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纪事》白主簿

3、白日梦 这个人做了

　　这个人做了个梦。

　　现在是白天，太阳针一样的光芒刺过这个人的瞳孔，映出透明而澄澈的瞳孔色，仿佛宁静一般的平和安详。

　　这个人平躺在床上，他醒了，或许他醒了。
　　这个人慢慢坐起身，低下头，仿佛在想些什么事，仿佛被什么事困住了，面上露出了微微困苦疑惑的神色。阳光从他的头发和睫毛上跳跃过，安稳地依附在他褶皱的衣服上。
　　这个人一直呆想着。
　　一直，一直到话机不堪寂寞响起。
　　这个人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不断响铃的家用电话。
　　它一直在响。
　　这个人缓慢的反应着，然后意识到自己应该下床去接。
　　然而电话却自动接入了留言状态。
　　“医生。我是Abel，你在家吗？我想和你见个面，听到留言请回复我。”
　　这个人停止动作，又想了一会儿。
　　Abel？…
　　这个人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是的，他的好友Abel。
　　这个人终于下了床，走到了电话机前，拿起了话筒，轻熟地按下几个数字，然而他听到的，只是冰冷的提示语。
　　这个人愣住了。
　　这不是Abel的电话号码，那么这是谁的电话号码？是谁的？
　　这个人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所有的东西杂糅在了一起变成了吸水膨胀的海绵，分不开，分不清。
　　这个人用力地甩了甩头，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是那样明晃晃的刺眼，他感到一阵晕眩。
　　这个人靠在墙上，仰着头，眼神迷茫地看着天花板。
　　这个人依稀记得什么，又忘了。
　　不，不是忘了。
　　这个人看着话机，
　　他只是需要一个线头。

　　这次他准确地拨通了Abel的电话，对方的声音略显惊讶，“医生？噢，上帝，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这个人愣了一下，神色有些不清，“…我刚刚确实不在家。”
　　“嗯？好吧，那不重要。你有时间吗？”
　　“有。”
　　“那实在太好了，一个小时后，一个小时后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见面。”Abel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好…”
　　这个人挂上了电话。
　　这个人在话机前站了一会儿。
　　这个人又看了眼窗外。

　　这个人到达预先说好的那家咖啡店时，咖啡杯壁上已经透着微微的凉意了。
　　Abel也皱眉看着他，“医生，我记得你是从来不迟到的。”
　　这个人不看他，坐了下来，喝了口咖啡，“堵车了，抱歉。”
　　Abel的眉间有了更深的褶皱，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吗？”这个人平静的发问，表情像波澜不惊的湖水，后颈有着微微的湿凉感，他又喝了口咖啡。
　　他并没有堵车。
　　这个人抿抿唇，
　　他只是走错了咖啡厅。
　　“医生。”Abel依旧那样看着他，“你的咖啡还没加糖。”
　　“嗯？”后颈的冷汗下去了些，“有问题吗？”
　　“医生！”Abel微微大声了些，“你不是从来不喝不加糖的咖啡吗？”
　　端咖啡的手顿了顿，“是这样吗？”这个人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容，“今天或许可以尝试一下不加糖。”
　　这个人又感觉到后颈上的湿凉了。
　　Abel眯了眯眼，最终没有说什么。
　　这个人只是拿了勺子不停搅拌着咖啡。
　　第三次了。
　　这个人忍不住想，
　　是巧合吗？
　　不，绝对不是。
　　他对自己说。

　　Abel叹了口气，以此作为一段谈话的开头。
　　“李回国了。”对面的男人眼里藏着想念和寂寞，一双眼睛显得异常的美丽，仿佛浓墨渲染过，深邃而神秘，令人窒息。
　　“我在李的心里总是分量最轻的那个，我经常在想，如果能有什么可以将我们捆绑在一起，就算是一些阴暗的东西也好啊。”男人露出了微微阴冷却脆弱的表情，“就算是死亡也好啊，如果可以，只要可以让他停留在我的身边，什么都好。”
　　这个人愣了愣，心脏微微瑟缩了下，左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他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吗？”这个人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还有二十天。”Abel看了他一眼，放了颗方糖在咖啡里。
　　这个人点点头，“很快了。起码他会回来。”
　　Abel喝了口咖啡，然而这个人却没有了下文，他忍不住抬起眼看他。
　　这个人只是回了个同样的眼神，表情无动于衷。
　　“医生。”他问他，“你怎么了？”
　　这个人看着有些失态的Abel，微微皱了眉。
　　“你今天很异常。”Abel紧紧盯着这个人苍白而美好的侧脸，妄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这个人抿抿唇，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刚刚醒来时的那种混沌感又来了，Abel的声音清晰的就在他的耳边，他却感觉人隔了很远。
　　大脑的反应又开始变得迟缓。
　　一切都显得遥不可及。
　　“你知道吗，医生，你今天最反常的是什么？”
　　这个人斜开了眼角，微微吊着眼睛看他。
　　最反常的？……
　　是什么？
　　是什么？
　　对面的人带着微微冷淡的表情，“医生。你今天……竟丝毫没有提及你的恋人啊。”语气似乎带着细微的幸灾乐祸的恶劣。
　　恋人？
　　某些东西在这个人的脑海里尖锐地叫嚣。
　　是什么呢？
　　这个人痛苦地想。
　　对面的男人依旧恶劣的说着什么。
　　“……你的恋人怎么了呢。医生？……”
　　“……或者说，你的恋人呢，医生？……”
　　“……医生…………医生……”
　　…… ……
　　这个人看着对面的男人，一味沉默着，半张脸陷入头发的阴影间，表情暧昧不清。
　　过了一会儿，Abel听到这个人说，

　　“他说，他会永远和我在一起。我的恋人，他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Abel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人走远。
　　他伫立在原地。

　　永远？

　　什么是永远？

　　那太遥远了。

　　谁会相信呢？

　　这个人站在门前，钥匙插在锁孔里慢慢转动着，慢慢打开门，踏进屋子。
　　“我回来了。”
　　他说。
　　赤脚走在长毛地毯上。
　　那个人不喜欢冰冷的木地板。
　　走过客厅。
　　那个人喜欢喝不加糖的黑咖啡，喜欢转角的那家咖啡店，喜欢那个阳光熨过的窗台。
　　穿过走廊。
　　那个人十分任性，贪恋别人的爱情，却从不给出自己的，自私且吝啬。
　　到了尽头。
　　那个人极其胆小，怕寂寞的黑夜，怕灼目的白日。怕偶尔的孤独和别人不经意的炫耀。怕被抛弃，怕被他抛弃的人报复。所以他，狠厉而毒辣。
　　这样一个男人啊。
　　这个人停住了脚步。
　　打开房门，一阵又一阵的冷气吹来。
　　这个人走了进去。
　　那个人像艺术品一样，安静且平和地躺在那里。
　　这个人走过去亲吻他。
　　那个人从不守信。
　　他微微笑了一下，
　　不过这次他帮他了。
　　这个人伸出手去拥抱那个人冰冷的身体。
　　“我们不必分手了，真好啊。”这个人喟叹一声。
　　“你终于没有食言了。”
　　“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这个人微微笑着，满脸的温情。

　　永远，
　　有多远呢？
　　就这么远吧。

　　这个人又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