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唱》青芊

9、第八章 只是，展弈

　　春天是个孩子，脚步很急，走路很快，走到哪儿就把色彩染到哪儿。前几天还乍暖还寒，近几日已是花红柳绿一派生机。天气好了总是能让人心情很好，比如总是喜欢调戏人家的展弈，比如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开心的解语棠。
　　没有被愉悦的心情眷恋的，只有勒海宏。
　　此刻的他，和整个戏班子都在赵家大院，许正华接下了赵家的堂会，使得一番圈圈绕绕之后只有解语棠一个人得以去展府，他心里自是不爽快。现在他坐在后台，神情恍惚的上妆。解语棠不在，他是主打，本应是一件开心的事，却又怎么能让他开心的起来！
　　他突然愤恨的把手里的油彩摔向镜子里的自己。他不懂为什么他这么努力，努力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要被别人死死压制！身边的许正华被他吓了一跳，吃惊的望向他。勒海宏懒的理，起身走向一边。
　　许正华知道勒海宏在别扭什么，其实对于勒海宏，他心里一直是有愧的。当年父亲突然离世，偌大个戏园子交给他一人打理。虽不至于挑不起这个担子，但毕竟身边没有几个可商量的人，心里总免不了有些忐忑。那时正是勒海宏当红，戏园子的生意眼看蒸蒸日上，这个时候老园长突然离世，如若处理不当，除了眼看整个戏班子分崩离析，就只能大胆的让新人登台了，一个台柱子撑不起这个舞台，那他就用两个。别无他法，他不可能毁掉父亲耗费了毕生心血的戏园子。
　　可是他毕竟考虑不周，没有谁愿意看到自己所有的风头都被抢走，看着勒海宏跟自己越来越疏远，他又怎么可能不心痛？其实让小棠登台，父亲早有此想法，只是未来得及实施罢了。尽管如此，许正华仍然对勒海宏心存愧疚。
　　也只能叹口气，由他去了。好在小棠没有辜负他一番苦心，助他渡过难关。
　　解语棠环视着整个展家后花园，心下感叹他家的奢侈。展弈并没有骗他，果然只是小唱了一段昆曲，才使的他能在这里闲逛。
　　回想刚才他的一段昆曲引起的满堂彩，展老爷子更是满意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因为这个，展弈到后台来找他的时候不顾周围满满的人扑上来就给了他一个拥抱。想到这里，解语棠不禁满脸羞红，伸手拈住一朵低低垂下来的桃花，含苞待放的样子煞是诱人。轻轻嗅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好一个‘人面桃花相映红’啊！”
　　正神游天外，忽听有人吟诗。解语棠大惊，猛地一用力，竟是把那枝桃花都折了下来！他抬头望去，发现这人他并不认得。
　　展府人脉之广非常人可想，岂能人人认得？解语棠想到这里，对来人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来人，正是白谨宣。话说之前展弈丢下一摊子人给他，自己却不知道跑去哪里。等到再回来的时候，身后就跟了这个小戏子。这小戏子他自是认得，这整个北平又有几人不认得？庆辉班海棠，人面桃花，声调婉转，身段妩媚，名满京城，可谓男人里的尤物。
　　（我勒个去，我又快写不下去了。。神呐，救救我吧。。。我果然不适合写太矫情的东西，还是“你丫的”“卧槽”什么的适合我）
　　看到展弈身后的解语棠，白谨宣吃了一惊。联想一整天这展二公子魂不守舍，难不成都是在想这个人？现在还亲自去庆辉班接过来？白谨宣有些懵了，他不能理解眼前的情况。眼看着展弈被展老爷子叫住，他跟着解语棠就来到了这后花园。
　　解语棠见白谨宣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只好欠欠身就想离开。却不防刚转个身就被叫住了。
　　“你等一下！”
　　解语棠转过头看他。
　　“庆辉班海棠？”白谨宣若有所思的问道。
　　解语棠不解，这人竟不认得他吗？这样想倒不是因为他有多自信，而是，确确实实，整个北平，除了不听戏的小孩子，大概没几个人不认得他吧。
　　“是。”解语棠点点头。
　　“呵、”白谨宣笑着，“你喜欢桃花？”
　　解语棠更加不解，这人，明显在避重就轻。
　　“嗯，我很喜欢桃花。”虽然不懂他为什么这样问，解语棠还是老老实实的答话了。
　　白谨宣不讲话，慢慢踱步，围着那株桃花绕了半圈，手轻抚过去，一朵一朵。然后他停下来，并不看向解语棠。
　　“你为什么喜欢桃花？”
　　解语棠啼笑皆非，这个人叫住他只是为了和他讨论桃花吗？
　　“为什么？因为桃花漂亮啊，没有人不喜欢漂亮的东西。”
　　白谨宣终于把视线转向解语棠，他点点头，“没错，因为它漂亮，所以你喜欢它。就像因为你漂亮，所以展弈喜欢你。没有人不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语气庄重到好像应该用什么样的标点符号都考虑好了。
