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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番外一、逝者如斯(始源)

      时间会停止吗?我知道不可能。但是自那一年遇见基范,我也曾不止一次的做着有关时间停止的梦。
      在成为太子以前,我只是崔始源,普普通通的十皇子。论武功,论才学,论贤德,论治世之道,我都不是最优秀的。若是要说我有什么与其他的皇子不同,可能就是我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不安分因子。是的,我不喜欢呆在皇宫里,它太阴深,虽然金碧辉煌,却依旧只是装饰华美的牢房,将我们这些金丝雀的一生锁成了囚笼。
      我没有兄弟姐妹们与生俱来的身份优越感。这也许得益于我的娘亲。她只是庶民的孩子,不懂得身份的尊卑,亦学不会深宅大院的勾心斗角。我的生命因为她,在浑浊的皇宫里,守住了小小的一方净土。我感激这样的生命。
      娘亲很美,至少在我眼中她是最美的。也许,比起其他娘娘的珠光宝气,娘亲的素颜显得很寒酸,甚至有一些土气。但是那些浓妆艳抹的妃子又怎么懂得,女子的魅力除了美艳妖娆还有另外一种,那便是出尘。有时,这样的魅力反而更能打动人的心。娘亲敬重父王,只因为他是自己的丈夫。别人眼里尊贵的九五之尊,在娘亲眼里不值一提。她陪他下棋,同他鉴赏诗词歌赋,从不谈论国事。我知,父王看向娘亲的眼里,并无太多爱的成分,她更多的是他的朋友,知己。我亦知,父王离不开娘亲。
      娘亲的淡泊感染了我,从小,我就无意于对权力的斗争,只愿安逸的过完一生。只是后来没想到,我还是被推到了斗争的风口浪尖。我曾感慨,在命运的洪流面前,人永远都是渺小的,无力反抗。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年少的我,还是过得十分单纯。因此,面对其他皇子和娘娘的明争暗斗,我唯有叹息。人生苦短,何必浪费生命在这些昙花一现的浮华里?
      皇宫的低气压常常令我窒息,所以我总是想方设法的溜出去,流连于那些所谓的不入流的场所。我交了不少朋友,有江湖侠士,游医,僧侣,手艺人,书生,甚至是乞丐。我喜欢同他们交谈,他们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真诚让我很珍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见到了基范。那一年,我们都是十七岁。
      初次见到他时,我并没有被他的容貌所打动。他的确算得上漂亮,肤白如玉,冷冷的一张脸,衣服上的银饰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很明显,他是西域人,从他奇异的着装我就可以看出来。但是,那时的我并没有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出生皇室的我见过不少美人,我的皇兄皇姐中就有绝色之姿,基范充其量算得上清秀的面庞还未达到令我惊心动魄的美。我转过身去,继续将随身携带的碎银分给面前的乞丐们,却愕然发现,他们呆滞的目光中充盈着一种叫惊喜的情绪,满满的,从眼眶溢出,蔓延至整个脸颊,这样的情绪,我从未在他们脸上看见。自然也不是因为我,而是为我身后的异族少年。
      乞丐们从地上起来,一扫萎靡颓废的姿态,兴奋的围在基范周围。尤其是孩子们,更是手舞足蹈,骨瘦如柴的小胳膊小腿似乎也变得强健有力起来。我一时不知所措。我偷偷接济这些乞丐已经一年有余,他们见到我,也只是感激,虽真诚却远不似见到基范这样仿若看见失散多年的亲人。而基范呢?我以前从未见过他,或许他刚来没几天,就已经与他们亲密至此。我一时有一些不服气起来。
      基范展露笑颜,甜甜的,配着他略略鼓起的小脸,很可爱,与先前的冰冷形象判若两人。他放下手中的袋子,拉起一位老奶奶的手,微微撒娇的来回晃了几下,说道:“奶奶,我饿,我想您的小米粥了。”不太流利的汉语,正好印证了我原先的猜想。我分明看见老人眼中闪过一些晶莹的东西,带着幸福的味道。
      后来,我问了基范。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却反问我一句:“你是怎么帮助他们的?”

