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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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师徒四人前往西天取经，已渡过诸般劫难。这日，他们途经一座村庄，只见天色已晚，师徒四人便打算借住一宿。此村名为段家村，村长听闻四人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方拜佛求经，便将四人留在自家招待。
晚餐时，村长将他的妻子与女儿唤来，与师徒四人一同用餐。“长老，这是我的妻子段程氏。这……云儿，来。”一女子掀帘而出，只见其身段窈窕，翩然而至，却只是低着头，看不清容貌。“……这是的我女儿，唤做云儿。”那女子行了一礼，“见过四位师父。”说着抬起头，微微一笑。
“你……你是……”唐长老惊诧地看着女子，女子疑惑看着他问：“怎么了？”那唐长老垂眸，淡然回道：“无事。”餐毕，妇人携女子离开，村长则带着四位师父至客房就寝。
至夜，月朗星稀，蝉鸣不止。一黑影来到一间屋子前，推门而入。
屋内漆黑，没有点灯，但对屋中二人来说，却足以看清对方。“大圣爷，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女子向着进屋的人行了一礼。
“段……云，别来无恙？哈哈……我看你倒是比当年死时还要凄惨哪。”来人便是那师徒四人中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是与不是又如何，大圣星夜前来，莫不是就为了这个。”我走过去，笑着说。
“你该知道，你若是伤了我师傅，我们弟兄几个可不会……哼哼……”留下这句带着威胁的话后，孙悟空便打算离开了。
“大圣！请恕我多嘴……您是天生地养的石猴，许是不懂这些。那猪刚鬣与沙和尚前世乃天庭旧部，不论他们被贬所谓何事，前往西天欲为何，都曾是天庭旧部，还望大圣爷今后多加小心。”我顿了顿，抬眸说道：“至于陈……唐长老，您的话，该是知道我不会伤他的……”孙悟空只是看着我，神色未明，随后转身离去。
我叹了口气，倒是想起十多年前，当我还是人类的时候，与孙悟空和猪刚鬣初次见面的情形。
在我跳进山洞中，用石子将陈玄奘击昏后，便向孙悟空行了一礼，说道：“大圣爷，妾身自幼时便听闻您的故事，一直仰慕您的那句‘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今日有幸得见，妾身真是满心欢喜。”他挑了挑眉，“哦。”我笑道：“妾身一直仰慕您独自对抗诸天神佛的风采，今次是来帮您解开封印的。”
“你可不是能开启这封印的人啊。”他满面嘲讽看着我。“陈玄奘他就是您的命定之人，由观音大士选中来点化您。”我勾起一个笑，“他虽然看上去傻兮兮的，但，却也不好骗呢。不过，他满赋同情，倒是可以从这方面下手。”我顿了顿，又说：“只是，妾身助您解除封印，倒是有一个小小心愿。”
他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轻蔑笑容，“哦？你说。”
“多谢大圣爷。”我低头将挡住陈玄奘脸庞的乱发扶开，低声说：“大圣爷一定看出了吧。妾身以生人之躯习死人之道，本已寿元将尽……奈何，奈何却遇见一心倾慕之人。只叹，他是向佛之人，而我，命不久矣……”我拈去眼角溢出的泪，从怀中掏出手绢擦拭陈玄奘粘满尘土的脸。“我好不甘哪……却连心中情意都无法表达。若是……若是时间能再多一点，再多一点……”我捂住嘴，压抑住喉间的呜咽。“……我不愿来日身躯衰败，肮脏死去。只望……只望大圣爷成全，一圆妾身仰慕之情。”我向他跪下，满心忐忑。
孙悟空向跪伏着的我走来，捏起我的脸，左右把玩，“啧啧啧……果真不愧是敢习鬼术的人类，有意思，我就答应你。说吧，你要我做什么？”他放开我的脸站起，我又向他一拜，说：“大圣慈悲。”他听到这句嗤笑一声，“我希望能护佑陈玄奘亡故。我这副身躯虽灵气稀薄，但总聊胜于无，望大圣爷不嫌弃。希望大圣爷在我死去前，莫对陈玄奘出手。”他笑了，“哼……你不怕？”我抬起头，露出一个满怀希望与憧憬的笑，“我死的越惨烈，他才会，才会一直记得我啊，还望大圣爷莫要手下留情才是。”
“难怪，人类常言，最毒妇人心。我今个算是见识了。”他指着陈玄奘说：“真不知被你仰慕，是他之幸还是灾厄。”
“多谢大圣爷夸奖，时候不早了，妾身也该唤醒陈玄奘了。……那只猪妖便由妾身吸引吧。只是抓住他后，还望大圣爷能交由妾身处理。”
“哦，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朵什么花来。”他摸了一把头发，走到一边坐下。
……
那日，我推开高家庄的大门走了进去，望着坐满人的大厅，向着走过来的侍女问：“可有安静的隔间？”
“有有有，客官，二楼请。”她说着将我带向二楼，边走边说：“客官，要是来的再晚些，怕是就没有位子了。”
“哦，是吗？”我坐了下来，“先来些水吧。我要等个人，听说你们这最有名的是驰名烤猪是吧，也来些。”
“好的，客官。您稍等。”侍女应声退下。
不一会儿，侍女便将我点的东西就送了上来。我夹起一块烤猪，闻了闻，“嗯~真是香啊。”我放下筷子，望向站在旁边的侍女，“你们这儿的老板在吗？”
“您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侍女问。
