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轻裳》鸦羽

5、焚天篇

　　夕阳依恋着天空不愿沉下，如血般的光热染红了周边整片的云霞。我站在浮云城上，看落日在不尽森的尽头不甘却又无法逃脱地慢慢沉下。
　　这样的落日有什么看的呢？我轻轻地问。落寞的空气中只有我自己的声音独自消散。
　　恍然间又想起许久以前，当时的我不过是刚刚获得人形的雏凤，和紫绡一起躺在浮云城城门的飞檐上，快乐地诉说着浴火而生的新奇。紫绡温柔的眼眸就那么静静注视着我，淡紫色的，弯成月牙般的眼眸。

　　太阳在天空缓慢走过，向着不尽森尽头沉下，这时候，紫绡的视线总会被落日吸引，她会微笑着看落日一点一点沉下，直至晚星悄悄升起。
　　这样的落日有什么看的，我不满地抱怨。
　　紫绡听了，只是转过头看着我，淡淡地笑，说，你知道落日沉下的地方是哪里吗？不等我回答，她接着说，是大海。
　　在说到大海时，她紫色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仿佛漫天的晚星都倒映在了她的眼中，让我一时移不开目光，然而又突然害怕起来。为了掩盖内心突如其来的不安，我不及思索地伸手覆在了紫绡眼上，遮住那双让我心慌意乱的眼。
　　她侧了侧头，眼睫在我掌心轻轻扫过，一阵酥麻的感觉就立刻从掌心直传到我左胸膛里，看着她露在我宽大手掌外小巧的下颌，淡色的嘴唇，我屏住呼吸，感觉到心跳得越来越快。
　　想要亲吻她。
　　内心只有这一个想法。
　　我慢慢向她靠近，靠近，再靠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近到可以清晰地看见她嘴角噙着的微笑；近到可以吻到她微凉的薄唇。
　　我吻着她，在星空下。

　　朱红的凤凛殿，我跪在冰冷的玉石阶下，端坐在王座之上的是我的父亲，羽族的王。
　　我抬头直视着羽族之王，坚定地说，此生此人，只予紫绡一人。
　　放肆！
　　他怒不可遏，一掌挥来，我没有抵抗，生生受了他一掌，掌风把我震出几丈外，胸中气血翻涌。我按住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望着他，重复了一次，此生此人，只予紫绡一人。
　　你敢！你若敢......他只能不断重复着这两句，无话再说了。
　　离开凤凛殿时，我在殿门口站住，背对着他，说，若有人伤了紫绡，天涯海角，我必手刃。

　　鲛人是美丽而神秘的种族，我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这样的种族，也从没想过，紫绡会爱上一个鲛人。不，我只是从未想过，她爱的，不是我。
　　水澈，紫绡爱的那个鲛人，他有银白色的长发和海洋一样碧蓝的眼眸，他有这世上无人可比的容颜和天籁般的嗓音。
　　他有，我爱的人的爱。
　　我看见，每次紫绡和他在一起时，眼里的光就像从前她看着落日向着不尽森沉下，向着大海沉下时一模一样。那样的光灼伤了我，让我心痛到无以复加，但我更无法忍受她不在我的视线里。即便心痛，我的目光依然围绕着她。