      我一时语塞,除了偶尔供给的银两,这一年多,我似乎什么也没做。
      他转过头,盯着手中的碗,清汤白水中,飘着屈指可数的米粒,半晌,他说:“其实,相较于银两,他们更需要的是关怀。他们并不贪心,只要有人愿意像亲人一样真正予以关怀,他们就很满足。”
      “崔公子。”他看着我,很认真的说:“你是好人,只是没用对方式。你可知,你只是在施舍你的怜悯。乞丐虽穷,却也是有尊严的。在你施舍怜悯的同时也践踏了他们不容侵犯的尊严。”多年后,基范再次对我说出了这句话,眼中却只剩下熊熊的仇恨。
      那时,贵为皇子的我,却在那残破的院落里,在一群乞丐身上体味到了皇宫中消失已久的家的温馨。所以,基范,我要说,谢谢你。
      有些人,你在特定的时间,见到了他特定的好,让你着迷,让你怦然心动,让你毕生难忘。他就是你的劫。毫无疑问,基范就是我的劫,我根本逃不掉。以至于后来很多年里,我都希望时间可以停止,永远停在十七岁那年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堆砌的简易灶台上,小米粥在锅中翻滚,黑烟白雾缭绕,香味四溢。那个在阳光里淡淡微笑的异族少年成为我一生中最美的梦靥。
      再一次见到基范时,我们已经是敌对的双方。攻占西域,父王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一道皇令下来,无人愿接。西域贫瘠,养尊处优的皇子不愿前往。战事残酷,没人愿意命悬一线。父王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看一场暴风骤雨就要来临。思考良久,我还是决定主动请命。
      “我去。”我站在大殿中央,语气平静却也坚定。
      一语既出,我看见多种不同的眼神,惊愕,不解,担忧,而更多的还是蔑视。平庸如我,也许许多人已经忘却,在这个皇宫里还有一个十皇子崔始源。
      父王眼中是不可忽略的欣赏,他说:“好。你若得胜,太子之位,便是你的。”空虚已久的太子位竟然这样奇迹般的降临在我的头上。我知道,若是眼神可以杀人,恐怕我早已是千疮百孔。
      临行前夜,娘亲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她已经老去,面容憔悴,她说:“你何必如此?太子之位,岂是你我可以觊觎的?”我笑,很安心很平和的笑。我向她保证,我一定活着回来,不用担心。而主动请命的理由,我却未对她提及。我从不稀罕太子位,我只是希望,此去西域,我能再一次见到基范,那个在午后灿烂阳光中淡淡微笑的异族少年。二十二岁的我,竟也做着三岁孩童一般天真荒诞的美梦。

      我确实见到了他,他长大了,面容较以前更为冷淡。他已经不记得我,因为从再次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便知,他的眼里只有他——西域小王子沈昌珉——岂会有我的存在?
      一向与世无争的我第一次产生了征服的欲望。是的,我要让他看见我的强大,让他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让他清澈的眼眸里,从此只有我的存在。战火连天,狼烟四起,平静寂寥的戈壁滩因为我们这群外来者的侵犯,吵醒了它千年不变的睡颜。
      我沉浸在欲望的快感里,看着自己的军队横扫千军,所向披靡。我从不曾想到,原来征服是一件这么美丽的事情。我渐渐可以理解,为何那么多人对权力的明争暗斗乐此不疲。
      这一战,一打就是两年。两年后,不堪战乱的西域终于求和。条件很优厚,近乎哀求。黄金万两,羊皮千张,神驹白匹,天山雪莲,甚至有八千子民沦为中原的奴隶。我笑着读着清单上诱人的战利品,嘴角是刻意勾出的嘲讽与鄙夷。我看见西域来使跪地的身躯开始颤抖,屈辱感强烈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就这些?”我一脸玩味的挑着眉,语气尽可能的轻佻。我感到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崔始源。我血液中属于父王的那一部分狼性在两年战火的洗礼下完全展现,压制了曾主宰我生命二十余年的娘亲的温柔。我开始喜欢破坏的感觉,开始沉溺于弱者在自己脚下苦苦哀求的话语,开始以践踏别人的生命为乐趣。
      我将求和书摔在来使的脸上,他无助的眼神变得惶恐,那是一种叫做畏惧的东西。我转过身,语气冷冷宛如天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回去告诉沈昌珉。要想求和,就拿金基范来换。”
      一切水到渠成,一切顺理成章。太子之位真的落在了我的头上,我常常觉得这件事很讽刺。然而如今,我已学会伪装。原先尖锐锋利的棱角已被磨平,现在的我,更像一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游走于各场权利游戏,如鱼得水。
      可是,面对基范越来越冷漠的眼神和越来越充满敌意的言辞,我束手无策,唯剩叹息。我曾以为,只要可以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的好,会读懂我的心,会被我感动。但是我错了。他对我的恨如此根深蒂固,我越是征服,他越是不屈。我终于明白,无论多么优秀的征服者,也只能征服城池,征服权贵,而人心,永远也征服不了。
