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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章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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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二年八月丙寅,夜微服出德胜门,如居庸关。]
朱宸濠静静听着那人出得房门,脚步渐远……唇角微微上撇,却是勾不起一抹完整的笑意……
窗外有腾腾扑哧的轻响,不知名的豆虫不知疲倦地撞击上灯笼,映照在窗纸上黑影壮硕,屡屡落地,屡屡振翅重扑。一阵嗡腾,想是其误撞入得笼内,更加猛烈的撞击声响,火烛摇晃……
暗。寂。
如若果真爱惜扑火的虫蛾,便该封口而勿令其入内。使其循光而受阻,更留入口,待得其撞入而不得出,方知此乃陷阱晚矣……
[正德十二年八月辛未,出关,幸宣府,命谷大用守关,毋出京朝官。九月壬辰,如阳和,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庚子,输帑银一百万两于宣府。冬十月癸卯,驻跸顺圣川。甲辰,小王子犯阳和,掠应州。]
丁未.阳和.明中军主帐
朱厚照缓缓研墨,面前黄绢灼眼微酸。
备战数年,自是知晓蒙古鞑靼小王子勇不可挡,此一去,死生未知。只不过如若殉国边疆,便可避开与那人对峙之时……
自京城追至边关阻挠自己不得亲征,可见那人心中亦非是没有自己……如此,便好。
朱厚照提笔,千言万语,一字难落。
许久,微微扬唇,下笔行行。
“钱宁。务必将这手诏和信亲手交与杨廷和。”
钱宁领命而去。杨一清入帐。“陛下,张永、魏彬、张忠援兵已至!”
“杨老,成败,在此一役!委屈您老入阁又出阁,掩人耳目排阵部兵。回去一定复您大学士之职!”
“臣,老了。唯一心愿便是驱逐蒙古!若此役能真正赶走蒙古贼人,臣愿返乡颐养天年,过些安乐日子。”
“好!届时朕也想去您那儿过些安乐日子。”二人相视而笑,整装出发。
朱宸濠望了那刚劲洒脱的字迹,眼中心上,若被赤铁烙印刻入的灼痛——
“……传位于宁王朱宸濠……”
朱!厚!照!……你也非是不知我的用心吧?…… 区区禁令,即使拦得住一众朝臣,又怎能挡住我宁王朱宸濠!我守关而不出,便是作壁上观你与蒙古决战,坐收渔人之利,你竟然……?!
“将这信和手诏仍旧送往杨廷和处。”钱宁只得见一袭寒甲匆匆掠过身侧,门外马嘶鸣,蹄响骤远。
朱宸濠赶到时,已是开战第五日,日既斜。
俯向下望,蒙古骑兵单独看来个个锐猛难挡,却是已然阵形散乱,明军看似一冲既散,实则彼此相连,散重凝,缺即聚,将蒙古骑兵分散围困,逐队歼灭。
朱宸濠看得明白,此次明军必胜,蒙古骑兵经此一役损失惨重,数年之内恐是不敢轻易犯境。而主帅之间……
红麾旋赤日,寒刀闪。朱宸濠望见那人吃力后仰,堪堪躲过凌厉一刀。
那鞑靼小王子身庞体阔,使一对弯刀竟是敏捷迅疾,招招刁钻狠辣,净是往朱厚照前脸后背招呼,显然十分清楚朱厚照旧患未愈。
朱厚照长于剑法灵动,兵刃距长,小王子双刀距短,久久不得近身,虽知人弱点,仍处于下风,不时被朱厚照剑气划伤。只是蒙古人生而体壮力蛮,而朱厚照内力总有耗竭之时,届时力搏,朱厚照背伤未愈,胜负便未可而知。
当日看过他的“遗诏”便即奔赶而至不过一时冲动,仔细想来,如若彼此毋须对决,亦可知不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日西沉。
朱厚照又生生避过几次横扫斜砍之后,背伤愈裂刺痛,甚至能听见脊柱咯咯作响。远处高台上,银甲殷红霞,自己竟仿佛能看清那人冷峻的脸,狭挑的眼,甚至,不愿去想的那如常微勾的唇……
自那人一出现,朱厚照就看到了。自己的眼总会追逐着他,一直一直,无论何时何地……
现下终于承认,他,只是来“作!壁!上!观!”
总是探察自己的伤势,原来竟是想要假他人之手除掉自己么?!
小皇叔,你爱的,只能是我!皇位,你永远都不可能得到!
出神间,前胸钝痛一刀,幸而护心甲韧实未被穿破,朱厚照却也还是气脉一滞跌下马来,喉中涌上铁锈的腥。
朱宸濠望见局势突变,那人原是稍占上风如何转眼间便跌落下马,猜知恐是旧伤突发极限已至,掌紧捏剑柄,柄首刻纹压破金星丘竟浑然不觉痛楚。
朱厚照落下马来,无意间恰好避开了马匹束缚,更不必再因高度相仿回避对方咄咄逼击旧伤而受制,占了剑刃灵长之优势,施展轻功腾跃而起,近攻远避全在己方,竟是上风占尽。
小王子此刻只有回护之力而反击不得,额际下汗,心下寒凉。原以为此人背有重伤旧患撑不过几个时辰,而内力总有尽竭,到得那时自己必定能胜!如若将明军皇帝斩落马下,即使此战己方损失甚巨,却也是大胜,就此联络各部踏平中原更不在话下!只是如今这小皇帝竟越战越勇,只怕自己才是性命堪虞……
不过是想打秋风,如今虽已损失惨重,回去重整兵马数年后仍可卷土重来,不若就此罢手……思及此,勉力支撑回击几招便要败走……
朱厚照正满胸怨愤无处可泄,哪里容得他逃走,招招狠戾,一剑快过一剑,剑气一闪,竟是劈开了厚重的护心盔,长剑不回反而进,自背穿透前胸入心!
还在顽抗的蒙古骑兵远远望见自家头领的壮硕身躯被长剑挑起抖落砸地,那乌胃红麾的明军将军面寒眸戾,犹如地狱酷吏提剑走来,近些的竟是跌落下马四散逃开,勉力支撑的亦驱马飞逃而去……
自此,蒙古鞑靼数十载不敢深入,明边境复归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