　　又一次的日落时分，水澈的手掌抚上紫绡的眉眼，他说，跟我回南音海。
　　我震惊地看着紫绡同样惊讶的脸，转身离去，不敢去面对紫绡即将出口的回答。如果她答好，我该怎么办？如果她再也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该怎么办？我脑海里充斥着无数个令我心痛的疑问，但我没有勇气去确认这些疑问的答案，我飞也似的逃走了。
　　从那开始，我将自己囚在雏凤浴火的炎洞里，我知道我一旦自由，一定会去紫绡身边。而我已经无法再忍受她的眼中没有我，嫉妒和愤怒会令我发狂，我不想她受到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整整三个月，我不吃不喝不休，身体的痛楚仍无法治愈我对紫绡疯狂的思念。那么只看一眼，一眼也好。离开炎洞，映入我眼的是冲天的火光。
　　在不尽木林燃烧的熊熊大火，涅槃之火。
　　我循着火光而去，看到的却是我无法接受的现实。紫绡手中拿着千年的寒冰刃，刃上沾惹了鲜血，她的面容在冲天的火光中模糊不清。她慢慢走近我，紫色的长发比以前淡了许多，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的瞳孔也不再是温柔的淡紫色，一抹幽蓝隐在其中。
　　我就这么看着她，不想去问。
　　她静静看着我，用她眸色怪异的眼瞳，轻轻地说，我杀了你父亲。
　　我不想也不愿去相信紫绡说的话，但这漫天的涅槃之火，她手中寒冰刃上传来的熟悉气息，我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为什么？
　　我冲着她嘶吼出声，因为愤怒，红色的长发早就如火焰般跳跃着，全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火焰。
　　她不语，站在我对面，平直的嘴角突然划开一抹笑容，那双怪异的眼眸弯成了月牙一般，她冲着我微笑，一如往昔。
　　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退后，警告她不要再靠近。我的身体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让我立刻杀了紫绡，一个让我忍不住去保护她。我挣扎着，无力再去理会其他。
　　一双冰冷的手贴上了我炙热的脸庞，艳丽的火舌立刻顺着那股冰凉蔓延，却在下一瞬消失殆尽。
　　冷静，很快就会好的，紫绡柔声对我说。
　　看着她眼里的温柔，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杀了她，快杀了她！她是魔鬼，杀了你父亲，更会毁了你！当我的心盈满杀意时，又有另一个声音阻止我，她是你最爱的人，杀了她，你会痛不欲生。
　　我狠狠地把她揉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心中疯狂地想，无论是杀了她还是保护她，她都只能是我的。

　　冰刃刺破我的心脏，寒冷只在一瞬间，剩下的是连血液都要沸腾的灼热。涅槃之火从我的胸膛冒出，带着焚毁一切的气势向外蔓延开去，在我身前的紫绡却半点不受火炎的侵蚀。
　　或许，死亡对我来说是好的。
　　她冰冷的手掌又一次抚上我的脸侧，冰冷的指尖一遍遍沿着我的五官描绘。我转过目光低头看她，她笑了，双手搂住我的脖颈，印上了我的唇。
　　来不及分辨这个吻其中的含义，身上的灼热感突然消失，我愣住，低头去看怀中的紫绡。
　　她依然笑着，如往昔一般温柔，只是面目却越来越模糊，我抱住她的双手甚至感觉不到她身上应有的温度。
　　紫绡，我唤她。
　　我永远都在，她的声音虚无缥缈，似幻音一般传入我耳中。
　　火光中，我再看她，连她的面容都已经分辨不清了，只依稀看见她仍微笑着看我。她嘴唇微动，我看见她想要说出的话，那是我日夜期盼能从她口中听到的话，现在却让我感到强烈的不安。
　　紫绡！我急切地喊着她的名字，收紧手臂想要抱紧她，而我抱住的，却是一阵冰冷的水汽。
　　她就这么消失了，在我怀中。

　　水澈站在废墟一般的凤凛殿，静静看着我，许久，他走近我，抬手轻扯下我发间的束带，一条淡紫色、冰冷的束带。他深深凝望着这条紫绡，指尖轻轻抚过，问，你可后悔？
　　空灵的声音与炙热的空气格格不入，他突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以前他和紫绡在一起时也不曾笑过。
　　还给你，他说，低垂着眼，把紫绡放入我手中，然后离开，再没有出现过。
　　南音鲛人，织水为绡。
　　我知道，紫绡，她的父亲是鲛人，这条束带是她用极寒之水与她的凤尾织就的。羽族的元神是凤凰，凤尾是我们唯一的定情之物，而紫绡把她的凤尾给了我。
　　我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也失去了我最想要的。
　　通过了涅槃之火的历练，我成为了羽族新的王，从此，我舍弃从前的名字，因为那个我已然死去。我新的名字，羽族之王，焚天。

　　浮云城上空的繁星已经满天，我抬头看满天繁星，风起，发间的紫绡随风飘动，我轻抚着冰冷的紫绡，远眺一眼不尽森尽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