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霰雪谷 ...
-
杀戮，鲜血，女人，烈酒。
我是月隐最强的杀手，鬼刹。每天，看着生命在我手中流逝，无论是老人、小孩还是女人，听他们临死前绝望的尖叫，恐慌的泪水打满了一张张惊吓的脸。我只会感觉到一股电流似的快感从背脊掠过，握着刀将他们一个个杀死，那种绝妙的快感，欲罢不能。
弯月散着惨淡的光，我站在高高堆起的尸体上，自上而下看着黄泉，他邪魅的脸上是嗜血的狂热表情。他看着我，一步步走近，带血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侧，接着伸出舌头将我脸侧的血迹舔干。我扼住他的下颌，他微笑看我，现在我们是不是去找点更刺激的？
黄泉喜欢玩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但每一个陪他过夜的女人，无论他多满意，都活不过夜晚。
黄泉，已经是第三个了，我们该走了。
在门外我只听见几声剧烈地喘息，一声短促的惊叫之后，黄泉走了出来。他的手还在滴血，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今夜他很满意。
我说刹，你也应该去玩玩。
没兴趣。
从身侧传来他低沉的笑，我促马向前，晨光开始照耀这片大地，而我们，是永远得不到光明的一群。
第一次因为鲜血而惊恐，我看着那个刚刚死去的少女，她黑亮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年幼的弟弟被她护在身下，满脸都是姐姐的鲜血。幼嫩的小手反复摸着少女冰冷的脸颊，嘶哑的哭声让我几乎站立不住。
姐姐，姐姐。我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夜晚，我年仅十二岁的姐姐也是这样把我护在身下，我记得那时的感受，绝望和愤怒。我没有死，被月隐的人带了回去，训练成杀手。现在，我变成了冷血的杀手，做着那个夜晚那群强盗做的同样的事。
我伸手去拉那个小男孩，他瑟缩着，我轻柔地抚开他脸上散乱的发丝，突然，他一口咬住我的虎口，奋力地咬着，血流下我也不觉得痛。尖刀从男孩的身躯刺穿过来，血流了我一身。我颤抖着，冲着黄泉大吼，你在做什么！
是你在做什么！黄泉的脸上第一次消失了笑容，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显得分外骇人。我和他对视，我看到他在害怕，却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从我第一次看见他起，他从来都是轻松地笑着，哪怕是御剑山庄那次。他断了两根肋骨和左臂，还笑着说，玉老头的功夫没到家啊，受了一掌居然让我活了下来。
刹，跟我回去了，好不好？头顶是他轻柔的声音，我却恍惚着没有应声。
回去？回哪里去？那个满是杀戮的地方吗？
那我又能去那里呢？
从凤鸣山上跳下去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有种轻松的感受。这是我第一次和黄泉分开行动，我答应他一定安全回宫，我要食言了。和我一同自决的还有五个，盗取凤鸣仙草，任务失败。
呼呼的风声，我想起姐姐，她总是那么善良，连蚂蚁都不忍心伤害，却用生命救下了我，一个杀戮的恶魔。
很久之后，我听到鸟声，闻到花香。一个轻柔的声音问我，你醒了？
我睁开眼就看见她坐在身边，墨色的长发及腰，素色的衣衫，恬静的面庞。
她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摸了摸，侧着脸靠近我，像在聆听什么，接着笑了，笑容安静地像一朵花无声绽放。她摸索着起身，拿起床边的手杖走了出去，不一会端进来一碗米粥。
这里面放了药草，你多吃一些，很快就会好了。她拿起瓷勺，小心缓慢地递过来，我喝下勺中的药粥。仔细看她的眼睛，几乎纯白的瞳孔，宁静的像是一泓泉水，这样的眼睛却看不见。她耐心安静地喂我吃完药粥，温和地笑，那笑容很舒服，我经不住直直看着。她好似知道一样，局促地低头，我转开了目光，一掠之间看见她腕上的淤痕。
她拢了拢衣袖，安静地退出去了。
我居然还活着，是上天注定的吗？不结束我罪恶的生命是为了什么？
透过斑驳的窗，可以看见那个素衣的女子在专心地侍弄院子里的药草，她纯净地不像世间的人。
已经好几次在雪羡的身上发现伤痕了，她总说是采药的时候不小心伤的，但那并不是擦伤的痕迹。
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我身体好转的速度惊人，完全出乎雪羡的意料。她并不知道，更重的伤我也受过，那时还必须拖着受伤的身体去执行任务。
雪羡轻轻摸着我胸前的剑伤，那里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看不见了。她的医术很好，比月隐宫的药师还要好。
我已经完全好了，我说。
她小声应着，看起来有些落寞。
那我......我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打断了我，我去看看新摘的药草，你休息吧。
看着她，她不像从前了。最近几天，她总是不自觉地皱着眉头，原本恬静的脸上也总闪现落寞的神情。正想得入神，突然听到她的惊叫，身体比思想更快行动了。将她抱在怀里，撩开长袖，一道鲜红的伤口刺拉拉地横在她雪白的小臂上。清洗好伤口，找出药膏帮她轻轻抹上。
泪水无声地打在我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抬头看她，她纯净的眼瞳里蓄满了泪水，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
我不该在你的药里多加一味的，你本来可以好得更快，我......可是我怕，你一好就会离开了，我不想你离开......对不起......
