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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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奚有女朋友了。
听到老妖这么说的时候，罗婪失去了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应老妖好心拿来的情报，又或许她宁愿永远都不知道这个消息。
伍奚是罗婪第一个喜欢上的男孩子，意识到男女有别之初悸动的对象，只可惜这终究只会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在她刚意识到自己在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并疑心自己是否喜欢上他之后没多久，他们就毕业了，分开去了不同的学校。
之后回忆起这段旧事的时候，罗婪一直耿耿于怀，她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女孩子都是这样，不管再怎么强势，一旦遇到感情上的事便变得拖泥带水，不得到一个完美——即使是虚假的——的结果，是不会彻底放手的。
然而，罗婪没有去问，虽然把他的□□，手机，家庭电话全都弄到，她也没有这么做，她似乎仍然不习惯和他对话，就算过去了很多年，她也无法像面对一般同学一样面对他。
自己还是没能释怀。
罗婪有时会这样想。
或许，这真的只是彻头彻尾的一场单恋吧。
伍奚去为他女友买礼物呢。
老妖仍旧在说，口气暧昧不清，罗婪有一种拎起他的衣襟质问他干嘛要莫名其妙说这种事的冲动，但她长吁一口气，忍住了。
她用了四年，改造了自己愤青般易怒正直的性格，罗婪不再是以前那个罗婪了，尽管仍会为伍奚的事介怀。
算了，就当是为这辈子第一次暗恋画一个句号吧。
事情总归要过去的。
罗婪跑去天台晒太阳的时候撞见了躺在地上小憩的伍奚，他用杂志盖着脸，双臂枕在脑后，胸脯微微起伏，似是在午睡。罗婪看不到他的表情。
伍奚，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很讨厌你？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声音稚嫩而细腻。
伍奚，其实..我现在也同样讨厌你。
罗婪垂下头，小脸微微泛红，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几不可闻。小小的身影遮挡住阳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突然觉得光线像一只巨大的手从背后推搡她，叫她几次差点往前倒下，于是她索性站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天台。
罗婪出神地看着日历，目光盯在几个日期上，异常的举动引起了好友六月的注意。
怎么了，罗婪？看什么呢？
这问话犹如石沉大海，只看得到涟漪一圈圈散开，逐渐消失，却得不到任何回音，于是她干脆探过头，凑到罗婪身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可能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头吓到了，罗婪一惊，手中旋转的原子笔脱离了她的掌控，掉落在一边的课桌上，啪的一声也惊到了一边若有所思的六月。
你干什么？
这是我问你的才对吧。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那个日子发呆。
哪个日子？
罗婪狐疑地问。
10月20日啊，不是吗？
六月咄咄逼人，不复往日绵羊般温顺的模样，罗婪一时间无法接受，于是愣愣地看着她，眼睛眨呀眨的，一脸茫然的样子。
别瞒我了，我们都在一起九年了。
六月挥挥手，一幅料事如神的样子，罗婪忍不住笑了出来，到了嘴边的辩解之词也莫名地被吞了下去，算了算了。
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个日子，零记忆小姐。
罗婪笑六月，不想六月倒正色看着她，表情过分正式，反让她再一次有了想要捧腹大笑的冲动，不过她忍住了，六月可能真的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吧。
初春的森林，一棵棵参天大树粗大的枝干上虽然布满了嫩绿色的草芽，但延伸出去交错纠缠在一起的树枝仍是一条条干净利落的线条，失去了繁茂的树叶，这些巨人竟让人觉得有些寂寞，阳光穿过树枝纠结起的网，投到地上，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像少女迷离的眼。
