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哥哥》王保民时代

1、第 1 章

　　从小学到高中，佳佳和小龙都是同学，有时，在同一个年级，有时是同班。可是，他们的交往并不多，只是见面时相互打个招呼，偶尔，也站着说几句话，但都是无关痛痒的闲扯，然后，便匆忙走开，各忙各的去了。

　　无聊的时候，佳佳独自坐在窗前，会想起小龙，心里感到很温暖。不过，她心里有点恨他，因为他太腼腆了，比女孩还女孩，跟陌生人说话会脸红，跟她说话也会脸红，并且变得口吃了，连一句简短的话都表达不清楚。可是，在和男生调侃时，佳佳无意中听到过，小龙却能口若悬河，谈笑风生。她真希望他能大方一些，能主动找她玩，和她聊天，但她每次都会失望，因为他总是来去匆匆，她想和他多说一句话，想和他多呆一会儿，都变成一种奢望，她怎么能不伤心呢？这些心事又无人倾诉，她心里莫名的烦躁，于是，她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把它们都写下来，也是一种解脱。

　　下午放学后，其他同学都出去玩了，佳佳没有离开。她悄悄地打开日记本，写起日记来，她这样写道:

　　今天中午，我去餐厅吃饭的路上，又遇到小龙了。他穿一件蓝格子衬衣，头发刚刚理过，高高的个子，一脸忧郁，让人见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他见到我，还没有说话，脸先红了，他停下脚步，低着头，却不敢看我。最后，还是我先说话的，我说：“小龙，去干什么呢？”

　　他这才抬起头来，冲我羞涩地笑了笑说：“我……我刚吃过饭，正想回寝室呢！”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我慢慢地靠近他，温和地说：“小龙，整天见你都很忙，想和你聊天了，却怕你抽不开身。对了，你周六有时间吗？我们逛街吧？”

　　他仍低着头，想了想说：“佳佳，其实……我也想和你多呆会儿……可是，要是被熟人看到了，他们又该取笑我了，我……老是担心……”

　　我有点生气了，说：“这么说他们以前取笑过你了？”

　　他偷偷瞟了我一眼，胆怯地说：“是的，并且不只一次！”

　　“难道你是哑巴吗？你就不会反驳他们？”

　　“我也反驳了，可是，他们还是不依不饶……”

　　“其实，你完全可以告诉他们真实情况，你就说我们是老同学了，说句话怎么了？等等，把话说难听点，他们知道你的厉害了，以后就不敢欺负你了。”

　　“我也说难听的了，可是，他们听了更起哄了，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我们在谈恋爱……我们是天生一对……”

　　我气的嘴唇发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是，有什么用呢？他根本没在看我，即使我把眼睛瞪瞎了，他也看不到。我的眼圈湿润了，让我说他什么好呢？他太懦弱了，整天被人欺负。我心里难受极了，我觉得他很可怜，被别人当作玩偶，我又觉得他很可恨，都十七岁了，比我还大一岁呢！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听不到我说话，才慢慢地抬起头看我，安慰说：“佳佳，都是我不好，我惹你生气了！要不这样吧，周六上午，我在大门外等你，不见不散！”

　　我立刻多云转睛，冲他微微一笑，然后温柔地说：“小龙，我没有生气，你会坚强起来的，我对你有信心。好吧，到时候我跟你打电话，不见不散！”

　　他的脸又红了，然后害羞地说：“那……那就这样说定了，我……我先走了。”

　　我点点头说：“好的，你忙去吧！”

　　听了我的话，他一溜烟走开了，等他快拐弯时，还回头看我一眼，然后，才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来到餐厅，我却没有胃口了，只吃了半碗面条。

