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君子青猫

2、第二章

　　“你好，我是齐北诀，风云滨海分区总经理。”

　　比起别人给她的自我介绍，他的自我介绍简短有力。顾悠然知道这一句都够了，谁又在演给谁看呢，他们早就是知根知底的关系。

　　众目睽睽之下，顾悠然只能握上齐北诀伸过来的手，强笑着应了一句“你好”。他们的手只礼仪性地接触了两秒钟，齐北诀就已经转移目标去和别人交谈。

　　是他演得太好，还是自己想太多，顾悠然认为是后者。

　　风云来的人很多，还加上了几个公司的合作伙伴，所以齐北诀在家里摆了自助餐，大家也很随意地落座在宅子的各处，相谈甚欢。尤其是林子绿，拿着一杯晶莹的伏特加酒，被一众人围在中间要签名，颇显巨星风范。齐北诀也对她护得很，一直推着几个缠上来的狂热粉丝，叨念着：“行了行了，你们怎么那么贪得无厌呢……”

　　时光果然打磨人，齐北诀也成了一个稳重的男人了。

　　顾悠然心里的酸直直逼到了喉咙里，她在客厅的另一侧拿了些蔬菜沙拉，站在迷你酒吧边直接拿手吃着，吃相逗笑了吴城，他说：“那么多餐具，你偏要吃得像个原始人似的。”

　　顾悠然还在往嘴里塞着生菜叶子，含糊不清地说：“你管我。”

　　吴城也不缠着她，走到一边去找其他几个投资人谈公事。

　　顾悠然此时此刻心情万分复杂，这地球上没有合适的语言可以形容她乱麻一样的思绪。她幻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景，无一不比现在这浪漫，比现在这和谐，结果证明她还是太过理想主义者了。她这辈子什么好事都没干，老天爷会照顾她才怪了。

　　于是，她做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吃。

　　“你过得不错。”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有着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声线和青草味道。顾悠然端着碟子的手落到腰间，指尖的菜叶被扔回碟子里，她像小时候那样一不自在就盯着自己的脚尖，回敬了一句：“你过得也不赖。”

　　现在他是真的，豪宅美人，羡煞众生。

　　齐北诀闻言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他们二人目光的方向，林子绿边在一个员工的体恤衫上签名边抬头瞟着他们。一瞬间，顾悠然闻到了少年时学校边的桑树香气，燥热的下午的冰激凌味道，那时候，林子绿也是这么戒备地看着她和他。她说：“林子绿真漂亮，你当时眼光真好。”

　　当年的林子绿，名字总被人拿来开玩笑，脸颊上还都是雀斑。现在却成了皮肤白皙，魔鬼身材的大美人，还有成熟的演技和伸张力。若是从前，顾悠然想夸她都不知道怎么夸，现在滚爬在职场，赞美的话说得越来越顺口。

　　一旁的齐北诀望向仪表堂堂的吴城，抬手灌下一口香槟：“我上个月在上海总部的时候见过几次吴总，全席他一直在拨一个电话，却没人接，我们问他说他和女朋友吵架了，她不接他电话，他担心得很……他很好，你应该很幸福。”

　　吵架？她和吴城从来没有吵过架，但吴城总是不知疲累地给她打电话，直到她接了为止。再者，这对话和她曾想过的相差太远，他们不应该并肩而立地夸赞对方的伴侣，也不应该在这样的喧闹中重逢……她当即放下了碟子，扶了扶肩上的挎包，用了很不合时宜却顺口的理由：“齐总，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谢谢您的招待。”

　　她没有去叫吴城，独自一人大步离开。

　　齐北诀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她逃得太快，就像他永远抓不住的一缕烟。

　　顾悠然走在海岸马路的人行道上，车一辆一辆地与她擦过，扬起充斥海腥味的风。此时正是春夏交界的五月，她的吊带装在外面还是有些清凉。手机在包里一震，是吴霜来了短信：明天慕容生日，晚上七点在微澜公馆开趴，你爱来不来。

　　她看完关掉短信界面，天空已是深蓝色，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晚上的时间，她回到家，坐在书桌边，一边在风云的MSN群组里听大家八卦，一边写一篇关于即将到来的暑期中的时尚看点的博文。

　　从英国回来后，卫文湘常住在医院，她就把在海北的顾家别墅卖了，在市中心租了个公寓，三十三层，两百平米的大空间，风景好朝向也好，一层两户，她的邻居却从未露过面，所以环境清静得很。她又托朋友从国外运了好些家具回来一装点，小日子过得很令人羡慕。

　　她第二天就赴风云开工，认识了她的造型团队，很开心地发现他们都是业界的精英。准确来说她的工作就是制定艺人的形象计划，然后每个艺人的私人造型师再去执行她的命令。她不用亲自下手去挑衣服搭造型，却要审查每个艺人的造型和未来计划，并且时不时还要动用手头关系，给艺人拉拉赞助。

　　现在风云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五月底的戛纳红毯。去年林子绿参演了美国电影《赤红之海》，其中令人措手不及的情节和隐喻让电影入围了金棕榈奖，作为主演之一的林子绿，自然是要出现在颁奖礼上的。