小男孩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环顾四周的神色有些紧张，正焦急地寻找藏身之所，离他大概几十米远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小猎人蒙着双眼，嘴里大声呼喊着数字，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
猎人稚嫩的童声响彻森林上空，数字越来越小，略微上翘的尾音消融入空气当中，偶尔有鸟儿扑闪着翅膀飞向天空，便会带起树枝轻轻摇颤，顺势抖落两片尚未掉落的枯叶，震落下来的羽毛在空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舞池中一般清闲自在。
伍奚伍奚！这里！
细细的女声响起，一株两人抱的大树树洞里竟探出一个小脑袋，罗婪压低嗓门招呼着不远处仍四下张望的伍奚，叫了两声后生怕自己声音太小他听不到，她还探出大半个身子360°地挥舞着双臂。
完全静态的森林里竟似有活物在动！伍奚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罗婪的手势，于是悄悄跑过去，松软的泥土和草叶湮没了他的脚步声。
男孩子手脚麻利地窜进树洞，和小女孩一起躲在阴影里——这真是个绝佳的场所，正是外界光线直射的死角，从外面看是断然无法察觉到这里面还藏着小人的。
大槐树那边的猎人一边大叫我来找了一边扯掉蒙眼布，向另一个方向冲去。
伍奚长吁一口气，给了女孩一个感谢的眼神，可惜正专注地观察猎人走向的女孩没有看到。
你啊，该不是还喜欢他吧？
六月和罗婪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夕阳西斜，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罗婪突然想起了长腿叔叔。
你指哪个他？
罗婪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钥匙，银色的金属物件滑过一道道圆润无比的轨迹，偶尔撞上光线，于是反射出骇人的光，直刺进人眼里去。
从来不知道你还有那么多他呢。
六月停下脚步，两人接下来就不同路了，罗婪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绿灯，装作没听到她的话。
罗婪，伍奚他….有女朋友了。
六月对着罗婪的背影小声说，似乎是极想告知她，却又希望她最好不要听见。她看到马路对面的信号灯上，绿色小人开始闪烁，罗婪还是没有搭话，她回头和六月摇摇头，大步流星地沿斑马线向马路对面走去。
罗婪长叹一口气，老妖停下话茬，奇怪地看着脸上风云突变的她，怯怯的，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等着监护人的训斥一般，失去了谈话的兴致，蔫了一样安静下来。
老妖，不瞒你说…这事儿，我早知道了。
老妖的嘴慢慢张大，变成了一个圆润的O，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轻轻叹了一声。周围的同学热烈地议论着，罗婪见有人来找老妖，于是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起身回去自己的座位了。
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我该高兴还是难过呢？
手机屏幕方寸之间的这几个宋体小字自诞生起，就注定不会被收件人看到，真是悲哀呢。罗婪把这条收件人为伍奚的短信存入草稿箱，抬头看着窗外找不到边际的天空，一身叹息。
明明是灰色的天空，为什么会有那么好的太阳呢？
她轻轻摇头，试图甩掉这奇怪的想法，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落在视网膜上的图像，竟也会蒙上非理性的色彩。
罗婪往后仰躺在旋转椅上，连接靠背的弹簧发出呻吟一般的呜咽声，和着风穿过窗缝时发出的嚣叫，凄厉无比，在安静的房间里甚至显得有些可怖，但她却享受着这声音，因为它们湮没了她此刻掷地有声的心跳，像一面厚厚的屏障，把她包围在里面，叫她心安。
一个人，真是太寂寞了。
闪烁的绿色小人下面是跳跃的数字，就快要转红灯了，六月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向马路对面的罗婪冲去，她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好友，尽管表面上永远都是一幅打死不管闲事的表情，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她对自己的事都一点儿不上心，但九年交情了，六月知道罗婪的，她实在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一件小事也能被她东想西想以致最终演变到旁人所无法想象的无限复杂化的地步。她有时会觉得自己更喜欢以前那个罗婪，虽然说话直来直去极不给人面子，旦喜怒形于色，让她作为闺蜜的关心能在第一时间赶到。
怎么了？
