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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池塘边梧桐下,结了一枚小青瓜(一) 时雨上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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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上学了,可是除了学字以外,别的都不怎么上心。她最讨厌算数,恨的牙根痒痒,于希叶怎么都理解不了,时雨小时候背九九乘法表背的溜着呢,怎么现在能对数学这么深恶痛绝。
同镇的于老师是他们五服以内的,好几次跟她说,“时雨上课老走神,精神不集中,还爱打瞌睡。”北方的冬天老鼻子冷了,教学条件又差,每个教室都生着一个烧煤炉,学校让每个学生上交10斤玉米棒子生炉子,这成了乡下老师体罚学生的好工具。他们让上课打瞌睡的孩子,下巴夹着个玉米棒子,有困得点头的学生,就被那晒得硬邦邦的玉米棒子扎得生疼。时雨经常因为上课打瞌睡被体罚,可就算夹着扎人的棒子,她依旧睡得很香,小时候,时永老用他那扎死人的胡茬,摩擦时雨稚嫩的小脸,时雨对这个不怎么陌生,她的脸皮很厚。
和她一起经常被罚的还有一个男孩,那男孩叫于希青,是同镇上的。一起上课的时候,他总是被扎的满脸通红,起一堆小疙瘩。时雨注意他很久了,有一天放学,时雨跟他说“我们一块走吧。”
那时候的于希青脸白白的,腼腆到不行,听时雨这么说,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加上一脸的小红疙瘩,就像生了水痘,紧接着又发起高烧来一样。他结结巴巴的说“我二~姐姐会来接我的。”于希青有三个姐姐,二姐于希兰在粉丝厂绑粉丝,下班的时候,顺道过来带着他一起回家。小时雨听他那么说,嗯了一声“哦,那好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每次都先走,半路上,却总能见着于希兰带着于希青从后面赶上来,然后超过她,消失在镇子里。她不是不羡慕的,6岁以前时永也带着她,毫无顾忌的从别人身边飞过,那时候她也这么幸福来着。那时候她坐在时永的车前杠上,高兴地咯咯咯直笑。于希青却坐他姐的后车座上,回过头来看看时雨,再看看时雨,直到拐弯。
3年级的时候,时雨在学校里依旧是沉默寡言,睡觉的时间多于学习的时间。她还是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漫山遍野的疯玩。镇上经常有人到于希叶面前告状,要
么是拔了东家的花生,要么是掰了西家的苞米,有时候还顺便抠个地瓜。于希叶每次都是不好意思的道歉,然后再拿着剃刀给他们的儿子,孙子剃个头还人情。
于希叶隐隐的担忧,她怕时雨学了时永最不好的一面。夏日里一个噪热的午后,于希叶拉住急着往外跑的时雨“盼盼,跟妈妈说会话。”时雨望了一眼远处那碧绿的田野,耳听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下来。
“盼盼,你要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跟妈妈说,以后可不能到人家田里扑腾,把人家的庄家都踩坏了。”
“妈妈,不是我踩得,我每回进去都轻悄悄的,而且,我那不是偷,是品尝。”这是时永的一套理论,小时雨贯彻的倒是彻底。她甚至写信告诉时永,哪一片地里的玉米最甜,哪一家的麦子最香。
“可是,盼盼,那是人家的东西,你不经允许就随便拿,这本身就是不对的。”
“我是先拔了他家地里的草,才吃的花生,爸爸说这是以物换物,是合理交换。”
于希叶无力的叹口气,时永可能是个好爸爸,可绝不是个好老师,“盼盼,妈妈给你讲故事吧。小的时候我很喜欢一个银铃铛,那个银铃铛系在姥姥家的灯绳上,一晃一晃,叮叮铃铃的煞是好听。我天天守着那根灯绳,问姥姥可不可以把铃铛给我,姥姥刚开始只是笑,也不答话,后来被我磨得实在没办法了,就应允谁要是干活最认真,就给谁。我就认真的编小辫,拉网花,心想着总有一天,姥姥会把铃铛给我的,而心里也早认定了那银铃铛本就应该是我的。
有一天,有亲戚来串门子,带着个孩子跟我差不多大,我喜欢的很,把她领到床头,给她看我的银铃铛。她也喜欢,扯着灯绳不住的摇晃,我们两握着银铃铛,咯咯咯的乐开了花。下午,送走了客人,姥姥却发现铃铛不见了。妈妈找遍了整个炕头,也没寻见。爸爸认定了是我拿的,生气极了,他叫我立刻交出来,否则就要打我的屁股了。”
时雨听得很是认真,焦急地问“然后呢?他打你屁股了吗?”