“啊~这烤猪真是非常香呢，我想要问问他，如何才能做出如此美味。”说着，我咬了一口烤猪。
“这是我们老板肉郎猪刚鬣做的，我现在就去请他。”侍女说着下了楼。
我喝了口水，便看到一个满面油光扮作书生模样的男子踩着台步走了上来。我瞥了他一眼，指着身旁的位子说：“坐吧。”
他摆了一个亮相的姿势后便从善如流地坐下。我看着他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公子能够答应。”他笑着点了点头，我看着他满面的油光咬了咬唇，说：“我可以摸一下公子的脸吗？我只是好奇这是……”说着我便伸手探过去。
唔……这感觉，虽然看上去油光发亮，但是摸上去却意外的只是光滑没有什么油腻之感呢。只是这手感也太光滑了，倒像是……像是蜡油做的模子似的。
我收回手，看着他说：“公子，失礼了。”他摆了摆手。“我唤公子前来，只是想要告知公子几件事情。”我看了眼他脸上的那个笑容，接着说：“其一，是这烤猪，我以为，烤制时要将填充物清理干净，再填塞进去。另外，将猪肚缝上的话，会更好的保持其的鲜美味道不至于流失。……至于这第二件事嘛，则是关于公子你，你的一次大劫……”说到这里，我只笑看着他，不再说话。
猪刚鬣从进来起就一直笑着看着我，直到现在，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一毫变化。他张开嘴……说：“我也有些好奇呢，姑娘明明是人，却一身鬼气……”他说着又看了看我身周盘踞着的，不断被我吸进身体里的暗色气体，“不，是一身的怨气。”
“嗯——这个嘛，只是年少时不经事，走错了路罢了。”我深深吸了口气，“我倒是极喜欢公子你这里呢。新鲜的，纯净的，美味的怨念。”
“你是驱魔人吧。习鬼术的……驱魔人？”他的笑容越发诡异。
“驱魔人啊，我可真是不喜欢这种称呼呢，类似的降妖师也是。公子，你可千万别叫错了哟。我虽是人类，但是，杀了你啊，还是可以的。”我回以一个灿烂的笑。“你刚说……我的大劫。”他没有理会我的威胁，径自说道。“啊，是。公子多造杀孽，自是欠下不少因果……我的确能够帮公子，但，这也要看公子你怎么做了。”我勾起嘴角。
“……你说。”
……
“我都已说与公子了，做不做就看公子你——”我摸了摸下巴，笑道。“你说的，可是真……”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以本心发誓。”他想了想，又说：“可是，你能保证那孙悟空……”“孙悟空，我可不敢保证。不过，我有七成把握，你敢不敢赌一赌？”我抬眼望他。“……好，那就赌吧。”他似是还想在说些什么。我伸出食指竖在唇边，笑着看着他。“公子可要保密哟~”
很快，一位熟人便出现在眼前……
我想着这些陈年旧事，不知不觉竟已晨光熹微。勾起一个笑，看着铜镜中十多年都未改变的容颜。“当年，遇着你之后，我就死了。虽说也是因为我自己作死，但如今，等了这十多年，会是终局么？”我对镜抚了抚鬓角，抿了抿胭脂，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你一定会活着的，代替我，代替我……好好瞧瞧他……”我起身推门而出。
“师父，您起的真早啊。我们这段家村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过了呢，我带您四处逛逛吧。”我迎上走来的唐长老，不等他回答，就带着他离开宅子。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随我离开了。我没有看到的是，身后的孙悟空对着他的两位师弟摇了摇头。
我带他出了村子，行至村外，坐到河边的一块大石上，回过头对他笑着说：“来，坐啊。”
“你……”他走过来坐到大石的另一边。“陈玄奘，十多年未见，你倒是看起来长大了不少呢~”他听到我这句话后满面诧异，“你果然……”
“我在这里，可是等了你十多年了呢。不过，能和父亲、母亲一起生活也不错。”我满脸幸福的笑着。“你的父母？你那个时候不是已经……难道你……”他一脸黯然。“是。我十四岁的时候离开村子，出门闯荡，遇到你时已经五年过去了。你呢，这些年做了些什么？”我满面哀戚不再提往事，只引导着他说出这些年的经历。
……
“很佩服你呢，当年我便想这样说了。那时候，能为了替百姓出一份力就跑去抓你根本打不过的妖怪。现在也能为了天下苍生西行取经。你果然是……一个好人啊。”我低着头却看到他怀中露出了香囊的一角，“你还戴着呢。”我笑着指了指他衣服中的香囊，他低头看着露出的香囊，将它塞进怀中。他撇过头，“嗯，它救了我很多次……”他没有再说话，我望向远方，一时静默。
没有用的话，就会扔掉么。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他说：“你方才说西行路上，很多妖怪都是仙人、菩萨的童子、坐骑。从仙界来到凡间都是这么容易的么？还是说那些仙人、菩萨连自己的童子、坐骑都看不住？呵……你就当我多嘴吧。”
“不是！……只是，只是……”他抬眼便是反驳我的话。只是，“只是”了半天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哈哈哈……”我看着他一脸着急反驳却找不到话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了。他总有这样的能力，令人发笑的能力。
