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进行时》ZAKIME

2、2 穿过综合楼

　　穿过综合楼那条路的风有点大，不过不冷。张起灵就在旧综合楼北楼出入口前的柱子下站着。他九点半就到了。黄金周学生回家的至少有三分之一，剩下的一半又都是出远门旅游的，留在学校里的人本就不多。又是这个点，学霸早就待在自习室，不是学霸的几乎没起床。张起灵面向西静静站着，手插在兜里，直直盯着八号宿舍楼的方向，就像一根柱子，和他身后的大柱子浑然一体。

　　似乎等了有十来分钟，貌似刚才有社团的人到了？张起灵没留意，也不理。他以为吴邪是会提前到达的人，看来他猜错了。不过无所谓，总比晚到的好。他就这么盯着西边，看着道路两旁叶子还没来得及变黄的树木，就想到一个月前，他也是在树下，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冷不防耳边就炸开一句咆哮。他就顺着喊话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男生趴在一楼宿舍阳台上朝他微微笑着。距离也就三米左右，他连他眼里闪耀的光彩都看得清楚。他愣了一下，才知道他不是对着他，是对着身后正在拉电线的胖子。张起灵回身看了看，他是这个社团的？便走过去想翻一翻登记注册本，奈何报名的人太多，真的是里三层外三层。这一届的新生似乎不爱排队。好在他个子高，看得到桌子和桌子上因多人使用页边已经发翘的注册本。

　　思绪忽然回到现在，眼前就出现了那个略微急躁的身影。那是一瞬间的事，他脑中就闪过红楼梦黄梅戏那句唱词：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他果然没有猜错，吴邪不是个迟到的人。他有点喘，看来平时不怎么运动。还是心里急躁造成的？八楼离旧综确实有段距离，连他所住的十号楼——就和吴邪住的八号楼隔着一条路——在这都不太看得清楚。

　　吴邪跟胖子说了话就进了早餐店。张起灵也想就这么跟上去，他还是犹豫了。他很少这样，正如那时顺着胖子的声音回头一样的情况也是很少的。听胖子说了社员都在里面？胖子没有跟着吴邪回去，而是走下出入口的阶梯，掏出手机打起了电话。他想吴邪会不会又出来？胖子打了有十分钟，张起灵也不理他，正要进店，帽衫兜里的手机振动了。

　　跟胖子瞎子进了店后，吴邪果然对他没印象。吃早餐也不想坐他那桌，他都看在眼里。他也习惯了。然后吴邪还是在他边上坐下了，他瞟了他一眼，只捏着个饼，是个食量少的人？接着斜对方的解雨臣就把他面前那碗小米粥推到吴邪跟前。原来一直没吃是为了这个。张起灵看着自己的那碗，也是小米粥，和吴邪的一样，继续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地喝。

　　解雨臣提到了吴邪，边上传来“嗯哼”一声响。他也抬起头，不过不是向右，而是看着解雨臣眉飞色舞朝胖子描述的神情。看来刚才没有跟着进来是错的。他一边低头喝粥一边仔细听着众人的描述，心里都可以描绘那人红着脸反驳的样子。边上的人倒是没吭声，他微感奇怪，又错了？他想看看右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刚动了动，发觉边上的人也动了动，就把碗拿起来喝掉剩下那点粥。

　　小哥？吴邪提到他了？他觉得可以回看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笑容。

　　这回是对着他的。

　　另一桌靠近这桌坐着的短发女生似乎对他说了句话，他没反应过来，就点了点头。然后胖子拍了他，说了什么，周围突然静下来，也就一秒不到，就都哄笑起来。瞎子拍着又油又脏的餐桌，解雨臣趴在他背上，脸靠在手肘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边上的人拍着大腿哈哈笑着，背都朝前弓起来，又用手揉了揉眼睛，好听又好看。然后吴邪突然就看过来了，笑容还没止住，很自然地看过来。接着就愣了，又别开了眼。这样很可爱。张起灵想。

　　等到一行人来到东门外已经快十一点了。在校园里见不到几个人，到了外头发现等车的人依旧很多。吴邪跑去看站牌，只有三条路线，但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他又不熟悉这座城市。看了一会儿，回头想问问胖子，就见张起灵正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小哥，你知道路怎么走？”张起灵抬头看了看站牌——他刚才光顾着看吴邪了——实际上他不太清楚这次出行到底是个什么目的，要去哪里，他只知道昨天吴邪说要去，他也就顺着瞎子一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吴邪有点惊讶：“不是说你是大二的么？怎么也不清楚？”说着就笑了。

