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不上》缘毓霓

2、第二章 “不就是个

　　认识尚可那年，高攀才十九岁，每天除了上课作图就是和同学在校外胡吃海塞。有一回在校门口看见一张巨幅海报，说是亚洲最知名的家居公司OBC联袂一年一度的设计新人大赛在全国范围内召集优秀的设计人才，胜出者除了能拿到丰厚奖金，更有机会以正式设计师的身份入主OBC。
　　高攀心动了，拿着热气腾腾的简历与报名表到指定地点递交。
　　说来也巧，那天报名办公室里的几个接待员临时出个短会，门倒是开着，高攀就坐在沙发上等。没等来接待员，倒是把当时还是首席设计师的尚可等来了。他是来接水的，自己办公室的饮水机空了，见这儿门开着就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头发长长的小姑娘，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围巾包住下半张脸，两个大眼睛溜圆溜圆，瑟缩的双手捏着一沓打印纸，看见他之后立马起身，把围巾往下扯了扯。
　　于是尚可就看见了那张脸，是笑着的。
　　后来高攀跟着尚可进了他的办公室，回答了几个问题，从对话中得知他也是这次比赛的评审之一，期间尚可被一个同事叫出去一趟，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所有手续到位之后她就准备离开。
　　“高攀。”他在她即将离去之际叫住她，“我很看好你。”
　　高攀一愣，随后傻呵呵地重重点头，“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很久之后的以后，高攀宁可自己当初不加这个油。

　　果真如尚可所说，之后的三个月他忙得席不暇暖。高攀在公司本来就独来独往，因此也很少看见他，只有一回，两个小助理拉着她去公司为顾客提供的用餐区买最新上架的冰激凌吃，正巧尚可在另一桌吃午餐。
　　那时已近下午两点，吃饭的人不多，尚可一直和身边的秘书交代工作，神色严肃，说多吃少，后来还噎住了，拿起手边的白开水猛灌，眉头都皱巴了。她在不远处瞧着，攥紧了拳头，费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上前替他拍背顺气。
　　算了吧，高攀突然想，什么三年、什么三个月的，就当没有的事儿，哪个男人婚后没有偷腥的小火苗？那一纸合约不过是她用来膈应自己的罢了——她害怕三年到期，她害怕失去他，所以就先发制人，上赶着跟他闹离婚，以为这样他就怕了。
　　要说好，她高攀远不及尚可对她好，求婚时那段深情表白虽说是演给他妈妈看的，可她听在耳里依旧难掩感动，他的眼神那么热忱、真切，她当真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结婚之后的日子虽说也有过争吵，可最后哪一回不是他先软下来，她接着个梯子就顺杆儿爬了？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她说这三年里就算吵得再厉害也不能拿那件事来侮辱她，他一口答应，说到做到，就算吵到最后恨她恨得牙痒痒也从不提那件事，顶多把她拎上床教育一番，教育完之后她连为什么跟他吵都记不得了。
　　她的工作、理想，还有她的家人，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所有的纪念日都记得清清楚楚。高攀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想不起，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
　　回忆到最后，终于想起来了，他什么都好，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只有一条，她是他的妻子，但是，不能让别人知道。

　　周六尚可要加班。一大早，高攀带着几篮水果和名贵药材开车到西郊以外，尚可的老家。
　　老家已经没什么亲戚了，大家伙儿都到了城里工作，逢年过节祭祀回来一趟，也不多停留，只等这一片拆迁拿房子。
　　开门的是吴妈，看见门外站着高攀，连忙往屋里引，握着她的手半天不松开。
　　“小尚呢，今天怎么不一起来？”
　　吴妈在尚家帮佣三十多年了，是看着尚可长大的，也是极少数知道二人隐婚事实的人之一。
　　“他忙着加班，我来看看你和古老师。怎么样？古老师身体还好吗？”
　　高攀把东西搁在厨房里，跟着吴妈上楼。
　　“还不就那样？每天只能吃点糊糊，吃得少吐得多……不说了，你快进去，她见着你一定高兴。”
　　尚可的父亲早逝，由妈妈一手带大，母亲始终没有再嫁。就在三年多前，尚可坐上首席的位置，打算涌泉以报其养育之恩时，母亲被查出患有直肠癌，甫一查出就已经挺严重了，动了几次手术，不算成功。在医院住了快一年，老人家说什么也要回家，医院里这费那费贵死人，她不病死也得吓死。尚可拗不过她，于是就把母亲送到老家，那地方僻静，空气也好，适合养病，他和高攀每周都会来一次。
　　高攀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一个轻松的笑脸，先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于是就探个小脑袋进去，俏皮地叫一声“古老师？”
　　里头的人便笑了，“这皮孩子，还不进来？早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高攀低着头，像个被敌人发现的俘虏，双手抱着后脑勺，踩着小碎步，“唉，暴露喽，我投降。”说着就笑嘻嘻地走近床边。
　　“快来坐，”古老师拍拍床沿，又问，“外头热不热，我叫吴妈给你拿根冰棍。”
　　高攀摆着手坐下，“不用不用，我开车来的，一路都有冷气，不热。”
　　古老师才五十出头，面色却憔悴似花甲，自从生着病以来始终吃不好。这病太折磨人，吃不下不好，可若吃得下也不好，高攀眼看着以前风姿绰约的美女老师成了这个样子，心里万般不好受。
　　“古老师，我给您带来了战利品，您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舔两口。”
　　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嘴里还唱着：“等灯等灯！”
　　“你这臭孩子！”古老师像她小时候那样拍打她的屁股，惹得高攀捂着四处逃窜，一时间房间里笑声连连。

