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M之只是当时已惘然》茶的叶子

6、交集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随着Gary的笑声重新流动起来，但那股暗涌却并未真正消失。智孝放松了紧绷的后背，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酒杯壁。她看向哈哈，脸上恢复了那种在镜头前训练出的、恰到好处的亲昵笑容：“河东勋，你把我叫来，不会就是为了看姜总监表演如何道歉吧？说好的夜宵呢？”

　　哈哈一拍脑袋，立刻按铃叫人送来精致的宵夜和小吃。金钟国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宋小姐在韩国发展，想必很不容易。现在回国，是打算长期在国内演艺圈发展吗？”

　　“是的，金先生。”智孝转向他，语气礼貌而疏离，“韩国市场毕竟有限，而且我的根在这里。池石镇叔叔，也就是这次电影的编剧，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起点，希望能有更多机会。”

　　“池石镇？”金钟国若有所思，“听说过，是位很有才气的编剧。看来宋小姐人脉不错。”

　　“是长辈关照。”智孝简单带过，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宵夜送了上来，气氛在哈哈的插科打诨中显得热络了些。他追忆起初中时代的趣事，说到智孝曾经是班长，管纪律时一本正经，私下却会偷偷给没吃早饭的同学塞牛奶和面包。智孝听着，眼神有些恍惚，那些久远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记忆，此刻被哈哈翻捡出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温度。

　　Gary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在哈哈提到某些共同往事时，嘴角会极轻微地动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喝了不少酒，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有些过于锐利，时不时落在智孝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压抑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说起来，”哈哈灌下一口酒，终于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成林啊，当年你怎么突然就转学消失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问过老师，也只说你家里有事回国了。后来……后来听说你跟熙健……”他顿了顿，瞥了Gary一眼，没再说下去。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背景音乐低声流淌。

　　智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优雅。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深潭。

　　“家里是出了些事，很急，所以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波澜，“至于其他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很多感觉可能都只是错觉吧。”

　　“错觉？”Gary忽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他身体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直视着智孝，“千成林，你管那叫错觉？”

　　智孝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不然呢？姜总监觉得应该叫什么？年少无知的游戏？还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一段早就该被遗忘的过去？”

　　空气再次凝固。哈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金钟国一个眼神制止了。金钟国看得出，这两人之间紧绷的弦，不是外人三言两语能松开的。

　　Gary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智孝几乎要以为他会爆发。但他最终只是靠回沙发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凉意：“你说得对，是错觉。是我记性太好，总把一些没必要记住的东西，记得太清楚。”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不再看智孝。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被哈哈和金钟国有意引向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领域，娱乐圈的趣闻，N城的变化，投资市场的新动向。智孝配合着聊，得体而周全，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夜渐深，智孝看了看时间，提出告辞。

　　“我送你。”Gary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很方便。”智孝拒绝。

　　“这里不好打车，而且太晚了，你一个女演员不安全。”金钟国开口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权威，“让熙健送你吧，他的车就停在下面。”

　　哈哈也连连点头：“对对，让熙健送，我们放心。”

　　智孝知道再推脱反而显得刻意，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姜总监了。”

　　走出“雾”，夏夜的凉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包厢里残留的烟酒气和窒闷感。Gary的车是一辆低调但性能极佳的黑色轿车，他沉默地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N城的霓虹在车窗外交织成流动的光带，映在两人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狭小的空间里，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以忍受。智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包带。

　　“地址。”Gary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智孝报出小区的名字。

　　又是一段漫长的寂静。就在智孝以为会一路无话直到终点时，Gary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竭力控制的平静：

　　“当年……是不是因为我爸找过你？”

　　智孝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而且一针见血。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重要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茫，“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对我来说，很重要。”Gary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告诉我，是不是？”

　　智孝沉默了。那些刻意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个威严而不屑的中年男人，那张扔在她面前的支票，那些冰冷刺骨、将她所有的尊严和情感都碾碎的话语……还有母亲当时急需手术的沉重现实，以及父亲公司突然陷入的危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的荒原。

　　“姜熙健，”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清晰而决绝，“没有谁找过我。是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是我自己选择了离开。我们当初，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看，现在不也一样吗？你是高高在上的姜总监，而我，只是一个需要靠自己打拼的小演员。这样挺好，真的。”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停在路边。Gary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怒火、痛苦，还有深深的无力。

　　“不是一个世界？千成林，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你说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够了的！你说你会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的！你……”

　　“当年我十七岁！”智孝打断他，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尖锐，“十七岁说的话，能当真吗？姜熙健，我们都长大了，成熟点，别再纠结那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了！”

　　“过家家？”Gary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但最终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方向盘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颓然地靠回去，抬手遮住了眼睛，半晌，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可我当真了……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当真。”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智孝心里激起了剧烈的震荡。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理智和冷漠的表象。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到了，就前面小区门口停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板。

　　Gary没动，也没说话。

　　“姜总监，请停车。”智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客气而疏远。

　　Gary终于缓缓将车驶到小区门口停下。智孝立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智孝。”就在她一只脚迈出车外时，Gary叫住了她。这一次，他没有用“千成林”。

　　智孝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不管你现在怎么想。宋智孝，我们之间，没完。”

　　智孝背脊一僵，没有回应，径直下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大门。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宇间，Gary才收回视线。他趴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动弹。车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将他整个人吞没。

　　而另一边，快步走进电梯的智孝，在密闭空间里，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她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仰起头，用力眨着眼睛，将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

　　包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关于下一个试镜的安排。

　　她深吸几口气，拿出化妆镜，仔细补了补妆，确保看不出任何异样。镜中的女人眉眼精致，表情冷静，正是那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从不示弱的宋智孝。

　　电梯到达楼层，门开。她走出去，脚步稳定，背脊挺直。

　　无论过去有多少不甘、委屈和未解的心结，生活总要继续。她的战场不在这里，而在镜头前，在每一个需要全力以赴的角色里。

　　只是，那张名片，还有那句“我们之间，没完”，像一根细微的刺，悄然扎进了心底某个角落。

　　夜还很长，而N城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