　　张起灵张了张嘴，想回答他，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接。吴邪说完就从看牌子的几个人中出去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刚从学校超市买的口香糖，撕了一片咬了，把包装纸折成小方块塞回裤袋里。他向两边望了望，朝解雨臣他们走过去，把一片口香糖递到解雨臣面前。解雨臣笑着推了推，他顺手递给旁边的霍秀秀，霍秀秀笑着接过剥了吃了。他越过他俩走了几步，又把一片口香糖给了阿宁。

　　原来他坐不了车。张起灵暗暗记着。

　　分散在车站四周的人忽然向左方涌去，继而就听到胖子一声大喊：“车来了！！”话音刚落下，拥挤向缓缓停靠的公交车的人一下子变更多了。胖子一边招呼一边向公交车前门移动，身体灵活得仿佛和身上的肉成反比，游刃有余，即使是头大胖鱼。吴邪还是不习惯挤公交车，看着众人如狼似虎地向前扑，他反而自动退了几步。他回头看了看，解语花和霍秀秀仍站在原处。注意到他的视线，解语花向他苦笑了一下。霍秀秀似乎见怪不怪，但没有跟着人群围上去，朝吴邪招了招手，意思是让他过来。吴邪走过去才发现大家都没动静，除了胖子。他以为大二那几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都会像胖子那样灵巧地挤上车。

　　“等下一辆吧！下一辆！关门！”车上人太多，车辆启动很慢，发出难听的声响，就像一只嘶吼咆哮的怪兽。吴邪略微皱眉，微掩着口鼻向后退了退。耳边飘来潘子慢悠悠一句“さようなら~”，低沉暗哑的嗓音念着这句特喜感。他抬头向右看潘子，潘子正挥着右手重复着刚才那句话，一脸严肃，甚至略带悲壮。他转头再看缓缓远去的公交车，只见熟悉的那一团白肉几乎看不真切，就像要被那群豺狼啃食殆尽。车子绝尘而去，他不禁也生出些悲壮凄凉之感，叹了一口气，把右拳抵在左胸，念道：“愿圣光与你同在，愿邦德保佑。德玛西亚。”旁边的人听了都笑起来，似乎是黑眼镜和阿宁。

　　张起灵道：“可以坐‘蹦蹦’。”

　　众人循着他的声音扭头望去，也不知张起灵什么时候站在一辆铁皮蓬三轮摩托车旁，正盯着潘子。车主见喊了半天终于有生意上门，赶忙凑上去扯开嗓子喊：“旧车市场啦——一人五元——”黑眼镜叼着吸了一半的烟走过去，给司机递了根烟，掏出打火机帮点了火，一切动作跟变戏法似的。吴邪眼尖，在远处一眼就看到黑眼镜手里的红包包，操，软中华！黑眼镜靠着铁皮跟司机道：“师傅少点呗？我们人多。”“四元，不能再少。我们没得赚，拉一趟不容易。”司机道。吴邪压住吐槽的冲动，小跑上前，一看司机的烟，还是3字头！黑眼镜自己抽的还是红塔山。吴邪心里骂了一句，面上笑着和司机说：“3元不行？三八二十四，很赚了。”眼睛一直盯着司机嘴上的烟没离开。司机吐了口烟，脸上是享受的神情，顿了顿，说道：“3元就3元。就拉你们这一趟，别人我不干。上去吧！”说完就走向车座。

　　黑眼镜掐了烟头，随手丢在地上踩了踩，来到车后门冒头一跨就进了铁皮内，动作极其潇洒。先帮着让女生上了车，男生才一个接一个跟上。名叫“蹦蹦”的车是用运菜那种三轮车加个铁皮壳改造而成的。吴邪个头高，上车的时候也想着像黑眼镜那样轻松一跃，却不小心顶到了车顶，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借着反弹力一屁股坐在坐垫上，惹得周围人都笑了。

　　一车能坐八个人，大一大二各占一边，泾渭分明。由里向外，大二那边依次是阿宁、黑眼镜、张起灵和潘子，大一这边则是霍秀秀、解语花、吴邪和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顺着他们上车的大妈。车辆启动，一颠一颠地，大家都囧了：慢死个人！吴邪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把猪运向屠宰场的货车，可惜胖子不在，他在就是了。不过胖子在了位置也是个问题，即便不超重，也必须得有个人坐谁大腿上才能腾出空间。奇怪的是上了车后大家心照不宣地闭了嘴，有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有的玩手机，有的睡觉，有的发呆。车厢里异常安静，发动机的“嘟嘟”声有节奏地响动着。这时却又忆起胖子的好来。

