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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修罗(下) ...

  •   ……
      ……那一天……
      他清楚的记得,那一天的天空碧蓝如洗,轻轻拂过的微风有醺醺然的醉意。
      ……那一天……
      他清楚的记得,那一天他正在用好容易找来的昧光玉雕磨玉簪,打算送给羽儿作为她十七岁的寿礼。
      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平静安详,连空气中都流动着小小的幸福,却不知……等在他身后的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

      “阳儿,做什么呢?连朕来了都不知道?”
      “儿臣给父王请安。”濯灏阳听见声音马上向来人请安。
      “免了罢,又没外人。”
      濯灏阳没有听出日曜王的弦外之音,恭敬的将手中尚未雕琢好的玉簪呈给王上。日曜王摆了摆手,并没有接过来看,却低头寻了个椅子坐下。濯灏阳这才发现父王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任何随从,恐怕也没有惊动华阳殿的侍卫。
      “又是给羽丫头做的吧!”日曜王意味深长的看着濯灏阳僵在半空中的手里执着的莹雪一般的白玉簪。昧光玉——天地之石所化,蕴日月之光,撷山水之灵,能驱邪护身,凝神聚气,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你和日儿都快把那丫头宠上天了,好在羽丫头并不骄纵,要不然……呵呵……朕这曜日宫说不定早就给你俩拆了。”
      “父王?”灏阳有些不解,为何父王又提旧事。那还是九年前,他刚刚把羽儿从月潋带回来时,为了安置并隐瞒她特殊的身份,设计的一场偷天换日,不过就是在绯湘殿放了把火,一时烧的太旺,毁了大半个后宫而已。惨的是,在那之后,父王总是有事没事的拿这件事半真半假的打趣他,也不想想当时是谁出的主意,虽然他保护羽儿的决心起了决定性的因素。
      “羽丫头……快十七了吧?”日曜王的声音显得有些苍凉,眼神越过灏阳望向不知名的地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是的,父王。”濯灏阳躬身立于一旁,据实回答。
      “……”
      “……”
      日曜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终于,他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阳儿,羽丫头的封印……”,边说着边缓缓地趋近灏阳。
      原本恭立在一旁低头静待父王指示的灏阳闪电般抬头,一双狭长的眸子里全都是不能置信的惊疑。他紧紧地盯住身前的父王,想从他神色如常的眼眸中找寻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理由,来开解他的疑惑。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灏阳心痛的问着,声音中有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颤抖。
      日曜王望着至灏阳的嘴角蜿蜒流下的鲜血,心中划过刺痛。
      真的,会痛啊!
      灏阳的身形晃了晃,两手却紧紧地攫住日曜王的双肩,有东西掉落在地上,殷红。
      “告诉我,为、什、么?”灏阳眼中有不可错辨的坚持。
      “……因为……你只是个影贽,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替日儿分担天劫!”日曜王的声音很平静,同他的眼神一样,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的样子。却不知这话何其残忍!听进灏阳的耳朵里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影——贽——”这个世界到底可以残酷到什么程度,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可以抹杀他曾经做过的一切努力,以及他活过的所有痕迹!“……这些年来我所做的一切究竟算什么?”
      “……”日曜王无语,灏阳那痛彻心扉的质问几乎要撕裂他强制伪装的镇定。
      “你说啊!”濯灏阳的眼中开始汇集能够毁灭天地的愤怒,像疯狂燃烧着的熊熊烈火,焚烧一切,也焚尽自己最后的生命。
      “……”再不看他的眼,日曜王轻易挣脱濯灏阳那虚弱的钳制。失去依托的人向后倒下,胸前有一支直没入柄的刀把。
      “红莲火起,汝归汝命。”话落,日曜王,转身,离开。
      然后,濯灏阳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就只剩下如血般绚烂的火光,蔓延……恍惚中,他好象看到了许多破碎的画面。
      ……
      ……破旧的草屋……
      ……凶残的武士……
      ……死不瞑目的男人……
      ……抱着婴孩儿哭泣的女人……
      ……然后,是漫天的大火,火光中湘妃那张似曾相识、布满忧伤的面孔……
      ……再然后,是玄黑的塔楼上那个纤丽的人影,一袭白衣、一头银发、一双冷冽的直夺月华的灿烂银眸……
      ……
      回光返照般,濯灏阳的手费力的动了动,颤抖地摸索到那已经被他的鲜血染得通体殷红的玉簪,簪身上闪耀着勾人心魂、摄人心魄的异芒。
      “——月——”
      “——月——影——”
      灏阳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夹杂着不甘、无奈、愤怒,更多的是至死也无法释手的眷恋,浓浓的眷恋!
      ……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拿灵魂来换。”意识已经陷入混沌之中的灏阳似乎听到有声音在他耳边呢喃,却诡异的媚冶而清晰。
      “好……”
      终于,再无声息。
      ……