　　白谨宣看着脸色一点一点泛红的解语棠，内心轻叹，“但是，就像你手上那枝桃花，它被你折了下来，所以命不久矣。等它枯萎了，你除了丢掉它，还会给它什么样的命运选择？”
　　白谨宣再次看向那满树的桃花，“其实就算它好好的开在这树上，也不会比你手里那枝多活多久，开过这个花期，还有谁再站在树下赞美它有多漂亮？”
　　白谨宣眼睛余光看到脸色已煞白的解语棠，抬高音量狠狠心一口气说下去。
　　“花就是花，供人观赏就行了。不要总想着会被人摘下来放到好看的花瓶里去。你盛开的时候他养着你宠着你夸奖你，等你枯萎了，他只会扔掉你。”
　　解语棠只觉耳边似乎有风吹过，呼呼作响，白谨宣讲的什么他都听不见，只有那句，等你枯萎了，他只会扔掉你。
　　他不傻，他听得懂。
　　他猛地抬头看白谨宣，眼睛里的决然把白谨宣吓了一跳。
　　“不知道您怎么称呼，但是。”解语棠努力的平复呼吸，想让自己恢复冷静，他深深的吸一口气，“但是，您讲的那些，我全都听不懂。”
　　告诫自己要控制情绪，解语棠狠狠的转身走了出去。
　　白谨宣看着解语棠离开，半晌才叹了口气。他想到展弈和他打的那个赌，不禁有些后悔。当时以为展弈说着玩玩，可现在看来，好像有人当真了。不过他不知道到底是谁当真了，但是他不能把刚才的那些话去说给展弈听，所以只能伤害另一个了。谁当真了都好，总要先预防才不至于措手不及啊。
　　解语棠听懂了，他确定。
　　展弈正满府的找解语棠。其实解语棠一唱完就想回去，是他死缠烂打才让他多留一会。本想陪他逛逛，没想到被老爷子绊住了。现下好容易脱身，他就赶紧跑去找人了。
　　来到后花园，匆匆环视一圈，并没有看到解语棠人，只见白谨宣站在一棵桃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谨宣。”展弈一边叫人一边冲他跑过去。“谨宣，有看到解语棠吗？”
　　“解语棠？”白谨宣一愣，马上明白了过来。“你说海棠？”
　　“对对，他人呢？”展弈懒得跟他纠结名字的问题。
　　“走了。”白谨宣继续转头看桃花。
　　“走了？”展弈有些失望，“我不是说让他等我的吗？”
　　“哦？展弈，他凭什么等你？他凭什么因为你一句话就等你？”白谨宣索性豁出去了。“你们是什么关系，你说让他等你他就必须等你？”
　　展弈吃了一惊，不知道白谨宣这股火气从何而来。
　　“什么关系？”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似的，展弈挑眉笑道，“当然是朋友啊，我让他等等我，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问题吗？”
　　白谨宣无力，这人真是不开窍。展弈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他疾走两步站在白谨宣面前，手抓住他的衣袖。
　　“你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不对，你是不是对解语棠说了什么？”
　　白谨宣甩开展弈抓住他衣袖的手，转过身去不看他，也不讲话。展弈气结，顾不上跟白谨宣继续说下去，他要去找解语棠，白谨宣肯定和他说了什么，不然，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走了？
　　展弈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路从展府狂奔到庆辉班，一路上是不是遇到了谁是不是撞到了谁，他全都不知道。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庆辉班园门口了。他弯下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心脏疯狂的跳动和快要窒息的痛苦让他觉得难以负荷。但是满脑子想的还是解语棠。
　　解语棠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解语棠你为什么一个人就这样走了？
　　解语棠你回来了没有？
　　解语棠你会不会难过？
　　解语棠解语棠解语棠……
　　而此刻的解语棠正一个人静静的待在他的房间里。他神情正常情绪稳定，仿佛白谨宣讲的那番话他真的没听懂。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他的心里，有多复杂。
　　那种情绪是什么？说不上来是不是难过，还是失落。亦或二者都有？可是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失落？他又不知道！
　　解语棠想不起来是从哪一天开始的，自己的情绪好像被那个人牢牢控制了。和他接近会紧张，听他有事没事叫自己娘子会觉得害羞，不想看到他因为看到他心跳就不容自己掌控，可是看不到他又会渴望见到他。