“你还是这个样子啊，你这个样子……”我敛了笑，看着他，满目怆然。“总是让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呢。”
“段姑娘若愿意说的话，贫僧自然也愿意听。”他看着我，一脸温暖的笑容就像是在鼓励着我。
我垂下眸，十多年了，果然是大不一样了。“我已经……不是人了。”说出了这句后，后面的似乎就都不难说出口了。“当年，被孙悟空杀死之后，满心怨恨难消，呵——”我抱着胳膊一声嗤笑，“因此，成为怨灵。”我望着他，那些微小的希冀深深藏于眼底，一时头脑发热，像是将心掏出来捧给他一样，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你会怕我吗？”
他沉默半晌，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你看，你和我并没有什么区别啊。”他抓着我的手很用力，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所以，不用害怕，不用害怕……”我挥开他的手，激动地站了起来。“可是，我很怕啊……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怨恨控制，去……去……我好害怕……哪一天我会真的变成那个样子，变成……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你根本不明白，你怎么会懂……”我咬着拳头抑制不住地呜咽着。
我抬头望天，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他，一滴泪从眼眶滑落，“你知道吗？这座村子……这座村子在我十四岁那年就被毁了，我的家人、亲族、同宗无一幸免。只有我，只有我活了下来……那个时候，没有力量的自己是多么的弱小，只能在一边看着父母被杀。那种心情即使我现在死去多年，仍然记得，弱小的……弱小的可悲的自己。”眼泪不断落下，连自己都有些惊讶，身为鬼魂竟然也有这样多的眼泪。“现在的村子只是一个幻境，一个用来欺骗自己的幻境。可是，就算永远只活在灾难前的那些日子，能看到父母……父母还活着，也很幸福呐。”我深吸一口气，想要将涌上喉间的那股悲怆咽下，却……只得作罢。我转头看着陈玄奘，眼前朦胧一片，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小声哀求着：“我能抱抱你吗，我能抱抱你吗？”
他闻言，倾身过来抱住我，我抓着他的肩膀终于哭出声，连声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手拍着我的背，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暖的令我快要再次死掉。
对不起，骗了你。对不起，利用了你……
对不起，因为我的无知贪心，才会跑去吸收什么怨灵的怨恨，害的自己被怨恨控制，连累了你们。对不起，被力量控制，毁了村子。对不起，杀了你们。对不起，占了你们女儿的身体。对不起，禁锢了你们的魂灵。对不起，我从未后悔……
我紧紧的抱着陈玄奘，停下哭泣，靠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你若是觉得亏欠于我。”他想要放开我，我却紧紧锁着他，接着说：“……江浙一带，金华之地有一间寺庙，十多年前更名为‘兰若寺’。寺中有一株移来的槐木，那槐木与我颇有渊源。如今，想必怕是已有了灵智。你若……到时还记得我，便替我多多照顾那槐木吧。”我说完便再不理会他的问话，只放开他，看着他面露不愉，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整了整鬓发，对他说：“很温暖呢，就像我死掉那时一样。……你要记得，你欠我的。”我站起身，身体在阳光下愈发透明，看着他站了起来，露出惊慌的表情。
我笑了，闭上眼，再睁开时，满面肃穆。对着天地三叩首，跪在地上恭敬道：“诸天神佛请愿，妾愿以此身为祭，化作眼前之人护佑之力。”说完，我的身体便慢慢透明，逐渐消失。
我没有理会身前之人满面的惊异，不安；也没有理会自我说完这句话后，逐渐消失的身体化作光点，融入身前之人。我只是看着那座同我一起慢慢消失的村子，恍惚地想着：
当年，若是没有执着于回家，而是把这里当做我的家，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不过，这种地方……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也不会待在这儿的。家，毕竟只有一个。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呵，这样……也好。
唐长老看着逐渐消失的女鬼，哑然无言。他慢慢回到那个原本是村子的地方，那里荒凉一片，满是枯黄的杂草。他看着他的三个徒弟带着行李来到他身边，猪刚鬣笑着恭喜师傅亲自解决了妖怪。但他却满嘴苦涩，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翻身上马，驾马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于他而言，太过沉重的地方。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