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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象牙白的强 ...

  •   象牙白的强烈灯光倾泻下来映在雪白的芭蕾舞裙上,显出地只有无穷尽的空洞苍白。流水般的音乐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幽幽的回音,像是被谁反复呤唱着,感觉像是清澈的溪水把沉在溪底的细腻的流沙一层一层地带走。偌大的舞台上,舞步翩跹,辛恙踮起脚尖,飞快地旋转,像一只急速坠落入大海的蝶一样摇曳生姿,美得凄楚。
      时光荏苒,一曲已终。从脚尖传来的钝痛传入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痛击。辛恙苍白着脸下意识地望着脚尖,触目惊心的红渲染地雪白的舞鞋上,像一朵怒放的妖冶的牡丹,迅速扩张着,果然,指甲又劈断了。
      辛恙呆呆地站地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的脚尖几分钟,像是感觉不到痛,直到台下的女人激烈的掌声传来,辛恙才猛然抬起头来,女人微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咚咚”地蹬着高跟鞋走上舞台,一只手撑着纤细的腰支,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辛恙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说:“辛恙,跳得不错,明天的表演全靠你了,回去要好好练习哦。”女人说罢,似乎丝毫没有发现辛恙脚上的伤,又“咚咚”地蹬着高跟鞋走了。辛恙看着那个渐渐走出灯光的身影,动了动皲裂的嘴唇,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有说出。
      辛恙关上灯,单脚撑地一瘸一拐地离开舞室,就像在那个蛰伏的夏天一瘸一拐地逃离那个战纷争的家,逃离十七岁的辛恙。
      十七岁的辛恙拥有一张让人情不自禁的脸,十七岁的辛恙拥有一张让人情不自禁的成绩单,十七岁的辛恙拥有一张让人情不自禁的家世。
      高二那年的盛夏像是一场冗长的典礼,久久不肯落幕。夏天蛰伏着的那股蓄势待发的火热能量,像是要冲破屏障迸发出更热烈的激情。A城几个星期停滞不下的高温,让辛恙有点吃不消,辛恙骂骂咧咧地提着空空的开水瓶从寝室略显逼仄的楼梯上快步走下来,被汗浸透的衣服紧紧地黏在脊背上,等水的人排起长龙般的打水大队。辛恙并没有表现出有多大吃惊,只是极不情愿地跟着小石子走到队尾加入了长长的打水大队。辛恙等得不耐烦,也不顾泛黄的墙壁上积下多少污垢与灰尘,懒散地朝它靠过去。
      不是都说夜凉如水吗,可是A城的夜并不清凉,除了燥热还是燥热。辛恙下意识地望了望漆黑幽深如眸子的夜空,却意外地看见夜幕中一个身影隐在沉沉的浓重的雾霭之中,渐渐逼近,辛恙眯着轻度近视的眼睛张望着。昏黄的路灯灯光均匀洒在明显属于室友盛夏的身体轮廓上,有一种淡淡的温馨,但盛夏脸上落寞的表情让辛恙惊奇地皱起眉头,因为盛夏的脸上,从来都只有两种表情,一种是温和沉静,另一种是冷漠孤傲,而这种表情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半年前,辛恙第一次忤逆了父亲,执拗地搬到简陋破败得无懈可击的寝室里来。一个人住的盛夏就理所当然地成了辛恙的室友,唯一的朋友。虽然盛夏在辛恙心中占据着并不轻的分量,但辛恙无法否认盛夏并不是一个好学生。也许每个人对好学生的定义都不同,但对于盛夏这种又喝酒,又抽烟,又早恋的人来说,实在让人难觉得她是个好学生,但辛恙并不在乎这些。她只认识那个内心脆弱却用反逆教导主任来伪装坚强的特立独行女孩。辛恙觉得盛夏跟她是一个世界里的人,至少境遇十分相似。都像是两条搁浅在海滩上的鱼,既不能进一步显露在霹头盖脸的烈日之下,等待着被鳞的皮肤慢慢皲裂,慢慢结束纤尘不染的短暂生命,也无法退一步拥抱大海,让海水贯满鳃,自由地驰骋,就那么挣扎地跳跃着,等着海水覆上来把她们推向离海更远的滩上。
      辛恙曾经有一次看见过盛夏的妈妈,海藻般的长发凌别地披散在两肩上,不施粉黛的别致的脸与盛夏出奇地相似,却有一种盛夏没有的清泠气质,眼睛弯出月牙的弧度牵着嘴角微微翘起,向呆呆站在楼道里的辛恙友善地笑着,说:“同学,你知道盛夏在哪个寝室吗?”辛恙有些迟疑,盛夏和她妈妈关系不好不是她第一次听说,而后从容答道:“阿姨,您是盛夏的妈妈吧,我叫辛恙,是盛夏的室友,她在楼上的512寝室,我带您去吧。”辛恙掏出钥匙利索地转动匙孔,门吱呀着开了,盛夏并没有在寝室,她转过身对盛夏的妈妈说:“阿姨,您在这坐会儿,盛夏马上就会回来。”盛夏的妈妈环顾了一下四周,带着愧色的眼睛看着辛恙,叹了一口气说:“辛恙,盛夏这孩子很不容易,你就帮我多照顾一下她,行吗?”辛恙什么都没说,只是信誓旦旦地拍拍胸口,狠狠地点了两下头,而后随手拿盛夏昨天漏在寝室的2B铅笔,在便纸上写下“盛夏,我去舞蹈室了,等下见。”
      在夜幕降临之后辛恙才回到寝室,门虚掩着,她轻轻地推开门,一刹时便愣在原地,房间里一片狼藉,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大摞书被胡乱地掀到地上,四仰八叉地摊着,能碎的都碎了,辛恙但心踩到尖锐的玻璃渣子,没有换鞋就直接踏进来了,一进门便看见红着眼睛蜷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盛夏,被泪水划得支离破碎的脸赤裸裸地迎着白得刺眼的灯光,泪光粼粼,晃得辛恙有些睁不开眼。
