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笑》月夜寻幽

1、第 1 章 一生中

　　一生中
　　有过两次
　　你厚实的身体
　　被他拥入怀中
　　倚在他单薄的胸口
　　听着向来漠然的心跳
　　紊乱得让你忍不住用最后一丝力气疼惜

　　第一次是满足地含着笑
　　恋恋不舍地闭上了眼
　　最后一次
　　则带着沧桑的倦然
　　释怀地落下了久违的泪

　　每次
　　你纯真的魂都将飘向那个长廊的尽头
　　位于艮位的庭院
　　鬼门之所在
　　是世人命运的归宿
　　没有谁能够逃脱
　　能够多眷恋红尘片刻

　　也曾梦着
　　化为匣中你所赠的玉篦
　　与他修长的指融作一色
　　缱绻于那一瀑青绸
　　缠绵
　　直到落叶没尽长廊

　　从不知
　　原来
　　一个人念咒的样子
　　也可以优雅得让浮云更淡
　　白狐一般的眉，眼，唇，笑
　　让你在瞬间中了他的咒
　　万劫不复

　　他常轻蹙柳眉
　　噘着嫣红丰润的嘴
　　不愿狩衣染上半点纤尘
　　你因此埋怨他太爱干净
　　却未曾发觉
　　汗流浃背的你
　　在口渴难耐时
　　总能毫无顾忌地夺过他手中的酒盏
　　一饮而尽

　　你说
　　蓝田玉篦是最适合他的礼
　　多希望
　　他能珍爱一世一生
　　即使
　　你已猜到他也许有着永不苍老的容颜
　　想分担他谜一样的身世
　　在月圆之夜为他吹起不变的笛子
　　因此
　　憨厚孝顺的你
　　一次次地婉拒了母亲安排的婚事

　　直到那日
　　夕阳下的紫藤
　　绚烂而凄美地飘落了
　　他对你露出了此生最漫不经心的笑
　　惊心动魄

　　掷出的玉篦
　　已断为两截
　　压折了今夏最后一株橘梗颤抖的叶
　　你们都不曾看见
　　绿荫的角落里
　　蜜虫难过的抽泣
　　无法暖化他决绝的心
　　永不复合

　　于是
　　平安京中的姬君
　　任惆怅的泪滑过她们清丽婉约的面容
　　浸湿了缠着花枝的唐纸
　　芳香弥漫的和歌已失去了方向
　　所有的恋慕
　　都化为了最愕然的哀伤

　　只因
　　在没有樱花的季节
　　京城最强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
　　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
　　决定迎娶恩师的千金

　　穿着墨黑直衣的你
　　无声地笑了
　　蜜色的肌肤
　　在黄昏的戾桥畔
　　更显粗涩

　　他的新娘
　　必定有着梅花般脱俗的气质与才华
　　会作最动人心弦的和歌
　　当她穿上裹着幸福的白无垢
　　将绽放最明艳的微笑

　　你听见那些失意的姬君
　　流着泪黯然长叹
　　若能死在晴明大人的怀里
　　即使只能再活一刻
　　也没有遗憾

　　你晓得他怀中的味道
　　就像浮云下
　　承载了一夏优雅的白橘梗
　　在你奄奄一息时
　　落着泫然芬芳的泪
　　那是惟有在面对你时才有的温柔
　　让人难以置信的温柔

　　但你明白
　　一切已成过往
　　所以
　　你也有了妻儿
　　他们不知道
　　每年的一些日子
　　你会在通往那个庭院的戾桥畔呆立良久
　　这时
　　你最钟爱的叶二
　　总是矛盾地被压抑原本悠长的曲调
　　听起来竟哀凉凄恻
　　只是
　　不知有谁
　　会在寂寞的长廊边
　　潸然地落下不欲人知的泪

　　你再也不会对着他的背影久久凝望了
　　即使，朝堂上
　　你们常客气而疏远地寒暄着
　　而后
　　擦肩而过

　　韶华弹指
　　当你确定他早已遗忘你的笛声时
　　多年前曾有过的感觉令你恍如隔世
　　罗城门倒塌的城墙
　　让曾经胆小的你忽然意识到
　　原来
　　在许久以前
　　你就已然忘却了痛楚的感觉

　　你虚弱老迈的身体
　　再也无法承受灵魂的重量
　　即使
　　你的灵魂依然如稚子般纯洁善良
　　不曾为世俗所污
　　只是
　　有些沧桑了

　　你嘱咐了儿子
　　看着他们用不逊色于家族身份的礼仪
　　最后一次跪倒在你身旁
　　然后静卧
　　等待那一时刻的到来

　　直到
　　感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将你包围
　　如浮云下
　　微风轻拂的白橘梗一般优雅
　　你握紧了手中的半截玉篦
　　嘲笑自己
　　在行将就木的时候
　　依然做着那不复存在的旧梦

　　一直傻傻地笑着
　　笑到
　　再次听见那句有关你的咒
　　此生唯一听得懂的一句咒
　　对于安倍晴明而言，源博雅，是世上最强大的咒

　　所以
　　你睁开了眼
　　望着那两瓣张合间依然写满魅惑的唇
　　布满皱纹的手
　　轻抚过狭长妩媚的凤眼
　　最后一次带着撒娇的神情
　　任性地
　　含笑而去

　　你来不及看到
　　在平安时代最强大的阴阳师的胸口
　　有另半截玉篦
　　穿透了洁白无瑕的狩衣
　　那如凝脂般的蓝田美玉
　　与白狐之子的心融为一体
　　被他从此不愿再流动的血液
　　染成了
　　那一季最凄艳的八重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