原本埋头赶路的罗婪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于是逐渐放慢了脚步，等完全停下后刚回头便看到了略微气喘的六月用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她突然有些感动。
怕我想不开？
罗婪失笑，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光一点点消失在这个城市的最西方，直射过来的光线为六月娇俏的身形勾勒出一抹金色镶边，有点闪闪发亮的意思，罗婪突然觉得六月最近越来越漂亮了。
要不，我请你喝奶茶？
向来不懂得迂回为何物的六月竟冒出这么一句，在拍手恭喜她在人情世故方面有所进步的同时，罗婪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揶揄她，即使要曲线救国也不该绕那么大的圈子吧。
天色暗下来了，夜里的风也像是沾染上了一点暗色，有些许阴冷，路边的街灯依序被点亮，柔和的橙色光线浅浅地洒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为这个物质城市的冬天增添了一抹温暖。
两个女孩子捧着热奶茶坐在小区路灯下的长椅上，两个皱巴巴的书包被随意地扔在脚边，懒懒地靠在一起。
你和邢剑阳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进展如何？
哪有什么进展…比相敬如宾还不如呢。
六月的声音有点落寞，手里的奶茶泛着热气，她牢牢地捧在手里捂着。
你们在一起也快一年了吧？
罗婪吸一口奶茶，黑色的珍珠顺着吸管逆流而上，她细细地咀嚼着，渐渐感到身子暖和一点了。
你啊，别说我了，真会岔话题，你还喜欢他？
六月总算发现话题在不知不觉中被罗婪乾坤大挪移到她身上来了，她总是后知后觉，但罗婪也正是喜欢她这点，罗婪是喜欢聪明的人的，但六月这样略有些迟钝的女孩子却总能让她很舒服，学习工作要和精明的人一起，但生活的话，还是要简单些为好，太复杂的人，她应付不来的。
你也喜欢他喜欢了五年了吧？
见罗婪不说话，六月就权当她默认了，于是继续自顾自问下去。
冬天的住宅小区有点冷清，天气越来越冷，人们都不怎么愿意出门了，偶尔有骑车下班回家的人为了驱赶挡着路的小孩而猛摁车铃，声音尖锐而突兀，划破冷得像是要冻结在一起的空气扎进人的耳里。公寓楼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原本浓重的夜色似乎被一点点稀释掉了。风还会依稀带来人家炒菜的声音，毕毕剥剥的。
你呢，还不是一样，也喜欢了很多年了吧。
罗婪不客气地回她。似乎女孩子在被人戳穿的时候总会有些慌乱以致不顾情面口不择言。
一个人，很寂寞吧？
六月的声音几不可闻，尾音消散在莫名大起来的风里。
罗婪拿起手边托老妖向伍奚借来的卷子研究起来，看着那些让人郁闷的分数，她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伍奚啊伍奚，你怎么能考得那么好？
伍奚，你怎么能考得那么好呀？
看着略带哭腔的小女孩，伍奚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瞥了一眼她手上95分的卷子，马上便了然于胸，但这答案却让他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怎么了？95分挺好的呀。
95分是好，但一知道还有满分的就不好了呀。
尽管没有说明谁知道就不好了，但伍奚还是猜到了，他有些心疼地看着女孩胳膊上的青紫，在心里叹了一声，罗婪的父母严厉这在班里早不是什么新闻了，何况每次挨打后小姑娘一点不藏着掖着，似乎完全不理会家丑不得外扬这道理，但竟将她逼得哭着来找自己问罪，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他伸手轻轻拭去女孩眼角的泪花。
罗婪，下次有问题，就来找我吧。
他知道吗？你喜欢他。
老妖竟有些看不下去的口气。
我不知道。
罗婪也实话实说。
对了，女朋友的事，是伍奚让你告诉我的？
罗婪轻轻地问，但似乎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不是。
呵，那一定是你自说自话了。
也不是。
罗婪佯装轻松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似乎非常的不明白，竟有些料不到接下来的答案了。
伍奚他，不让我告诉你。
罗婪听罢垂下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眼神迷离，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或许又是再清楚不过的。老妖突然探过身子抢去了她手里的玩意儿，拇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按了一通，脸上遂露出一副果然的表情，他的动作太快，像是练习过很多遍以致一气呵成的样子，等罗婪回过神已经来不及了，她轻叹一声，让他去吧。
老妖把手机放在课桌上交还给罗婪，屏幕上显示
草稿箱（573）
