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葱田海参

9、09. 南极 太阳直射点

　　太阳直射点逐渐往北方移动，漫长的黑暗将要降临这片陆地。在一场暴风雪中，我跟同伴失散了，或许彼此都猜想对方凶多吉少。幸好随身携带的背包一直牢固地背在身上，里面的食物和水等维持了我这3天的生命。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是一片白茫茫。没有一点杂色，纯洁的白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唯有不断抛弃到身后高低起伏的地面能证明我并非原地踏步。

　　这段时间都没有黑夜的影子，只能从手表上指针的跨度意识时间的流逝，要是没有日历功能，恐怕一觉醒来不知道过了几天几夜，如果我还能活着。

　　9月中下旬，阳光要逐渐远离，不出几天，无边的黑暗便会覆盖我身边的空间。极夜来临前找不到出路，便是提前宣布死亡了。

　　我朝着一个方向走了3天，能够不倒下已经是一个奇迹。可是永远都无法走到地平线的另一端，我被困在冰雪世界中，像一根苟且残存的蜡烛，一点一点损耗着自己最后的能量，发出不足以融化任何事物的热量。

　　不知不觉，好像又走了一天，mp3最后一格电耗尽，拔下耳机，置身于一部默剧当中。为身处的情景配上背景音乐，还可以幻想自己是电影里的一个小角色，当导演喊cut时，我就能披上厚厚的毛毯，坐在电暖炉旁享用刚泡好的咖啡了。

　　可是耳边音乐声终究静止了，不过是身边一个小小的机器比我先走一步罢了。我停住脚步，思考自己继续前进的意义。脑海中的血液似乎结冰了，听不到它们流动的声音。我好累，想坐下来，休息一下，就几分钟……

　　我作了一个梦，回到幼儿园的泳池里，水刚好漫过腰际，暖暖的夏天，身边嬉戏打闹的孩子激起细碎的浪花溅到眼睛里，微微刺疼，我用手揉着自己的眼睛，有一双大手从后把我的头按进水中，可是我没有挣扎，在水中仍能继续呼吸……

　　这个梦很不合常理，我醒了。身上失去了厚重衣物的质量，身体被类似柔软膏状的物体包裹着，温暖的，仿佛浸泡在羊水里。意识尚处于梦境和现实边缘，或许上一个我已在冰冷黑暗中消亡，即将迎来第二次生命，我逐渐又闭上眼了。

　　环绕着身体的物体慢慢动起来了，加在身上的力度稍微变大，传递着软体动物捕获猎物的兴奋心情。

　　“醒来吧，你还没死。”软体动物开口说话了。

　　我按它所说，睁开双眼，周围光线很柔和不刺眼，适应起来还需一些时间。

　　转过头，我看见了洁白的头部，圆滚乌黑的眼珠分居两侧，遥相不可对望。我身旁羊水般的触感来自它柔软躯干一部分，深海八爪鱼般的家伙。

　　仔细看，它没有嘴。

　　“你运气还算不错。”深海八爪鱼的声音并不源于身体的任何一个出口，这似乎是一种心灵感应式的交流。

　　我环视四周，像是一所小木屋的内部，镶嵌在墙壁的柔和灯光充满温情，旁边几个大柜子摆满了瓶瓶罐罐，装着混浊不明的液体。屋子正中央是一套破旧的桌椅，似乎已失去它原本的功能，仅仅充当一个装饰物。

　　“这是什么地方啊？”我的视线重新回到深海八爪鱼身上。

　　“如你所见，南极。”它的声音传进我脑海中，似乎也不打算认真解答我任何问题。也罢了，一切如我所见，不需要什么解释，再次睁眼的瞬间生命的主权也从我手上移交别处了。

　　深海八爪鱼见我意识恢复得差不多，保持原有的姿势带我移动到别的房间，它所到之处都会留下一滩洁白黏稠的液体，可是仅过数秒就在地板上彻底蒸发，或者说被地板吸收了更为合适。

　　我们穿过了狭长的通道，过程中深海八爪鱼始终一言不发，漫长的沉默中我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次数。

　　移动静止了，来到了一个开阔的洞穴，仿佛一个倒扣的锅盖，上面覆盖着苍白的雪，但是感觉不到冷。

　　洞穴的正中央有一口大锅，围绕着七八个深海八爪鱼般的家伙，想必是它的同伴。一个个严阵以待，似乎在守候着什么，同时也等待着什么。

　　我预感自己要变成深海八爪鱼的火锅佐料了。

　　锅旁的伙伴纷纷转过身来，跟卷着我的深海八爪鱼似乎达成了某项默契后，它不慌不忙地也加入到队列中。

　　一场盛宴要开始了，它们打算把我做成刺身还是先把锅烧红呢？

　　我被移交到另一只深海八爪鱼手中，转了一圈，最终回到原地，身上没有一丝寒意，膏状物体没有没有出现任何断层，这一群家伙的身体似乎能自由融合。

　　正中央的大锅并没出现吞吐气泡的沸水，一个虚无的黑洞在地下纵深扩散，仿佛要强行通过地底到达北极，生成一根肉眼可见的对称轴。

　　里面什么都没有。

　　“曾经很多人想法跟你一样，可是正好相反，里面无所不有。”深海八爪鱼继续感应式的交流，它能窥视我内心的想法，希望它们不会去认真考虑刺身和火锅之类的问题。

　　“你们打算干什么？”为表礼貌，我还是决定用声音去发问。

　　“这里是地球的起源。”

　　答非所问。

　　深海八爪鱼把我举起在黑洞上方，开始匀速下降。

　　黑洞在我眼前逐渐扩大，仿佛极夜开始笼罩，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害怕。

　　可是我无法挣扎，活生生的黑洞有巨大的魔力，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不安开始弥漫，就是无法拒绝。

　　头顶的入口关闭了，四周浓重的黑暗甚至让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存在，在下坠还是静止不动也不重要了。

　　相同状态持续了几分钟，一到微光出现在眼前，随后逐渐扩大，仿佛一个星系即将形成。有一道弧形的强光向我扑过来，然后我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切割成无数小碎片，没有一点疼痛感觉。

　　身体毁灭了，可是我的意识还在这个未知的空间里漂浮着，才发现附近有很多类似的小碎片，可能是在我之前被投进来的人。

　　从我身体分离出的小碎片显得很欢快卓越，迅速跟其余的小碎片聚集一起，相互环绕画着奇怪的圈圈。突然，仿佛齿轮找准了接口般，碎片相互旋转的速度不断加快，一台疯狂的机器被开启了。

　　它们发出的光如此狂烈，凡人尝试直视的双眼会瞬间烧得只剩两个大黑洞。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似乎不再是重要的衡量单位，当你度过了46亿年的岁月，会发现所有精细的钟表不过是原子弹爆炸中的一条脆弱苍蝇腿罢了。

　　旋转开始减速了，可以睁开眼睛描绘它的轮廓了。

　　美丽绝伦的螺旋结构。

　　几天后，世界媒体纷纷报道南极发现的新世界——在极地中顽强生存着的，一直不为人知的新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