于希叶摇头,“没有。那时候,眼看着爸爸的笤帚,就要狠狠的落在我身上,我吓得大哭起来。姥姥却抱住我说,‘看我这脑子,我是真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刚想起来,我头晌给大华了,那孩子说喜欢,我就送了个人情。”
“大华是谁啊?”
“大华就是亲戚带来的那个孩子。”
“哦,怪不得呢。可那铃铛该是妈妈的呀,怎么能给别人呢?”
“是啊,我那时候也这么认为,我拉了那么多网花,编了那么多小辫,那铃铛就该是我的。可是当我听见姥姥说,铃铛是她给了大华的时候,我却抱着姥姥哭得更凶了。”
“为什么啊,你也不用被打屁股了啊。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因为铃铛给了别人,才伤心的哭的,对不对?”
于希叶摇头,“不是,我是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啊?”小时雨困惑的瞪着两只大眼睛,仰头望着妈妈。
“我只是突然明白了,银铃铛其实本来就不是我的,她是姥姥的,是姥爷给姥姥的定情信物,是姥爷去世后,留给姥姥的一个念想,是姥姥每个晚上开灯熄灯时最美好的回忆。”
“那后来呢?”
“后来,铃铛又系在了灯绳上。”
“大华又不要了吗?”
“不是,是我亲手系上去的。”
时雨有些似懂非懂,“我能看看那个铃铛吗?”
于希叶却突然沉默了,时雨还以为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呢,她还有很多疑问没解开呢,可是过了一会儿,于希叶又有些决绝的开了口“过了那么久,妈妈也不记得放在哪了。而且,我从那件事以后,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喜欢铃铛的。”
故事有些长,又稍稍的有点复杂,时雨一时间还消化不了那么多的信息。“后来呢?”
“哪有那么多的后来,盼盼,我说这个故事,是让你知道,有些东西,别人没开口说给你,那就不是你的,你拿了,别人就会说你是小偷,我不想你以后像你爸爸一样,你明白吗?”
时雨当然明白于希叶想说什么,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比同龄人还要早熟。以前的镇子上就有人在他们背后说三道四,现在也还是一样,她们说“老四也够可怜的,男人在大牢里蹲着呢,孩子倒是长得挺水灵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他们说“老四找了那么个人,这辈子就算完了。”他们还说,“张望着点,有好男人,给她说说。”
他们都觉得时雨是小孩子,当着面也开玩笑“盼盼啊,想你爸了吧?”时雨不像别的孩子一样,被人逗乐,会骂人,她只是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像没事人一样。身后总是传来“啧啧啧”的一阵失望声。10岁的时雨已经开始担心,自己的妈妈会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他可不想管别的男的叫爸爸,那些个来说媒的每次登门,时雨都要躲出去老远,然后手就会不受控制的拿人家家里的东西。
时雨不答反问“妈妈,那你会跟别人结婚吗?”
累的受不了的时候,于希叶也想过就这么算了,自己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然而一回头,看见时雨埋着头认真写信的样子,又觉得什么都能撑下去,夜里的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想这时候要是有个人靠着,自己也不用这么孤单了,然而旁边睡得香甜的女儿,那浅浅的呼吸声又会立刻把她拉回现实。
于希叶也不回答,“盼盼,不如我们来拉钩,妈妈不会跟别的人结婚,你也不要在拿别人的东西了,好不好。”
时雨想了一会说“好,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老房子里回向着狐狸妈妈和小狐狸欢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