　　“攀攀，你跟尚可还好吧，他要哪里不好你跟古老师说，老师替你打他。”
　　高攀剥着橙子，嘴里敷衍着，“啊、啊，挺好的，您放心吧，等您病好了我们带你去环球旅游。您不是说还要去趟卢浮宫吗，等尚可工作稳定了，咱们一块去。”
　　“卢浮宫我是不想了，太远，走不动了，我就等着你和尚可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哪怕只看一眼，我也知足了。”
　　“古老师！”高攀把手里的橙子一放，严肃起来，“你这样自暴自弃是不对滴，组织不接受你这样的消极分子，小心把你开除！”
　　古老师不接她的调侃，正正经经地问：“攀攀，嫁到我们家，真是委屈你了。怪我，非撺掇你们俩结婚，也没问过你们愿不愿意，是我太自私，现在，现在连个名正言顺也给不了你。一直听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也算是行善积德、痛改前非了。”
　　“古老师，你别说了。”高攀使劲把眼泪憋回去，“您忘了吗，结婚是我和尚可你情我愿的，没人强迫我们，您别胡思乱想。”
　　“你当你古老师身子不中用了，眼睛也不中用了么？你们好不好，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高攀一愣，她与尚可不管在别人面前如何，在古老师面前一向恩爱有加，比伉俪还伉俪，是她哪里露出什么破绽了么？
　　“你们若是真心相爱，怎么结婚都三年了，你这肚子还没个消息？”
　　尴尬了，这问题有点敏感，高攀揉揉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您说这个啊，我……我正减肥呢，生了孩子一定得胖——”
　　“别跟我说这有的没的，都是搪塞我的借口，”古老师将脸一板，厉声道，“你哪儿胖了？再说，生孩子不都这样，等到你不想减肥了，我也该入土了。”
　　“古郁娴！”高攀突然一叫，把在场的两人都吓了一跳，楼下的吴妈也闻声赶来，看里头的架势也是一凛。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高攀眼里噙满了泪，心里一抽一抽的，这个她最敬爱的老师，这个为她打开设计殿堂之门的先行者，这个……她丈夫的母亲、她的婆婆，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程里，唯一的愿望只有她能实现，可是也只有她知道，这有多难。
　　“不就是个孩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生给你看！”
　　高攀扔下这一句就冲下了楼，等坐进车里，终于放声大哭。

　　古郁娴古老师是高攀念小学时的美术老师。年轻时的古老师美丽大方，是全校闻名的超人气美女老师，每次高攀看着那个站在讲台前的优雅身影，都会在心中暗暗下决心：以后我也要成为这样的艺术家。
　　古郁娴是真的可以称得上艺术家的，她的太爷爷是清朝有名的画师，留洋回来的爷爷奶奶至今都会被各种电视节目屡屡提及，到了上一代，古老师的父亲不仅是著名的画家、书法家，更是眼光卓著的收藏家与教育家，母亲则是名噪一时的女性建筑工程师。若不是发生了那场维持十年之久的动荡，古家足以称得上书香门第、艺术世家。
　　古郁娴从小跟着父亲学画，从美术院校毕业后拒绝了校方伸出的留校橄榄枝，应聘到一所小学当美术老师，日子过得平淡安逸，有了尚可之后更是把许多精力投入家庭。只是世事难料，尚可的父亲在他十二岁便撒手人寰，古老师是坚强的女人，从此独自挑起养家的重担，母子俩相依为命二十余载。
　　相较于在大学里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周旋，面对着一群语笑晏晏的孩童总是让人舒心。
　　高攀一直知道，古老师喜欢孩子。
　　可是，让她为尚可生个孩子，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
　　回去的路程远，可再远也有到头的时候，纵使高攀将车开得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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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可，你爱她。”
　　六十八层的露天平台，仲夏的晚风习习抚面，将陈述性的语句一同吹进尚可微醉的双耳。
　　尚可苦笑，闷闷地灌下一大口霞多丽，“可是，她只爱她的理想、她的设计图……她那该死的事业。”
　　唐娜不以为然，“女人重事业，总好过以男人为所有的支持，分散投资——风险小。”
　　尚可醉得越来越厉害了，话没听全，只抓住“分散”两个字，神色在半秒钟内冷峻下来，看得唐娜心一惊，这男人，真是善变得很。
　　“若真不想与她离婚，倒也简单。”
　　不出所料，前一刻还紧绷的线条瞬间又舒展开，语调里居然还有一丝丝哀求，“什么？”
　　唐娜狡黠地一笑，慢悠悠将杯中之酒饮尽，那个一向没什么耐心的男人难得低眉顺眼虚心求教，她可得好好享受这一刻。
　　赶在尚可发飙以前，唐娜双唇微张，缓缓吐出两个字——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