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堂异闻录》扑腾扑腾飞

10、求代两则

　　“求代”也被称作“求替代”。
　　所谓替代呢，就是冤魂因为冤死不得超生，必须有人代替它死，冤魂才可以入轮回托生为人。
　　按照中国古代社会的特殊国情，水鬼和吊死鬼通常是求替代的固定客户层。

　　有那么两则和求代有关的小故事，我在清人笔记上翻到，觉得还挺有意思，拿来和读者们分享一下。

　　第一个故事，说的是京城某个成衣店的伙计，一天傍晚背着客人预订的成衣去送货。
　　人走到京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伙计路过某条河时，被河里的水鬼逮了个正着。水鬼浑身黑乎乎，就像糊了层泥，从水中蹦出来，抓住伙计的胳膊就往河里拖，力大无比。根据当时清朝人民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伙计悲催地意识到，自己是被“寻替代”了，其悲壮程度堪比当代社会的“躺枪”。

　　眼看就要英勇就义，伙计突然意识到，那批成衣自己还没给主顾送去呢。遂奋不顾身，使尽全身力气，将衣服挂到附近一棵树的树枝上。
　　这批衣服要是弄坏了，老板可要赔钱……命在旦夕，伙计能想起的居然只有这个。

　　就在这时，伙计挂衣服的那棵树附近，响起沙沙的声音。一白衣女子倏地从树后跃出，飞至近前。只见她长发披面，口鼻流血，双眼凸出，舌头直垂到腰间，手中还握着一根沾了血的麻绳。瞧这模样，不是吊死鬼又是哪种鬼？
　　得，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伙计一阖眼，这是准备完蛋。

　　不料那吊死鬼却开口对水鬼说道：“尔等水鬼，住在河里，赤身光屁股，要这些成衣作甚？倒不如让给我，还有点用处。”
　　水鬼口舌也厉害了得：“你瞧你自己的样子，眼凸舌伸，乱发蓬蓬，就算穿了漂亮衣服，我瞅着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结果这俩倒打起来了。

　　伙计满能找机会，立刻来了个脚底抹油，抱着那堆衣服落荒而逃。
　　没过多久，这条河附近的某个村子，就出现了村民淹死和上吊的事件。
　　清朝知识分子愿意把伙计的死里逃生解释成善有善报，因为生死关头他还想着保护公家财产，舍生就义。不过笔者倒是认为，这人纯粹就是给吓的，吓糊涂了。

　　第二个求代故事，也和水鬼有关。
　　说的是一个罗姓的天津烟草商，夜晚路过一条河，听见河边有两个水鬼在聊天。
　　其中一个问另一个道：“听说你明天中午就有替代了？他是干什么的？”
　　另一个水鬼答曰：“是个商人，鸡贩子。”
　　“卖鸡的话，应该不会到河边来，你怎么拉他下水呢？”
　　“我都想好了，等他走近这里的时候，就用个小法门，让鸡都逃出来。回头我再把鸡往水里赶，他是商人，必然得追，这替代不就有了？”
　　真够卑鄙的，罗某吐了吐舌头。

　　这话毕竟是让他听见了，横竖是条生命，实在不忍心教人家去死。
　　于是第二天，罗某便早早去了河边守着。将近中午时分，果真有一个小贩模样的人，挑着担子往罗某这边走，担子上前后各挂两只大鸡笼，笼子里鸡不少。
　　小贩走到离河岸不远处，鸡笼竟然莫名其妙地开裂，鸡四散逃逸……就像昨晚水鬼商量的一样，有好几只鸡都往河的方向跑。
　　鸡贩哪能不急，立刻便要拔脚去追，却被久候于旁的罗某一把抓住。
　　罗某细细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对鸡贩讲了一遍。鸡贩虽然狐疑和不快，但那个年代的人，对鬼神之事还是颇为小心的，也就宁愿信其有了。

　　罗某在做了这件救人性命的大好事后，悠然自得地回家，继续去做自己的烟草买卖。
　　这一天生意挺好，居然到了半夜，还有人敲门，说要买烟。

　　清代的烟草店家，上板后，只会在门上开一小口，用以接待有急需的客人。罗某听见敲门声，披衣起身前去门口招呼。来者是个面色颇为古怪的男人，说要买二两上好烟丝。罗某装得烟丝，刚把包递出去，手腕便被狠狠抓住。也不知为什么，那人力大如牛，任凭罗某如何挣扎，都不能得脱。
　　只听那人嘴里恶狠狠地说道：“我寻替代，关你什么事！？你既然愿意救人一命，那便把你的命拿来补偿我吧！！”

　　罗某大惊失色，方才醒悟是河边求代的两个水鬼之一。
　　想到这里，他大声呼喊家人和四邻。众人七手八脚，才把罗某从水鬼手里拽回来。
　　之后一开门，哪还有人，水鬼早已溜之夭夭。
　　再看罗某的手腕，乌青青一个大巴掌印子。至此往后，直到罗某去世，这个印记都一直留在他的手腕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想，罗某最终有惊无险，恐怕也是因为一丝善念，给自己积下了脱祸的福德吧。
　　罗家一直到民国，都很有钱，并且是天津租界里数一数二的大烟商。

作者有话说

　　有一则故事，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另一则没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