      我最终看清了这一切,却已然来不及。沈昌珉做出了最后的对抗,虽然他知,这样做的结果是他难逃一死。我曾经想过,若我将基范送回去,握手言和,虽心有不甘,却也许可以多两个生死之交,这样于我会不会更好?然而,沈昌珉的挑战彻底粉碎了这最后的希望。面对这样剑拔弩张的状况,我怎么可能还说的出言和这样的话来?战事未开就先求和,我丢掉的不仅是自己,而是整个中原的脸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只能应战,我知,我与基范成为朋友的机会,也在这不得不起的交战中灰飞烟灭,彻底从指缝间流走。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得到他的原谅。
      结果和料想的一样,沈昌珉输掉了最后一击。然而最后终结他生命的却是基范。基范恐惧死亡,仅仅是鲜血就足以令他战栗不已。我不知他用了多大的勇气才将利器刺入沈昌珉——他最爱的沈昌珉——的胸膛。他白色的衣襟沾上了沈昌珉的血,在那个被火光照亮的夜晚,带着触目惊心的诡异。
      基范站在城头,看着我,定定的看着。我的身影揉碎在他漆黑的眼眸中,融化成解不开的忧郁。他说,成王败寇,我是人们口中的英雄。但是,在他的心里,英雄却永远只有沈昌珉一个。他说话的神情是可以磨灭一切的柔软。我很想问他,那我在他的心里算什么?然而最终,我依旧没有问出口。面对他,我至始至终都是一个失败者,丢盔弃甲,狼狈逃窜。我的勇气和骄傲不堪一击。

      基范突然举起手,手中的寒玉石刺痛我的眼我的心。儿时的我曾见过这件稀世珍宝,在娘亲很宝贝的一幅画里。画卷中,绝色美人翩翩起舞,那舞姿亦是我认识的。我看见宫里的舞姬跳过,叫飞天。然而,却不如画中人舞得那么美。霓裳羽衣轻若鸟羽,腰间的寒玉石泛着优柔的微光。娘亲曾经告诉我,画中女子称作平襄公主,她们是亲如姐妹的闺中密友,那时父王还不是皇帝,娘亲只是他卑微的侍妾,平襄是他俩宠爱的妹妹。娘亲曾说,平襄与颜巳的感情让她感动,也使她终于相信,在欲望与冷漠充斥的宫廷中,真的存在单纯洁净的爱情。只是太短,太脆,一揉就散落成一地的碎片消逝在时光的洪流里。
      基范的笑声带着挑衅,他满意的看着我惊慌失措的神情。我不知如何让自己平静下来,若是娘亲知晓,我逼死了平襄公主唯一的子嗣,我素未谋面的表弟,她会怎样?
      还未回神,基范就毅然跃下城头,在我空洞死寂的眼眸里向后仰去。他笑了,自从再次见面,他从未向我展露这样纯粹的笑。头脑中残破的记忆争先恐后的涌现。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那一年,阳光灿烂的午后,基范椅坐墙边,笑容恬静。
      我拥住他柔软无助的身体,发疯一般的询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眼泪溢了出来,我很久没有哭过了。而此刻,我只想好好的哭一场,让自己变回以前的崔始源。他似乎想起了我,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他用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说:“你若不是太子,多好。”
      我依旧没有说话,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从不曾像现在这样憎恨自己是太子。可是喉咙却如被刺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视线模糊中,基范的嘴唇轻启,我凑近一些,听见他细细的呢喃:“始源,你们真的很像。一样的执着,一样的爱恨分明,只是你终归不是他。”
      始源,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也最后一次。他用这样的方式留给我一生消除不了的悔恨,让我在对自己的谴责里痛不欲生。
      “那你知不知道……”我想对他说,我当然不是沈昌珉,可是我对他的爱,从未输过沈昌珉。可是没有必要了,他已闭上眼睛。我再说什么,他也不可能听见。我至今唯一深爱过的人就这样离我而去。
      逝者如斯,时间不可能停止。现在,我也不再做那个愚蠢的有关时间停止的梦。有些东西过去了,就过去了,永远不可能再来一遍。记忆之所以美丽,正是因为逝去的美好,只能存在记忆里。记忆之所以残忍,正是因为,刻下的印痕,无论多么努力,也无法磨去……
      我最终选择离去,面对娘亲花白的鬓角,我唯有惭愧。此后,我不再是太子,褪去一切浮华,我只是最纯粹的崔始源。绕了一个大圈,我又回到了最初的自己。孑然一身。在小小的山坡上,种满各式各样的花,时光辗转,繁花开尽,阳光依旧普照,恩泽大地。只是在炫目的阳光里,不会再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异族少年,椅墙而坐,淡淡微笑,灿若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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