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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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在黑暗中肆意蔓延，逐渐变成一根根纤细的丝线，缠绵萦绕出朵朵红莲，泛着血玉般冷艳的光泽。赫连洵站在这仿佛无尽的深渊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无端的被这些红莲所吸引。他缓缓的伸出右手，可红莲却在指尖触及的那一刹幻作许多张狰狞的、似曾相识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毫无生气、目光呆滞，但无一不在向他索命。
他心中一惊，神智似乎清醒了些，眼前恐怖的景象瞬间消失不见。再次睁开眼睛时，长安殿熟悉的摆设便出现在视线里。
怕是又做恶梦了。他按了按眉心，心中感叹，最近几年梦到这些东西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几缕晨光照进殿内，燃了彻夜的烛光渐渐微弱。时值深秋，整个皇宫内得花草都开始凋零，地上
时常铺满枯黄打卷的落叶。这样的时节那些负责清扫的宫女们最不喜欢的。前几天下了场大雪，现在已经消融了些。莹白的残雪星星点点地散在屋瓦雕梁上，倒也煞是入眼。
赫连洵放下手中的奏章，站在墙上挂着的疆界图前，沉思良久。
南有和绍，北有杳邡。中原武林，千秋浩荡。
自他登基到现在，七年的时光里，杳邡的国土已扩大到原来的一倍之多，这期间内，与和绍之间大大小小的战争几乎从未断过。若不是两国中间隔着个中原武林，恐怕他早就挥师南下，去跟那家伙决一死战了。
想起那个人，赫连洵的面部就因愤怒而略显抽搐，不过，还夹杂着一些钦佩。百里云初那死混蛋还果真是有些手段。这些年来，他用尽心力才从他手中征来一部分疆域，可那人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被抢了土地也不说什么，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几乎整个西域都收入囊中，使和绍的国力远胜于杳邡。这让赫连洵恨得牙痒痒，却也无法将其奈何。
他大概是故意让着自己吧。赫连洵望着地图南方那面写着“和绍”二字的旗帜，这么想着。
其实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虽收了和绍不少地区，但都处于边境，接并无多少使用价值。有时由
于这些地区收入过少，反倒还要从国库抽出些银两补给下去。但总归是有些好处的，没了从前那
几个边境的障碍，想要派遣探子出入和绍明显容易了许多。
“想什么呢？早朝的时间可快要到了，你怎么还是这身衣服？要是迟了，又得被那群老头子们嚼舌根。”赫连洵正愣神，一个神色明快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推门而入，穿了件淡竹色的长衫，如墨的长发随意束起。能有这般随性打扮的人，偌大的皇宫内也仅有一个——吏部尚书，玉子卿。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见朕之前要通报。”赫连洵不满的皱了皱眉，语气中却并没有怒意。
他与玉子卿从小一块长大，对玉子卿那种心性再了解不过。放着好好的相府少爷不当，偏要出去
闯荡江湖。在他丞相老爹的步步紧逼下，才不情不愿的当了个吏部尚书。但也就是挂个虚名了，他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中原度过的。这么多年下来，竟也混出了些名堂。
“这不是几个月未见，想你想得紧了些。你怎么还是臭着一张脸，可别跟我说你不想我。”玉子卿笑得一脸妩媚，盯着赫连洵从上到下看了个遍，咂着嘴巴哀叹，“你这张脸又变好看了啊，女人都没你这样漂亮的。如果哪天跟着你卿哥哥到宫外走一趟，怕是全天的女子都要被你给祸害了。”
“别总说这些不正经的，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他拍掉玉子卿环在自己腰上的一双大手，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玉子卿展开手中的折扇，散落的发丝便轻轻飞扬起来。“陛下吩咐的事，若是没有办妥，臣岂敢回来？”
“嗯。这次辛苦你了。”赫连洵微微颔首，看着旁边那人手中依旧摇得欢快的扇子，嘴角的肌肉一阵僵硬。现在都什么季节了，这家伙难道不觉得冷吗？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个……现在快到冬天了。”