打开后所有这些短信的收件人都是伍奚，只是其中没有一条是曾经真正到达过收件人手中的。
你啊…哎。
老妖叹了一声。
罗婪有些觉得对不住他，原本没心没肺的老妖最近竟也开始频繁地叹气了。
森林里格外安静，静得几乎听得到树木草叶呼吸的声音，但在这和谐韵律映衬下的两个小孩——躲在树洞里的伍奚和罗婪却无法定下心来，猎手在搜捕完附近的其他地方后终于亦步亦趋地向这里靠近了，他们俩轻轻地呼吸，生怕过重的气息会掩盖来人的脚步声，尽管只是迷藏，这两个好胜的小鬼也不想轻易地认输。
时间的脚步像是灌了铅，缓慢得让人捶胸顿足却也无可奈何，树洞里阴暗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小孩的心跳此起彼伏，紧张得像是只一个小小的惊吓就能让他们昏死过去。
当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最终停下来的时候，罗婪下意识地拉住了伍奚的袖管，伍奚骇笑，平素以刚硬形象示人的罗婪在这种时候竟也会流露出小女孩柔弱的样子，于是他轻轻握住她有些颤抖的手，手心的温度沿着她细嫩的皮肤传导过去。
脚步声终于逐渐远去，两人的戒备也松了下来，罗婪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下抽回自己的手，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一种他们所不熟悉的暧昧幽幽地弥散开来，混合着草汁的清香，充满了狭小的树洞，于是罗婪挖空心思开始想话题，结果却遗憾地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是异常笨拙。
你生日几号？
像是算卦的吉普赛女郎，黑暗中罗婪懊悔地敲着自己的小脑袋。
…10月20日。
伍奚愣了一下，却还是干净利落地回答了。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零星散乱的话题，直到猎人宣布放弃，因为他自始至终没有找到罗婪和伍奚。
你原来，是不是想要送礼物给他？
六月怯怯地问，手中的奶茶已经完全冷掉了。
只是，习惯了而已。
一到这个日子就会想起些什么。罗婪垂下头，手指摩挲着手机，似乎，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时间里，竟有了那么多奇怪的习惯，然而，带给她这些习惯的人已经不在，习惯却永不退却，只能一次次提醒着她物是人非，很多时候让她痛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已。
罗婪，你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得遗忘。你背负了太多的回忆，你已经走不动了。
六月幽幽地，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奶茶杯子，话语被风吹散在空气里，罗婪有些听不清楚。
大大小小的零星几只小虫环绕着昏黄的街灯飞舞，偶尔会有蛾子突然义无反顾地冲撞上去。
你知道吗？六月，除了回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罗婪捏紧手中的奶茶杯子，塑料的容器瞬间被压得面目全非，扭曲的线条纠结在一起，罗婪突然有些晕眩，她起身扔掉它，拎起扔在一边的书包草草挎在肩上，再把六月的包也递了过去。
谢谢你的奶茶，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
老妖，你说伍奚他..有没有喜欢过我？
罗婪看着窗外的天，像是完全被云朵遮掩住了，却又隐约泛着微微的蓝，一点一丝地透出来，恍惚间又似是没有云朵存在过一样。混淆在一起的天和云，变成了罗婪眼中的灰色，但又是有阳光的。
明明是灰色的天空，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太阳呢？
他..一定是喜欢过的。
老妖看着眯起眼睛的罗婪，似乎有泪光在她的眼角闪烁，他一字一顿地给了罗婪一个他认为她想要的答案，也是他真心认同的答案。
罗婪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不置可否的样子。
…我说真的…！
老妖试图辩解却被罗婪一个吁的手势制止住了。她垂下眼睛，轻轻摇摇头。
不用了，故事..已经结束了。
伍奚，我想，我可以忘掉你的。
把消息存入草稿箱，罗婪叹了一声，摁下菜单键。
删除所有信息？
是。
伍奚，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很讨厌你？因为你让我无法好好说话，正常思考，你让我莫名地脸红心跳，你把我变得不再是我。
伍奚，伍奚，伍奚。
很多年前的那个中午，你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埋怨呢？
2006-12-24 完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