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慕公子

2、周公梦蝶 昨夜下了一

　　昨夜下了一场细雨，院中的梨花由沾染昨夜的雨水，更显清新脱俗。我伸出手，静静抚过铜镜中渐渐开始熟悉的容颜。镜中的女子长相甚是清秀，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添了几分女子气概。是，女子气概。。。
　　那日回来我直奔白辰，询问她萧重行是怎么回事，她讶异：“怎的？莫非前日你没有成功？”我还未及反应，她又在下巴上点了几点，喃喃自语道：“不该如此啊，我代你写的那首情诗意境深远，情深意切。大抵男子看了如此有文采的诗作，不是都会感激淋涕无以言表，继而以身相许么？”
　　我思考了片刻，觉得她的话前后两句不构成因果关系
　　白辰还在认真思考：“莫非是他虽早对你芳心暗许，却奈何你们家族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所以即便你们两情相悦爱的死去活来肝胆俱裂身心俱疲不忍卒读他却还是只有痛心疾首咬牙拒绝你？”
　　我对于她深厚的文学造诣表示由衷佩服：“女侠好文采！”
　　白辰疑惑道：“戏本子里都是这样演的，莫非不对？”
　　我伸手扶额：“少女，你受话本毒害太深”
　　白辰纠结了一会，没想明白，决定放弃，同情地摸摸我：“乖，大女子何患无夫。”
　　我听着这话别扭，暗自观察琢磨了很久，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个女尊的世界，至此，前面的疑问豁然开朗。

　　我正对镜酝酿惆怅的情绪呢，这情绪被一陌生小姑娘打断，小姑娘端着洗漱用品出现在门口：“苏护卫现在可要洗漱？”
　　我一怔：“九月休假了？”
　　小姑娘放下铜盆，乖巧道：“九月调到城郊别院去了，以后就是素辛负责照顾苏护卫起居。“
　　我“哦”了一声。自过来之后，我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九月，而九月又是一个如此活泼的小姑娘。根据雏鸟情节定律，对她有好感简直是必然的。但考虑到既然暂且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虽然不知道九月为何突然调动，但我也无话可说。或许九月是觉得跟我没有前途，又或者别院薪水普遍很高，这个问题过于迷离，基本无法考证
　　整理好面容，我便按时上班。客观来说，侍卫工作还是很轻松的，每日只需点个卯，然后晨练半个时辰，之后我便在段则言周围无所事事。
　　作为一个标准的大家公子，段则言很少出门，每日在家左不过念些诗词，或者偶尔有闲情逸致，弹几首曲子。
　　我在府中整日游手好闲，闷得快要发霉。实在无事可做，只好寻了箱中的各色奇门兵法，细细研读。书中本大部分都需推习演算，念了这许多年的理工科，对我来说倒也不难。想不到看了几日，颇得其中妙趣，于是每日带了书籍打发时间。

　　正是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嫩黄的烟柳舒展着柔软的腰肢轻点水面。我靠在水阁边沿，执了一卷《伏羲八卦阵》看得乐不可支。
　　《伏羲八卦阵》这本书，讲的是上古时期伏羲发明的各种阵法，原先有一百零八种，后来由于太过精妙泄了天机，被抹去了七十二卦，到如今只剩得三十六卦。三十六卦衍生出各种阵法，每种阵法都有它独特的功效，这本书举了很多例子来论证阵法用途

　　这例子说，早些年赵国君主出访秦国，秦侯要求击缶取乐，公然侮蔑了赵侯君威。赵王怀恨在心，回去后集结十万大军攻打秦国，秦国将军王某某临危不惧，千钧一发之际从容布下“夺魂诛杀阵”，此阵一出，阵中寒风凛凛，杀机四伏。闯入阵中的赵国士兵受阵中机关重创，秦国大军趁机前后夹击，一举大败赵国。而破阵方法应这般这般再这般

　　这例子说，前朝四皇子率领二十万大军逼宫，那软弱帝王不敌他四弟兵力，暗中从密室逃出。四皇子不慎着了宫中布下的“乾巽破虚阵”的道，一入此阵，周围白雾环绕，景象万变，便如入了虚空，因此名曰破虚阵。四皇子因着这阵法，误了时辰。待得攻进宫去时，早已人去楼空，前任帝王不知所踪。破阵方法应这般这般再这般