玉子卿回首，一双狐狸眼眨啊眨，满是疑惑，清秀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温润如玉。当然，不排除他有故意卖萌的嫌疑。
赫连洵强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指了指他手中的扇子。
然后玉子卿反应过来了，笑得更加灿烂，清亮的狐狸眼中兴奋得放出光来，“小洵这是在关心我吗？”
……某人果断选择沉默，忽视大殿中那一声声傻笑。
虽说玉子卿还是老样子，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他还是感觉到书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毕竟在江湖和朝野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心思怎会还如当初一般简单？这也许要怪他自己吧，为了镇压朝野那些不安分的势力，他一年比一年狠绝，几近到不择手段的地步，绝不容许存在任何患。若不是要帮他，玉子卿也不会卷入到这当中来。不过他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无论如何，玉子卿都不会背弃他。
赫连洵轻轻摇头，便招婢女近来更衣准备上朝。明黄的朝服显得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润，泽姣好的五官宛如谪仙一般，美得惊心动魄。
“我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以后不要用这些婢女了，由卿哥哥来服侍你怎么样？”玉子卿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修长的手指顺着如画的眉眼轻轻抚到他的唇畔,“每天被这群小丫头占便宜怎么行？”
一旁正在提赫连洵更衣的婢女听了这话，脸顿时窘得通红。低着头默默整理主子的衣袖，但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很是不自然。却又忍不住偷偷瞟上几眼，一副少女怀春的娇羞模样。
而他貌似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只是感受到了面前的人指尖冰凉的温度，如黛的双眉略微蹙了起来，道：“手那么凉还要拿个扇子，玉子卿，你死要面子的习惯怎么还不改。这里是皇宫没有人会因为你那个把扇子就觉得你风流倜傥，你骗姑娘的那点小把戏还是等出了宫再用吧。
“嘿嘿。”玉子卿笑得更开心了，“小洵怕我着凉直说就是了，干嘛还要拐弯抹角的来解释。放心吧，你卿哥哥身子骨硬朗得很，不碍事。”
话音未落，一声响亮的喷嚏便在殿内回荡。
察觉到赫连洵鄙视的目光，玉子卿抬头，尴尬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干笑两声，无力的解释道：“这是个意外……嗯，绝对是个意外，小洵你要相信卿哥哥，我……”还未等他说完，一团白色的柔软的物体便向他砸过来，他条件反射的伸手接住，原来是一条素色的狐裘。他倒也不客气，拿了就披在身上，还不忘赞美道：“小洵送的东西就是温暖啊。”
赫连洵依旧面无表情，“你少臭美了，朕是怕你病了就没人替朕办事了。时候不早了，朕要去上朝，你自己慢慢逛吧，别生事就好。”说罢，头也不回的摆驾明仪殿。
被无视的某人暗自嘟囔着：“别扭个什么劲嘛，也不知道是谁死要面子。”然后他便躺在上，裹着狐裘倒头就睡，看的站在一旁的太监、婢女心惊胆战。他们陛下那喜怒无常的脾气是出了名的。这万一要是陛下上朝回来心情一个不好，不但这尚书郎要倒霉，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不过榻上睡着的人却丝毫不担心这点，揉揉鼻子翻个身继续做他的好梦。反正他就是把整个长安殿拆了，赫连洵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赫连洵素来喜白，整个皇宫的建筑都是以白色为基调，连上朝议事的明仪殿也不例外。殿内的一切几乎全用白玉砌成，嵌上一些用作装饰的水晶、翡翠等，更显高贵与庄重。尤其是殿中央那盏由上百颗夜明珠组成的灯饰，成了明仪殿的一大亮点。
而此时，他坐在最高处的玉椅上，面容更加清冷，居高临下的看着台阶下跪着的百官，话语中带着寒意，“有谁能够告诉朕，南峪谷失守，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的语速平缓，与平常并无两样，但朝中资历稍老的官员都知道，他们的陛下，此时是真的动怒了。已近冬天的季节，寒风凛冽的刮着。玉本是极寒之物，在这样的时节，寒气更胜盛。再加上已经处于盛怒的天子，明仪殿的温度一下子将到了极点。
“都不说是不是？”赫连洵眼里的冰冷更重了几分，“赵将军，这次兵败你难辞其咎，难道不用给朕一个解释吗？”