      “濯灏阳,你还在犹豫什么?杀了他!快杀了他呀!”媚冶而清晰的声音在灏阳的脑海中响起。濯灏阳颤抖的手摸索到掉落在地上的血魔剑,一下子攥得死紧。
      “对,对,就这样,杀了他,杀了他你就可以解脱了。哈哈哈……”依然是那媚冶而清晰的声音不断的在灏阳脑海中叫嚣。
      “对,杀了他!杀了他,我就可以解脱了!”灏阳机械的重复着脑海中的声音,眼神空洞无神,显然已失了心魄。但见,他用剑拄着地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像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突然,灏阳闪电般出手,血魔转眼之间已经向濯澹日招呼过去。
      “不要!”千羽凄厉的声音又一次破空而来。
      “杀了他!”媚冶而清晰的声音再一次在灏阳的脑海中响起,隐隐的夹杂了一丝不悦。
      说那时迟那时快,灏阳挥出去的血魔剑想收回来已不可能,却在险险的划过濯澹日的右臂后折返。然后,递入自己的胸腹。他脑海中那媚冶而清晰的声音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叹。
      惊魂未定的澹日一屁股坐在尸堆上,右手臂血流如注。不过,他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只是瞪大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瞬也不瞬攫住在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为了放过他而不惜自伤的灏阳。血魔一出,势必见血!
      “我……我……依然下不了手啊!”灏阳跪坐在地上,看着不断从胸腹喷洒而出的浓黑血液有些自嘲的笑了。纵然他的脸上血汗交布,可那笑容却不再显得狰狞可怖,反而仿如徐徐绽放的莲花,有着释然而明媚光华。
      “我输了!”灏阳的脑海中又响起那媚冶而清晰的声音,“即使你明知道自己只是他的影贽,即使让你看到你死不瞑目的父母和你悲惨的身世,即使控制住你的心神,你却依然下不了手!”声音中似乎也有了释然,“也罢,我也不必再诱你成魔!魔,自在心中。心中无魔,何以成魔?……”那声音渐轻,几近于无,似是遗漏下些许的叹息……
      灏阳的身体开始出现龟裂,浓黑的血不断地从裂处涌出。
      “哥哥!”濯澹日开口呼唤灏阳,声音中有无法掩饰的惊恐。他边呼唤边手脚并用的向灏阳爬来。
      灏阳听到呼唤艰难的抬起头,望向的却是羽儿的方向。可是,就算没有浓黑的血液遮住视线,他也再看不清羽儿那张哀伤的脸。“对……不……起……影儿!我只会……只会……让你哭!”力气似乎用尽,苦苦支撑的灏阳一头就栽倒在地。
      “灏……哥……哥……”看到这一幕,千羽已泣不成声。
      “哥哥!”澹日已经狼狈地爬到灏阳的身边,想伸手去扶灏阳的手臂。哪知被他碰到的地方却迅速化成浓黑的血水。
      “我……我……的时间……快到了,阿……日,影……影儿……就……托付给你了,帮我……照顾她,我……我真的……真的……很高兴……能做……你们……的哥哥。”灏阳断断续续的说着,血水不断的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流出,在他的身下汇聚成浓黑的海洋,翻涌着绝望的黑色巨浪。
      澹日再不敢碰哥哥的身体,只能不住的点头,泪水已决堤。
      告别,原来是这样一种苍凉的方式,绝望,绝望地让人后悔曾活在世上。看着亲人的生命在眼前一寸寸的流失,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那种深深地、深深地无力感,似是凌迟,让你生生的看着有人用刀一寸寸割下你的血肉,剜出你的灵魂,痛彻心扉。最后,眼中就只留下这一抹凄厉的血色,满眼、蔓延。
      “影……影儿……的封印……”灏阳的话终是没有说完,也再没有机会可以说完。地上他原本栽倒的地方只余下一滩浓黑的血水,黑的,只剩下绝望。
      “哥——哥——”澹日凄厉的声音划破天宇,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仿佛想要洗尽这一世无尽的血色和悲伤。
      然,怎么洗得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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