　　风云没有给顾悠然选择，让她必须为林子绿完成一个惊艳的出场。

　　她觉得自己倒霉到了家。

　　和林子绿团队开会的现场，不知道为什么，齐北诀也在。顾悠然想，也是，女朋友的事业大事，他怎么能不重视。

　　没有选择，那就好好干，顾悠然把文件夹图片画摊在会议桌上。风云的会议室四面都是玻璃，透光度极好，林子绿穿着柔和的米色针织衫坐在她对面，人正好笼罩在阳光下，让见惯美女帅哥的顾悠然也愣了两秒。她甩甩脑袋，开始讲解：“林小姐，现在进军国际的女星非常多，特别许多女星会自费问品牌公关要邀请函，她们通常会一身设计师品牌或者名牌穿到脚，这当然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我觉得，比起跟大家一起穿品牌，冒着撞衫的危险，不如穿本土设计师的设计，现在在国际上备受瞩目的吴霜、慕容多好，还有LEWIS ZHOU，她们的设计特别大气，如果是戛纳那么大的场合，还可以让她们为你特别定制，”她把图片推到林子绿和她的造型师面前，“这些是他们最新时装周上发布的系列，参考一下……”

　　林子绿并没有好好地看，只淡淡瞟了一眼，一直抿紧的唇微张：“我觉得还是穿国际一线品牌的礼服好，阿连说Eile Saab的礼服很适合我的气质，又能衬托身份。”

　　阿连是林子绿从出道开始的造型师，对娱乐圈里的小造型师们来说是高攀不起的大前辈，但在时尚圈子里，她一直在跟风跟潮流，被人夸赞却不是自己的东西，也让她负责的艺人一直无法博人眼球。林子绿现在的发言一部分估计是为了私事，另一部分绝对是阿连的怂恿。

　　顾悠然终于体会到被菜鸟鄙视是什么感觉了，她扯了个笑：“我个人非常欣赏Eile Saab的设计，但是你们的电影口味比较重一点，你在电影里的角色也是一直以黑色紧身衣出现，所以我觉得不如让对浓重色彩操纵极好的慕容多好帮你设计一套中国风礼服，让你也有自己的风格，而不是单纯跟着欧美女星穿设计师的作品。”

　　阿连闻言表情愈发严肃，边点着顾悠然递过去的图片边说：“可是，顾总监，你并不了解子绿她适合什么样的造型，这样尝试万一……”一句话未结束，一直沉默在侧的齐北诀突然发话：“就按照顾总监说的办吧。”

　　一锤定音，林子绿侧首望过去，表情似乎在震惊她的噩梦成了真，顾悠然也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齐北诀却无视他们双方，淡然地玩着手机。她把图片收回文件夹里，离开了会议室。

　　因为所剩时间不多，她急忙约了慕容谈这件事。当时慕容正在微澜公馆和派对策划人打点着晚上的派对事宜，听说顾悠然着急，便让她直接到公馆去，正好吴霜也在。

　　风云公司很大，足足占了五十层的写字楼里的二十层，但电梯却只有两台。顾悠然等着电梯，穿着高跟鞋的脚尖略有不耐地一下一下点着地，眼睛四处游离着观望，隔着玻璃隔墙，方才的会议室里林子绿正委屈地说着什么，齐北诀拍着她的肩，不知是在安慰还是在讲道理。

　　生活如此戏剧化，齐北诀回到自己生活中的力度那么强劲，她有时候一恍惚，感到难以置信。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顾悠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觉察到她的视线，齐北诀朝她的方向看来，四目相交，她堂皇之下竟朝他盈盈一笑……

　　二十分钟后，她和两个好友说起这重逢的故事，慕容狠狠地一拍桌子：“这不就是那首诗么：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树枝无法相依/而是互相了解的星星/却没有交汇的轨迹……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飞鸟与鱼的距离/一个翱翔天际/一个却深潜海底……我说顾悠然，你去拍个肥皂剧怎么样？我给你找导演！”

　　慕容的贫嘴也是出了名的，顾悠然瞪她一眼，一巴掌拍她脑门上：“行了啊，我可不是来让你打趣我的苦情故事的，林子绿的事儿，怎么样，答应不答应？”

　　慕容笑着眨了眨眼，握拳道：“顾姐姐您的委托我哪敢不答应，今晚我就画设计图，明天我带晓君跑一趟风云，我一定设计得能多丑就多丑，报你当年的情敌之仇……啊！”说着，顾悠然又给了她一下子：“你要敢搞砸试试！”

　　慕容撇撇嘴，“切”了一声。吴霜站在环形酒吧的另一侧，翻着酒水单，笑道：“不过说真的，悠然，今晚慕容要的酒可少了，都是些果汁汽水什么的，要不我们私费再给你加几瓶伏特加？”说着她就在定酒单上要落笔。

　　顾悠然一把抢过酒单，“没听过一句话以酒消愁愁更愁么，而且我没事。”慕容和吴霜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慕容笑着问：“真的没事？过去那么多年我们一提起他的名字你就跟世界末日了似的，说真的，肥皂剧都没你夸张，这都多久了，你还跟当时那么喜欢他也太不现实了吧。”

　　是啊，想想真的蛮夸张的，顾悠然心里堵得慌，她拿起笔在伏特加那一栏的数量处，把乘三改成了乘六。她沉下眸光，黑色的瞳孔被吧台的水晶灯光映得晶莹，她说：“我已经，没有当时那么喜欢他了……”

　　从前，她的喜欢太烈，那份感情在那个雨夜被揉进了骨血里，她就是忘不了，忘不了那些如果。如果，那天她决定跟他走，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会不会是她？如果，那天她决定跟他走，现在他们会不会很幸福？如果……

　　她忘不了如果，就放弃不了希望。

　　慕容和吴霜又对视了一眼，顾悠然突然提高了音量：“所以是的！我是飞鸟，他是鱼！”

　　这么多年下来，顾悠然清楚的明白：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坚持，不是相爱，也不是飞去月球，而是要我对你彻底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