　　看到他想逃，看不到却又想。
　　这种情绪……
　　解语棠气恼的狠狠把手捶向桌子，这种烦躁到想要摔东西的可怕心情。
　　展弈随手拽住一个小厮，他不敢这样贸贸然闯进去找解语棠。说实话，展弈这样的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偏偏就怕了解语棠，又说不上来害怕什么，为什么害怕。
　　“喂、解语棠呢？”
　　那小厮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的指向解语棠的房间。见展弈放开手就要往那边走，又赶忙拉住了他。
　　“展二公子，你找海棠有事儿啊？”
　　“废话，没事儿找他干什么？”展弈不耐烦。
　　“哎呦，您看，能不能容我跟我们老板说一声，再要不，我去跟海棠说一声，我我，我把他叫出来，这也省了您的麻烦是不是？”小厮见展弈不耐烦，赶紧陪笑道。
　　展弈已是烦躁的想要破口大骂了，“我就见个人，你还得跟你们家老板通报。怎么着，怕我把人吃了不成？得，这样，你跟着我看着我，你们家台柱子少了一根寒毛，马上通知警署来抓人行不行？”
　　这小厮听着一番话更是低头哈腰，他就一打杂的，哪敢对展家人不敬？
　　“呦、、瞧您说的，哪能啊？你来看海棠，那是我们海棠的福气。您去您去，海棠的房间就在那边不远。”
　　展弈懒得再废话，扯扯衣服就大踏步的朝那边走去。
　　来到解语棠房门前，他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听到有人问话。
　　“是谁？”
　　展弈清清嗓子，莫名有点紧张。
　　“解语棠，是我。”
　　房间里诡异的安静，半晌才听到解语棠说话。
　　“展先生怎么来了，海棠不舒服，展先生请回吧。”语气生疏的让展弈有些来气。
　　“解语棠，你开门把话说清楚。你这是在气什么？我到底哪里惹到了你，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好不好？”
　　“什么死不死的！”听到展弈讲那个字，解语棠不知怎么的，心狠狠的揪了起来，语气也有些焦急。大概意识到刚才的失态，他稍顿，才继续说下去。“死啊活的，也不忌讳。天色已晚，展先生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展弈很想直接推门进去，又怕让解语棠生气。不禁暗暗气恼，真是太窝囊了。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答了我就走。”
　　“请问。”
　　展弈松了一口气，问道。
　　“你今天为什么没有等我，一个人回来了？”
　　问他为什么生气他不答，问他是不是惹到他了还是不答，没办法，只好这样问了。
　　很久很久，久到就在展弈以为解语棠还是不肯回答他的时候，房间里传出解语棠低低的声音。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展弈不解，怎么还吟起诗来了？
　　“我最讨厌这些酸腐的诗词，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解语棠现在清楚的感觉到了情绪的低落，他不想答话，只想安安静静的待一会儿。
　　“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懂不懂是你的事。回去吧。”
　　展弈气急反笑。“好，你敷衍我。本来我也是看在你是客人，觉得怎么说也是我请你去我家的。既然你不说，那也就算了，我也不在乎。解语棠，你真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展弈说完，转身就走。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讲的有多伤人。人在生气的时候总是很难控制住自己，哪怕是对着自己很在乎的人。更何况他是展弈。
　　解语棠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把自己瘫在床上。听到展弈那一番话，他觉得很难过。
　　果然他是不在乎的。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解语棠闭上眼睛，不敢让眼睛里的温热流出来，他害怕，害怕这滴眼泪会告诉他，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他的感情会变得丰富的答案。这个答案太沉重，他不敢相信也不能承受。
　　只是，展弈。我不是太看得起自己，我是看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