。”
　　艾玛偷偷拿出手机，装作看时间给高攀拍了一张，刚要发送给尚可，高攀突然醒过神一把夺下。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高攀追着她们打，“每天在我身边监视我不算，还偷拍我！说！还干什么了？”
　　艾玛护着头，躲在艾琳身后左闪右闪，“要分里外，表哥才是里，你才是外！”
　　高攀被她说得一噎，可不是吗，继而恼羞成怒，两个一块打。正闹作一团，艾玛像见了救星似的，一溜烟跑到门口。
　　“表哥救命！表嫂要杀人了！”
　　惯性太大，高攀没来得及刹住车，脑门正巧撞上尚可的胸膛，看见他，突然就安静下来了，脸红扑扑的，欲语还休的娇羞样。
　　“咳咳，”尚可也笑，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好了别闹了，下午给你们放假，我带你们嫂子出去一趟。”
　　“噢！表哥万岁！”

　　尚可把车开得极慢，等红灯的时候一手握住她的，高攀偷偷看他，与他的视线相撞，不好意思地笑了。
　　“刚刚……好多人看我们……”
　　“不习惯？”
　　“嗯……有点儿……”
　　“会习惯的。”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告诉大家……我们的关系？”
　　“因为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他收紧握着她的手，“绝不轻易放开你。”
　　“干嘛以前不说？”高攀嘟嘴，“我有查过，公司跟我们沾得上边儿的女上司只有一个，她是不是特别变态，不允许男下属有老婆，所以你才隐婚？”
　　“哈哈哈，我们攀攀想象力真丰富。”
　　“喂！你严肃点！”
　　“好吧，既然说好了要离婚的，那越少人知道你结过婚，对你的将来岂不是更好？”
　　“是这样么……”
　　“攀攀，你让我很挫败，我觉得我很努力了，我让艾玛和艾琳当你的助理，是怕你一个人在公司里应付不来，又要顾及和我的关系，让她们俩跟着你，别人瞧着人多势众，你不会受欺负。厨卫设计在公司里的竞争最少，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我忍不下心让你和那些人尔虞我诈。我想我做这么多，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可你把协议书拿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你和唐娜……”
　　“唐娜？她是我的老同学，怎么了？”
　　“没、没怎么。”
　　“我知道了，你看到我和她一起吃饭是不是？傻攀攀，是你说你喜欢那个明星，想要他的签名照，我记得唐娜跟他合作过一部电影，之后顺便和她一起吃饭。你应该来问我的，一个人生闷气，不难受么？”
　　“你才傻呢！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明星，我、我故意这么说的……”
　　“嗯嗯嗯，我傻，攀攀最聪明了。”
　　“尚可……”
　　“嗯？”
　　“那个……我都知道了……那天妈都告诉我了……”
　　“……”
　　“你别怪她，她怕自己不行了，你一个人守着秘密这么多年，她看你这样替你难受。”
　　“攀攀，你生我的气吗？”
　　“有一点，你害得我好惨，刚结婚的时候，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怕有人揭发我。”
　　“攀攀，对不起。”

　　高攀一直都记得那个下午，一向神采奕奕的古老师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面色苍白，一丝丝的血色都没有。
　　她来上他们班的课，奇怪的是手里牵了一个大哥哥，大哥哥看上去也不好，始终垂着脑袋，古老师让他坐在教室最后面的空位上，经过高攀的时候她抬头看他，大哥哥眼睛肿得好厉害，嘴唇抿成一根细长线条，不知为何，攀攀心里也难过得不得了。
　　那天的美术课古老师明显不在状态，最后让大家自由创作，画什么都行。同学们都以为大哥哥是其他学校来的留级生，下了课也没人理他，古老师要给其他班上课，大哥哥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孤零零的。
　　“你好，我叫高攀，高攀不上的高攀。”
　　大哥哥不理人，攀攀揉揉鼻子，蹬蹬蹬跑回自己的座位，又噔噔噔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
　　“这是我爸爸亲手炒的糖炒栗子，给你吃！”
　　然后……然后大哥哥就哭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服务生把他们带进包厢里，不大的桌面上只摆了一大盆糖炒栗子，还是热的，香喷喷的。
　　高攀拿了一颗剥起来，剥掉外面的壳，再吹干净一层麸皮，把手伸到尚可面前，几乎同时，他也剥好一粒递给她。于是他吃她的、她吃他的。
　　“攀攀，生日快乐。”
　　“谢谢，嘿嘿。”
　　“……”
　　“嗯……我的生日礼物呢？这个不算。”
　　尚可从桌布底下抽出两份东西，一份是新拟的离婚协议书，另外一份……是一幅画。

　　当初高攀参加的设计大赛的要求是——围绕“房间”这一主题，发挥想象力，设计一张图纸，内容风格不限。
　　基本上的参赛者都是学室内外设计的，看到这个题目无一例外把自己的拿手设计照搬上去，只有高攀，在她的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鱼缸，鱼爸爸鱼妈妈，还有一条小鱼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之后高攀得了第一名，尚可给她颁奖的时候眼里闪着奇妙的光，吓得她一哆嗦。
　　一个星期后，尚可约她出来，三两句话便说明了来意，要她假扮自己的女友，在他妈妈面前蒙混过关。攀攀一眼就认出了古老师，好一阵寒暄之后就切入正题，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攀攀吓着了，不是只当女朋友么，怎么要结婚了？
　　攀攀不肯，单独拒绝了尚可的无理要求，他笑笑，拿出她的获奖作品，客客气气地说：“高小姐，你的这幅图看着真眼熟，和我办公室里的那副简直如出一辙。你说，如果让和你一同参赛的选手们看见这两幅画，他们会怎么想呢？”
　　高攀知道，若是在这个圈子里背上抄袭的骂名，她这一生就毁了。她也是鬼迷了心窍，报名那天在他的办公室墙上看见一副稚嫩的画，觉得似乎挺眼熟，就记下了，比赛那天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了，再然后就画上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古老师对她说：“攀攀啊，尚可办公室里的那幅画就是你画的啊。那天他爸爸去世，我不敢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只好带去上课，又担心办公室里的老师同情他，怕他受不了，只有你们班上有个空座位，就让他坐在那儿。那天回家之后，他把你们班的作业找出来，一张一张翻，找到你的就藏起来了，说什么也不肯给我。后来大家都拿到了写上成绩的作业，只有你没有，我也只好骗你说不小心弄丢了，其实，他一直收着呢。”
　　不仅收着，尚可出国留学也带着，工作之后用相框裱了起来，挂在办公室里。然后就回忆那个扎着羊角表的小姑娘，那个他高攀不上的小公主，直到有一天，小公主自动送上门来了，不过好可惜，小公主是个笨公主，连自己画的画都不记得了，还好，他记得就好。

　　尽管过去十多年了，画依然被保存得很好，高攀轻轻把它反过来，反面没有画任何东西，只有她的名字。攀的笔画多，她的字不好看，这么难的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前面的“高”大出两倍。
　　“攀攀。”尚可将两份东西并排放好，笑着说，“你的生日礼物——不过，只能二选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