　　合上日记本，佳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小龙，论外貌，他不是太帅，论学习，他只是中等偏上，说不上优异，尽管他身上有不少缺点，比如：懦弱、腼腆、不善交往等等，可是，她却总是牵挂他，会莫名其妙地想他。在她的心目中，他就像大哥哥一样，其实，他挺细心的，也会关心人，只是他顾虑太多了，才会这样的。记得上初中时，有一次她生病了，连续几天在学校门外的小诊所里打点滴，他总是在一旁陪着，见她流泪，他一个劲地叹气。他帮她换药瓶，取药棉，拿粘胶，只要是用得着他的地方，他都主动去做。佳佳治疗三天，他缺课三天。每次打完点滴，他都会轻轻搀扶着她，走回寝室，然后，给她倒开水，帮她拿口服药。吃饭的时候，他会打好饭，送到寝室，看着她吃完，他才离开。为此，老师批评过他，问他为什么缺课，他却不说，最后，老师没办法，罚他值日十天。想到这些，佳佳感到很幸福，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龙变了，变得忧心忡忡起来。连和她说话，跟她单独在一起，他都会紧张，总找各种借口离开。他难道讨厌她了？不愿意和她在一起？不会的，从他关切的话语中，从他看她的眼神中，她能感觉到，他还像以前一样喜欢她，这种情感以前是外露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却渐渐地把它埋藏在心底，并且，埋藏得很深很深，她怎能不失落呢？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萌发，她想彻底改变他，让他变得坚强、勇敢、机智、能言善辩、乐观开朗，这样，他就能好好爱她了，天天围着她转，哄她开心，他再也不担心什么了，到那时，他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可是，她能做到吗？一想起他这两年来的表现，她心里便没底了，但无论如何，她都想试一试，和现在的他在一起，她感到委屈，感到失望，她不甘心。

　　转眼间，周六到了。佳佳吃过早饭，便给小龙打电话，可是，他竟然给挂了，然后回了短信，他说：“佳佳，我在寝室里，室友们都在，我无法和你通话。你如果有时间，发短信告诉我，我马上就赶到学校门外等你。”

　　她无奈地叹口气，回了短信，她说：“小龙，我现在有的是时间，我们校门外见吧！”

　　佳佳发完短信，又洗了头，简单打扮一番，才向校门口走去。来到那里，她环视一周，却不见小龙的身影，她走进商店，也没找到小龙。正要发火，小龙的短信又来了，他说：“佳佳，真不好意思，我已经赶到世纪广场了，那里僻静些，不会被熟人看见。刚才我先到校门外了，见到不少认识的人，我怕他们看到我和你在一起，所以才这样做的，你不要生气了，快点来吧！我有一件神秘的礼物送给我，以表歉意。”

　　她欲哭无泪，心想：这个小龙，怎么会这样呢？约会就这么难吗？跟捉迷藏似的，让人心里郁闷。记得他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等见了他，我一定问个清楚。

　　赶到世纪广场，她仍没看到小龙，她生气极了，狠狠地在地上跺了几脚。她刚要打电话问问，小龙的短信又来了：“佳佳，我刚才看到以前的一个老师了，他在那片空地上散步，我怕他看到我，就躲到假山后面了，我已经看见你了，快过来吧！”

　　她的眼泪不禁流下来，她真想大哭一场，她恨小龙，他太让她失望了。每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她总会看到在某个僻静的角落里，有一对少男少女在说着悄悄话，有时，还拉拉手，身体紧挨着，他们心里一定很甜蜜，她太羡慕他们了。在每个黄昏，她几乎都会去操场东南角的那棵茂密的香樟树下小憩，手里拿一本书，不停地向入口处张望，她多么希望小龙这时轻轻地走过来，温柔地对她说：“佳佳，我想你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可是，她却一次次失望。后来，她不再去那里了，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小龙都不会去找她的，他太怯懦了。

　　她连忙擦干眼泪，疾步向不远处的假山走去。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她总想哭，她的眼眶里已噙满泪水。突然，小龙出现在她面前，他看到她，显得很高兴，不过，当他看到她脸颊的泪痕，看到她热泪盈眶，他的笑容停滞在脸上，他取出一个手绢，轻轻地为她擦拭着眼泪，口中喃喃地说：“佳佳，都是我不好，我又惹你伤心了……”

　　她再也不能自控了，眼泪冲破束缚，一涌而出。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她多么渴望他的拥抱和爱抚，可是，她再次失望了。小龙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双手下垂，根本没有拥抱她的意思。

　　无意中看到这些，她却停止了哭泣。她猛地抬起头，然后后退两步，匆忙用袖子擦干眼泪。她凝视着他的脸，显得很无助。他发现她在看他，便急忙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佳佳，我……我……不是男子汉，我让你失望了。”