你要我离开吗？
她停止了啜泣，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我凑上前去，吻她流泪的眼，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我终于知道雪羡身上的伤从哪里来了，村子里的人，说她是魔鬼，拿石头扔她。
我冷着脸，小心地替她上药。
夜？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其实村里的人很好的，他们只是害怕而已。
这样叫好人吗？我扯开她的衣服，她颈上，肩上，背脊上，全是淤痕。她看着我，肩头颤抖着，快要哭了。
对不起。我抱住她，把头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让我安心的气息，渐渐平静下来。我不想让任何人伤害你。她轻抚着我的发，安慰地说，我没事啊。
很久之后，她轻声说，我父亲，那个给了我雪白瞳孔的人，在二十年前几乎杀光了村里所有人。他们只是害怕，怕我也会这么做。
我紧紧抱着她，将她的头放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我和雪羡成亲了，她是我最美的新娘。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新婚那夜，她在烛火下美丽的样子。
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来，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我仅仅和雪羡在一起度过了三年时光。
他穿着王者的黑衣，原来他已经是月隐宫主了吗？竹林里，我看纷飞的落叶飘落在他肩上，然后漠然地从他身边走过。
刹，你该回来了。
鬼刹已经死了。
他看着我，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和记忆中那张轻笑的脸不相符合。
我要你回来。
我看着他良久不语，最后仰起头看了一眼枝影横斜间的夕阳，对他说，我已经成亲了，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我要和她在一起。
他看我，突然笑了，那我呢？你说过永远保护我的。
你不需要我保护了，你已经是宫主了，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说完我径直向前走去，黄泉从身后抱住我。你忘记了？在月隐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你和我。只是一个女人而已，我可以给你找更好的。跟我回去好不好？不要让我一个人。
黄泉，你不明白。只有那一个人，只有她才是我需要的。
我明白！黄泉突然用力抱住我的肩，他转到我面前，吻住我。我震惊地忘了推开他，任他疯狂地亲吻。
不要走，不要让我一个人......我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
用力推开他，他笑着，笑得满脸是泪。带笑的眼睛看着我，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黄泉，我摸着他的发，你回去吧。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完全沦入了黑暗，墨玉似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会杀了她。
那么我就在那之前杀了你。
我带着雪羡逃走了，逃去雪原。雪羡说，在雪原上有一个桃花源，那是雪国人的故乡，是她父亲的故乡，也是她的故乡。
可是我逃不掉，他追来了。又一次，浑身沾满鲜血，但这一次，是为了守护而不是杀戮。
鲜红的血融化了雪白的雪。雪原上，温热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我拿剑指着黄泉，他穿着黑色的大氅，风猎猎作响，吹起他的衣袍。他的脸色惨白，和这荒原的雪色一样。
你要怎么杀我呢？用你那一直保护着我的双手。他笑得轻狂，提剑向我奔来。我侧身躲过，他剑锋一转，直指我怀中的雪羡，我回身用肩接下这剑。他剑势一缓，我一掌打开他。趁他调息的间隙看了看怀中的雪羡，她已经昏了过去，再不走出这雪原，她就会死在这里了。
又一剑刺来，我接住。看着黄泉近在咫尺的脸，我心下一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剑身刺进身体，痛感清晰。
不专心的话，我是真的可以杀了你的。他笑，享受一样舔舐着剑身上我的血液。
我不记得过了多久了，流出的血越流越多，雪地上绽放一朵朵妖艳的红莲。
黄泉不断地用剑进攻，我快招架不住了。
为什么不进攻，你能守到什么时候？黄泉一次猛地抬剑，我手中的长剑飞了出去，插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冰冷的剑架在了项上，我苦笑，左手抱住雪羡，右手从颈上扯下那块墨玉。
带她走，让她活下来。
黄泉抢过墨玉，疯癫地笑，一剑将它劈作两半。提着剑走近，他看住我，轻轻地笑了，我成全你。我安心地将雪羡推到他怀中，他用大氅包裹住她，放在雪地上。然后走近我，长剑横在我们之间。他说，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你不在的那三年我才知道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轻笑一声，满是自嘲。接着说，原来，我不仅仅是喜欢你而已。
他吻我，我没有动。
只有这样，我才会放手。只有，这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抱着黄泉，看着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无可奈何，他却一直笑着，宛若初见。抱着他渐渐冷去的身体，看着他再也不会笑的脸，我轻轻地在他额上一吻。
雪花一片片从空中飘下，天空是厚重的铅色。
我背着雪羡在雪原上一步一步地前行，再坚持一会，雪羡，你听到我说话吗？雪羡！
夜......我看见，好多光......
雪羡......你看见没有，是村寨！雪羡？
我把她放在雪地上，那个在我背上安详睡去的女子，她的面容恬静，一如初见。她睡着，却再也不会醒来。我轻轻摸着她的脸，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不该是你，不该是你，不该是你的。我抱着她，放声大哭，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一切都空了。雪羡死了，泉也死了，为什么只有我活着，为什么只有我活着！我紧拽着她纯白的衣袖，漫天的雪花飞落，冻结了我的眼泪。
在雪原，我找到了，雪羡的故乡。我辟出了一座山谷，那里四季如春，蜂飞蝶绕。我为它取名霰雪谷，而我，是霰雪谷初代谷主，雪夜。我行医济世，实行仁术，一切只是为了救赎我的罪过。山谷后，有两处坟茔，空白的碑文。雪伊问我，那是谁的坟茔，我说，那是我的坟茔。
二十年后的某天清晨，我在晨光中看见他们走来。微笑，是时间，我该去我的归处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霰雪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