　　吴邪向车门外望去，尘土飞扬，五分钟内胖子坐的那路车就过了三趟。忽然视野中出现了一辆警^车，他想起这种改造车是私改无证车。那辆警^车竟然开得和“蹦蹦”一样慢，还紧紧跟在这车五米开外。潘子回头说了句：“The po*lice is watching us.”黑眼镜支起半个身子，朝那辆警^车挥了挥手，说了声“Hi~”，气氛总算不那么僵硬了。

　　吴邪顺着黑眼镜的动作看向他，觉得很好笑。他这才注意到阿宁也是穿得一身黑，好像和黑眼镜穿着情侣装似的，不过当然不是。她双臂交叉抱在大胸前，又是短发，看起来也是一身干练的样子。意识到吴邪看着她，阿宁回过头来，饶有兴趣地回望吴邪。吴邪一窘，立马移开眼神，便看向旁边的黑眼镜，忽然想起什么。他看了看前方的司机，转头对黑眼镜道：“你刚才怎么给……”下面的话想着还是没说出声，就夹起右手两根指头做了个抽烟的手势。吴邪当时两腿叉开坐着，左手支在膝盖上，头稍稍歪向左边，下巴抬着，看得到淡淡的须毛，动作极其爷们。嘴张成抽烟的口型，但手上没烟，看起来就像是两片唇在嘟着，粗狂中又带着一点可爱。加上正和斜对方的黑眼镜说话，眼皮半张着，眼神瞟向一方，又平添一份性感。

　　众人见吴邪做这动作都盯着他愣了一下，连旁边的大妈都回头了。

　　黑眼镜想了一下明白过来，从里兜掏出那包软中华，伸向吴邪弹出半根，道：“小三爷也想试试？”

　　吴邪摇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知道这烟价格，”他又看了看司机的方向，“也不至于吧？”

　　黑眼镜“哦”了一声，顺口叼起刚才弹出的半根烟，被边上的阿宁捅了一下，“女生在呢！”

　　黑眼镜回过神，把烟别在耳后，说了声“抱歉”，转头向吴邪解释：“习惯备着。社长大人也有的。”

　　潘子道：“用来对付领^导和学生会那帮狗腿子的。”

　　黑眼镜接着说：“在外头也用得上。小三爷不介意可以换换口味，或者换你几根黄鹤楼和红猫。高中后就没怎么抽过，挺怀念的。”

　　吴邪只听说，没抽过，问道：“软中味道怎样？呛么？”

　　潘子接口道：“也就那样，狗腿子喜欢。还不如小三爷你的黄鹤楼。中华给黄鹤楼提鞋都不配。”

　　吴邪问黑眼镜：“那你怎么抽的是红塔山？”

　　黑眼镜道：“小三爷听过那句话吧，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找到了喜欢的味道就像找到了心仪的女人，即使她大众，不高贵，可就是沦陷在那蚀骨销魂的滋味不能自拔。”

　　潘子道：“你这不骂我来者不拒花心□□呢么？”

　　吴邪烟瘾其实不是很大，也没有特别固定的牌子。出校门前在超市买口香糖的时候看到香烟顺了两包。小熊猫是他抽过的，口感好，又不呛。黄鹤楼是他爸爸喜欢的牌子，他刚学会抽烟那块有偷过两根试试，淡雅自然，很舒服，十分契合父亲的气质。只是贵，不过软蓝也就十多块一盒，他也不怎么抽。这几天烦心事多，看到了就顺手买了两包解闷。

　　女生不吸烟，这种话题插不了口。男生这香烟话题一过，车里又安静了下来。解语花突然打破沉寂：“胖子到了。”他们看看车外，这车有够慢，看着才到路程一半。

　　潘子从车外风景回头看了看吴邪，突然来了句：“一旦接受这种设定，还挺带感的嘛。”众人顿了一下，同时了然地“哦~”了一声，只有吴邪一人不明就里。解语花拍了拍吴邪的肩膀，佯装嗔怪道：“你这个造孽的男人！”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黑眼镜朝他俩吹了声口哨，霍秀秀更大喊“Yoooooooooooooo！”双脚踏得车子砰砰响。

　　张起灵看着吴邪茫然又微红的脸，想到一句话：我默默地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