被点到的赵靖惶恐的站起来，眼中充满了惧意，曾经驰骋沙场无数的将军，双腿竟止不住在微微发抖，语无伦次道：“这……臣该死，和绍的大军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臣……”
“够了。”他眉眼一挑，“既然你都说你该死了，那朕就给你个赎罪的机会，看在你为杳邡卖命多年的份上，让你死个痛快。来人，将赵靖拖出去，斩立决。”
“陛下，不要啊，饶了我这一次吧，陛下……”赵靖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昔日在战场上的意气风采全然不见。
死亡，到底是件让人恐惧的事情。对谁都是如此。
“陛下……赵将军这些年来没有攻来也有苦劳……”一旁的几个老臣是赵靖的故交，看到老朋友的下场有些不忍，试着开口劝道。
“谁再替他求情，朕就让谁给他陪葬。”
赫连洵此言一出，朝堂上比之前更加安静了。比起赵靖的命，显然还是他们自己的命更加重要。尤其是刚才出面替赵靖说话的那几位，头埋得更低。
南峪谷地处东南要塞，无论是在军事上还是在经济上，都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宝地，拥有了南峪谷，就等于握住了打开和绍、杳邡与中原三地的钥匙。中原是江湖中人的天下，自然不会对这些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但和绍与杳邡的两位皇帝从登基以来对南峪谷的争夺却从未断过。尤其是近几年，两国的实力都强大了不少，对南峪谷的重视程度只增不减，投入的财力物力也都高于其他战事，争夺更加激烈。和绍的实力本就在杳邡之上，若是再让百里云初夺得了南峪谷，那杳邡在将来就有可能极大程度上的受制于和绍。
想到这里，赫连洵的怒意就更盛了。他这辈子，唯一想要赢的人，就是百里云初。他绝不甘心，就这么轻易的输给那个人；也绝不允许自己每次都输给他。
“报——”
殿外突然赶来一名士兵，“启禀陛下，和绍君主送来一封信，说是要陛下亲启。”
赫连洵诧异，他与百里云初这七年来虽明争暗斗不断，却是互不理睬，怎么突然给他写信？他有点好奇，道：“呈上来。”
展开信纸，那人的字写得俊逸潇洒，但信上的内容却令他怒到了极点，手上的力度达到几欲把信纸捏碎。
那上面只有一首打油诗：
千里烽烟轻一骑，时年旧事未曾忘。
已夺南峪谷既定，望君毋怒长安康。
羞辱！这摆明了是对他的羞辱！
看着那首诗，赫连洵下了个决定，咬牙切齿道：“传令下去，朕要御驾亲征，誓死夺得南谷！”
群臣听到这个决定，皆是震惊不已。但赵靖刚才的死是他们无一人敢询问原因，只得应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赫连洵捏着信纸铁青着脸色刚一踏入长安殿，便看见玉子卿趴在他的榻上睡觉，脸上还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这还真是个大闲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睡觉。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侍从，示意他们都退下去后，他一把掀起玉子卿紧裹在身上的狐裘。于是，正沉浸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某人，就这么顺着狐裘，“咚”地滚到了地上。
“嗯……”剧烈的疼痛感使玉子卿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双眼。一双重台履便出现在视线内，再往上看去，自然是赫连洵那张阴沉着的脸，手里还拿着他的狐裘。见他醒来，冷哼一声，顺便把手里的东西丢在一旁，转身坐在右手侧的雕花椅上，不无讽刺的说道：“玉爱卿可真是好雅致，朕和百官在朝堂上商讨国事，哪如爱卿活得自在，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听得出他的不快，再看看他那脸色，玉子卿料定这宝贝皇帝肯定是上朝的时候遇到棘手的事情了。依他的脾气，训斥完百官绝对是还不够的，这会儿恐怕是要拿自己出气了。
在心中默叹一声，玉子卿早已从地上站起来，理了下衣裳，又把扇子摇得哗哗响，风流俏公子的形象便一下子回来了。面上挂着清淡的笑意，倒是正经起来了，看上去难得有了那么一点一品官员该有的样子。他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道：“臣知错。望陛下恕罪。”心里却暗自委屈着：还不是你自己让我先休息着，慢慢逛的。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看惯了玉子卿的痞子样，这会儿他突然正经起来，赫连洵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他最见不得玉子卿这副官派十足的笑容，每次都看得他心里发毛。若不是他和玉子卿从小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对那家伙的脾性了如指掌。否则，这样一个能威胁到自己的人物，他是绝不可能容许他活到现在的。