      辛恙直直地俯冲过去,紧紧地抱住盛夏的身体,心里一阵阵尖锐的钝痛,明明不想流泪的,泪水却毫无预料地从眼角一串串溢出,像顶着一团浓墨的黑云,会随时掉下来砸得人无法动弹。辛恙轻轻掰开盛夏细长冰冷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再把自己的手指扣上去,十指相交,想温暖一下她的手,却无奈地发现自己的手远比盛夏的冰凉。辛恙眼里氤氲着湿气,看着嘴里含糊不清嘀咕着闷声流泪的盛夏,心里像是窒息般难受,寒意顺着脊背慢慢攀上脖颈,很久之后才辨出盛夏嘀咕着的话:“她在5岁的时候就抛弃了我,多年不闻不问,就像是丢弃了一件毫无用处的垃圾,她凭什么现在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她凭什么干涉我平淡的生活,为什么,为什么,我恨她”。唯独这句“我恨你”被盛夏咬牙切齿地念得格外清晰,格外决绝,深深地烙进了辛恙的心里,辛恙听见这番腹诽,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兀自紧紧怀中的人,不忍地看着苍白的盛夏,空洞无神的眼里有出乎辛恙意料的波澜不惊,像是融进了一块巨大的坚冰,泪水滚烫滚烫,流进心里却冰凉冰凉。
      十七岁的辛恙想,其实,我们都是暗地里受伤的孩子。
      辛恙看着一脸落寞的盛夏,以及身后那个硕大的黑色旅行箱,追了几步又猝不及防地停下来,呆滞地看着一袭耀眼白衣的盛夏缓缓地写出逼仄的视线,犀利的白色像一把锋利的利刃,尖锐的刀尖在黑暗中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白与光倾泻出来。
      辛恙一瞬间便洞悉了一切,目光在黑暗中渐渐扑朔迷离,笼一层淡淡的水汽,浸润的眼眶开始微微泛红。
      辛恙一路奔跑在行人如织的灯火通明的大道上,昏暗的路灯灯光穿透柏树树叶的罅隙落在辛恙决绝的脸上,影影绰绰的。夜晚,沁凉的风,从辛恙耳侧仓促地刮过,拂过被汗浸透的发丝,腿有些吃不住力,渐渐力不从心地慢下来,紧握拳的手心冒出细腻的汗,为了心中那根深蒂固的信仰,为了解救被深深禁锢的灵魂,辛恙没有停下来,脑子里像是被灌进了澦???记奈奚?⒌睦@谩
      辛恙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看着曾经住在她年幼回忆里的家,她透支着体力拉开大门,冲进去。
      辛恙的父亲辛樊是A城首屈一指的富商,辛恙年幼时记忆里的父亲是个满怀热血与冲劲,凭着一身倔强孤勇立志闯出一番事业的好汉,那时候的父亲会为了一个辛恙想要的洋娃娃而翻遍A城给辛恙买到,那时候的父亲会为了一句“爸爸,你陪我玩啊!”而放弃一整天的工作时间,而不是现在的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果然,利益是会吞噬人心的,它可以把一个人的灵魂掏空,它可以把一个热血青年变成千古恶人,今日的父亲不再是昔日那个任她在他怀里撒娇的父亲了。
      辛恙把手放在金属的房门把手上,一股钻心的凉意让辛恙的心有些忐忑不安,轻轻转动,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流出来,辛恙走进去,父亲端坐在书桌面前,拧眉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辛恙壮了壮胆,深吸一口气,义愤填膺地说:“爸,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盛夏从寝室里搬走?难道我的交友你都要管吗?”
      “你的交友我是不管,那个特立独行的盛夏并不是什么好学生,她哪天要是带着你干了一些出格的事,负责的还不是我和你妈,传出去到那时候你让我们把脸面往哪儿放?”父亲头也不抬,有些漫不经心。
      辛恙噤声,想要听清父亲说的每一个如毒蛇一般嘶咬着她内心的字眼,颜面?!只是为了颜面,辛恙无可奈何地苦笑。
      翻涌着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连带她的整个胸腔都开始腐败,开始臭,脑子里回旋着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猛然断裂的声响,全身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苍茫、寥无人烟的大海上死命地挣扎着,既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只是寂静的煎熬。
      “原来,原来你养我就只是为你的颜面,那你当初就不应该生下我,留我一个形单影只地活在这世界上。”辛恙直愣愣地看着父亲眼睛里的光由平静祥和变成怒发冲冠。
      辛恙突然有一种心里某种东西裂碎彻底的快感,理直气壮地看着父亲决绝地抬起手和着疾风“啪”地甩到脸上,麻木了,也就感觉不到痛了,辛恙笑了一下,只有血淋淋的感觉,甩门而出,像是解脱般奔跑、奔跑,风刮着肿得高高的右颊,撕破脸皮一般火辣辣地疼,辛恙不要命地奔跑着,脑子像是短路一般,又涨又疼,不时地撞倒漫步在大街上的路人,咒骂声,带着风声,齐刷刷地被抛向后面,像一只只啃食人心的蝼蚁,一步一步地爬到心尖,用力一咬。
      眼泪夹着鼻涕在脸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顺理成章地,辛恙在大街上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了三天,饥寒交迫。
      辛恙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青鸟飞过,须臾竟如此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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