　　例子还说，某世外高人黄某某，退隐山林，不问世事，笑看天下红尘滚滚。这位高人为避免世人打扰，在居所周围布了“四象天衍阵”。此阵取得是四象八卦，衍生万物之意，阵中幻象丛生，心魔迭起。破阵方法是。。。书中写的是：“勘破心魔，不留执念”。这真是废得不能再废的废话，基本说了等于没说

　　大约我笑得太开心，坐在水阁另一端研习《论语》的段则言时而暼我一眼无声抗议。我略感尴尬，放下手中书卷，讪讪搭话道：“公子在看《论语》？”
　　段则言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嗯“
　　我没话找话：“哈哈，《论语》好啊，俗话说：‘半部《论语》治天下’“
　　段则言像是被引起了兴趣，温润眸光望着我，在旁边候着的素简也向我望来
　　这个时空的《论语》和我们的《论语》内容一样，但不是孔子弟子所做，而是大文学家公卿子编著。公卿子和孔子一样，出生于乱世，主张“仁”。她常年周游于列国，传说中桃李满天下，其中又以七十二贤最为著名，可惜英年早逝，这真是莫可奈何。
　　是以我对论语还算熟悉，但由于对于孔子着实没什么感想，自然对于《论语》更加没什么感想。我想了半天，做出一副感慨模样：“公卿子撰写出《论语》，委实是个千古伟人，可惜年纪轻轻死于胃疾，真真是天妒英才啊！”
　　段则言将散落肩头的一绺头发挽到耳后，声音温和：“公卿子确然是个圣人。只是不知胃疾之说，苏护卫从何得知？”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公卿子对于进食的规矩颇为严格，所谓‘割不正不食’，又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出门在外本是不该讲究这许多，她这般细致，大抵是消化能力太弱，便于消化之故。况且‘不撤姜食’，大概就是脾胃寒凉，需仔细暖着。再者公卿子所在时代，生产力不发达，她所食的面食大抵是粗面，本就不利消化。若是她愿意散步消消食，也许还不至于这么严重，偏有一辆马车，路况想必也不好。一路颠簸过来，得胃病简直是必然的了”
　　他偏头看我，眼中微微错愕，素简却已是笑出声来
　　我被笑得有些讪讪，但自觉此前那番话逻辑严密，井然有序，没有辜负我多年来对于福尔摩斯的研究。
　　我说：“此外，传说中公卿子弟子三千，出众者却仅仅七十二人，七十二除以三千，这成材率着实有些低了“
　　“这说法，倒是。。。“他停顿了一下，”倒是有趣得紧”
　　我尴尬咧咧嘴，继续闷头研究奇门遁甲。
　　还未研究多时，有小厮来说段家主唤段则言，我和素简随他往前厅走去。

　　段则言屈膝行了个礼：“则言见过母亲。”
　　有沉稳女声响起：“起来吧！”
　　这还是我和段策具有历史意义的第一次见面，我偷偷打量她。坐在书桌后的女子面相和善，虽年过不惑却仍然保养得宜，只一双眼睛，里面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
　　段策开口道：“前日你舅父来信说许久未见，对你甚为想念，你也许久没有见过舅父了吧？今日就整理整理行李，明日出发吧！”
　　段则言讶异：”明日便出发？“
　　“明日一早出发”段策神色凝重，转而向我道，”子符，这次出行路途遥远，恐生变故，明日你多带些侍卫，定要平安到达“
　　我迟疑了一下，答道：”是“，其实没有反应过来子符是谁，大抵是我的字。
　　她听我应了，欣慰一笑：”到了之后，便去拜访晏将军吧，她有些事。。。要告知你“
　　我很是诧异，看前主的笔记，并未提到与晏将军有何交集，但也许算命先生算的她今年有血光之灾，需的命中贵人挡一挡，而我的生辰八字正好契合也未可知。古代人不都很讲究这个么？
　　我又低声应了声是。
　　段策欲言又止了一会，终挥挥手让我们下去了

　　想到明日可以见识大齐的壮丽河山，我不由心情愉悦。
　　匆匆收拾好行李，我去找白辰告别
　　白辰显得很是落寞，因所谓的莘舅父家在崤函山，距离京中大约有一个月的行程。也就是说，她有一个月不能强迫我点评她的诗作，这于她是何其残忍的一件事
　　第二日一大早我们便出发了，白辰特意来送别。
　　马车驶出很远，我回头望去，清晨的阳光为她修长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是层层叠叠绵延无尽的高啄檐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