倘使换了以往，对玉子卿的那些小毛病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计较。可是百里云初的挑衅让他感到很不痛快。于是他正色道：“朕要御驾亲征了，你准备一下，过几天陪朕一去。”
“啊？”玉子卿手中的折扇险些掉在地上，他急忙拾起收到袖子里，“陛下可是想清了？”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行军打仗是小孩子过家家啊。不过为了脑袋的安全起见，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朕意已决。”赫连洵瞪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臣不敢。只是陛下登基多年，杳邡虽与外征战不断，但陛下一直未曾亲自领兵作战。为何今日却起了这个念头？若不给出个确切有说服力的理由，恐怕难以服众吧。不管出于何目的，打仗总是个劳民伤财的事情，更何况您还要去御驾亲征。”
说罢，他抬起头，直视赫连洵的双眼，神色淡然，做出一副死谏的忠臣之态。而心里想的却是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公平，赫连洵只是随便朝他这么一瞪，美眸中便如秋水流转，无端噙着一股风情，白皙的脸上因生气透着些许淡红，简直就是个蓝颜祸水啊。
“南峪谷一战赵靖兵败。你应该知道南峪谷对杳邡的重要性。”
“哦？南峪谷是和绍与杳邡素来的必争之地。争了这么多年，哪次不是胜了败、败了胜？”趁赫连洵不注意，玉子卿一把夺过他手中一直捏着的信纸，晃了晃，“恐怕这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快把它还给朕！”赫连洵心中一惊，倏地站起来。
“偏不。”玉子卿说着已经迅速看完了信上的字。然后，他便僵在了原地，眼中的神采暗了
暗，垂下头去，沉默不语。那字体，不止赫连洵熟悉，他也熟悉。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下，门窗未关，夹着小雪的寒风吹起了相对无言的两人的衣袂。赫连洵原
本想说些什么，看着玉子卿的神情，最终选择了陪着他一同沉默。
良久，玉子卿轻轻叹了口气，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湘湖绮罗风，昭华四时同。我以为你已经忘了。”说罢，松了手中的纸，踏雪而去。单薄的衣衫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天冷，心亦如此。
信纸在风中绕了几绕，与蒙蒙的雪混在一起，竟有些分辨不清，宛如一直努力翩飞的幼蝶，舞了几圈，便落在地上。信上的字因沾了雪，被洇湿了些许，倒像是一幅水墨画。赫连洵弯腰将它捡起，抖落掉上面细碎的落雪，动作缓慢。透着那些字，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年的湘湖。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偌大的长安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静得连雪花落在树枝上细小的摩擦声都可以听得见。
自己有多久没这么冲动了呢？似乎只要遇上百里云初，他的心性就总不受控制。可他是杳邡的皇帝，绝不能这样。他能选的，只有江山。
这么想想，他便后悔了自己那简直是荒唐的决定。这七年间好不容易使根基稳了些，现在离去，朝中少不了有人想趁乱搅出些风浪。那些人，巴不得他死在半路上。但如果收回旨意，定会有人造谣说他贪生怕死。人言可畏，这么一来，怕是以后想要加强集权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真是自找麻烦啊。赫连洵捶捶脑袋，无奈的苦笑着。玉子卿是个倔脾气，若不好好哄着，想来他是不会主动找自己说话的。而且，自己这次，又伤了他的心了罢。
虽是白天，因为风雪天气的缘故，殿内还是稍显阴暗。他找来火折子点了蜡烛，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他也不令人关门，灯罩也不盖上，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今年的冬天，注定如这烛火一样，忽亮忽暗，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