　　她仍凝视着他，却不说一句话。

　　他仍不敢看她，良久之后，他变魔术似地从背后拿出一枝怒放的玫瑰，送到她面前，这时，他才抬起头来，然后深情地注视着她，说：“佳佳，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但愿你喜欢！”

　　要是以前，佳佳会惊喜若狂，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异常地平静，甚至脸上没露出一丝笑容。她漫不经心地接过那枝玫瑰，淡淡地说：“小龙，你知道玫瑰代表什么吗？”

　　小龙轻声说：“我知道，它代表爱情！”

　　“可是，你不喜欢我，为什么送给我玫瑰？”

　　“我……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的心意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知道以前的那个小龙喜欢我，在我生病时，细心地照顾我，还给我打饭，喂我吃药，可是，我现在却再也看不到以前的小龙了？你是吗？”

　　“是！我从来没有变过。”

　　“但是，我感觉不到！”

　　“其实，我一直在关注着你，你喜欢写日记，经常一个人在黄昏时去香樟树下看书，偶尔你会坐在窗前发呆，这些我都知道。”

　　“你在暗中观察我？”

　　“是的，一直都是，可是，我却不敢去找你，不敢单独和你在一起，我怕被人看见。”

　　“你这样做，我很失望，我想看到以前的小龙，那个无拘无束的小男孩。”

　　“那个小龙已经长大了，他变得懦弱了，他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恋爱。”

　　“为什么会这样？”

　　“不为什么，如果被人看到，我会很尴尬的，我该怎样向别人解释？”

　　“为什么一定要向别人解释？你可以沉默的。”

　　“沉默便是承认，我不想这样。”

　　“你可以说我是你的小妹妹呀！其实，在我心里我多想叫你一声哥哥啊！可是，我怕你不喜欢。”

　　“佳佳，你说的对，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以后就这样办，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小妹妹。别人还能说什么呢？”

　　说完，小龙拉起佳佳的手，他们并肩坐在假山旁边的空地上。

　　她深情地注视着他，觉得他突然变得坚强了，勇敢了，这不是以前的小龙吗？他现在终于回来了。

　　他甜甜地看着她笑了，他说：“佳佳，等我们考上大学，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到那时，我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因为，我们已经长大。”

　　她温柔地笑了，说：“小龙，你真好！对了，再过两周就该填志愿了，你想报考哪所大学？”

　　“北京大学怎么样？”

　　“可是，我怕考不上！”

　　“没关系的，我们只要努力，即便考不上，也不会后悔，因为我们尽力了。”

　　“好吧！我听你的，就北京大学了。”

　　在最后一次摸底考试中，小龙名列年级第三名，佳佳却远在二十名之后。

　　见佳佳伤心，小龙心里也不好受。在高考前一个黄昏，他们又相约来到世纪广场了。

　　这次，小龙把佳佳揽在怀里，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她开心极了，她一再地鼓励他，说他一定美梦成真。

　　他自信地笑了，笑得让她心醉。

　　结果，小龙考上了北京大学，佳佳却留在本市的一所普通大学就读。

　　他变得成熟了，稳重了，成为真正的男子汉，每次同学聚会，他都是核心人物，他的交往能力和行动能力有目共睹，他终于变成了她盼望的那个小龙。

　　可是，她却变得沉默了，忧郁了，也怯懦了。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开怀大笑，更不敢谈自己的理想，因为她怕别人知道，她担心别人嘲笑她，说她本来学习成绩很优秀，但由于早恋，把学习给耽误了。

　　每次他站在她面前，她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总是低着头，心里既紧张又失落。

　　有一次，同学聚会结束后，他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佳佳，你还记得世纪广场的那座假山吗？它可是我们相爱的力证，你难道忘记了？我爱你，没有你的日子，我即便去了哈佛大学，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的眼圈湿润了，她慢慢地抬起头，绝望地说：“小龙，我还是叫你哥哥吧！你是我永远的哥哥！”

　　大一时，她恋爱了，因为有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对她爱得死去活来，在对方的真心感化下，她屈服了，最后投入了他的怀抱。

　　他却一直没有恋爱，即便他知道了她已经恋爱，他也不想再找女朋友了，因为他忘不了她。

　　他说，等她结婚了，有了孩子，知道她幸福了，他再考虑自己的事。

　　那天，我看到她了，见她一脸愁容，才知道她并不幸福。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却不能在一起，还要相互折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