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胞膜》孔丁Cell

8、第四章

　　在卧铺上睡了没几觉就天亮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列车员大概还有多久到S市，就听见车厢广播中温柔的声音：“列车已经抵达终点站——S市，欢迎您乘坐本次列车……”

　　我一看表吓了一跳，都已经九点多了，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我已经到了。”我给小哥哥发了条短信。

　　火车逐渐慢下来，车窗外终于不再是错杂盘横的杂草，站台一点点显现，大家都开始向离自己较近的车门挤去，我随着拥挤的人潮挪动，也变得激动起来了。每一个人好像都是兴致勃勃的样子，迫不及待要冲下车去。

　　车门一开，一股热气便涌了进来，S市的夏天啊，果然是很闷热干燥的。

　　我还没下车就感觉到手机有规律地振动起来，腾出一只手去接，果然是小哥哥打来的。

　　“长安，你在车站等着。”他没埋怨我没提前告诉他，也没问我为什么，只嘱咐了我几句，“火车站人多，小心东西，我大概半小时到。”

　　是他亲自来接我诶……我心里开始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好，好的。”

　　于是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等他,你还别说,大城市就是大城市,网速都比我们小地方快上好几番!小哥哥一会儿过来了我该怎么打招呼呢是叫他小哥哥还是姚国谨还是国谨哥哥说起来,这么些年我还没怎么见过他呢,他变了很多吗,会不会都认不出来了？

　　“马上就要和很多年没见的小哥哥见面了,大家觉得我该怎么叫他啊”我发了一条微博,相较于人人和□□这种以真实身份示人而过于公开化的社交平台,我还是更喜欢能够披着马甲藏匿于网络间的新浪微博。

　　跟陌生人交流总是没有跟生活中的人交流困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有这个念头了。

　　BunnyBoo回复道：“小哥哥小哥哥[嘻嘻]，直接喊尾名不就好咯？”

　　“=A=我不会告诉你我们六七年以来第一次见面[窘迫]。”

　　“[汗]这么长时间没见啊？”

　　“是啊，喊他全名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咬手绢]”

　　“曾长安！”

　　我吓了一跳，Bunny怎么知道我的真名？我刷新了一下，发现没有新消息，这才反应过来是现实中有人在叫我。最近沉迷上网的缘故，还真有不少次身边的人跟我说话我还以为是微博上的好友，就去回复他们，所以其实我对自己这种行为都见怪不怪了。

　　“曾长安，你怎么不理我啊！”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扭过头才发现是个我并不熟悉的男生，天蓝色短袖格子衫，头发凌乱，眉角硬朗，不戴眼镜，面部削瘦，算不上让人惊艳的长相。

　　“你谁啊你？”他那一巴掌拍得我肩膀有点疼，一开口就带了些怒气。

　　他好像压根没料想到我会这个反应，反倒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不解得很：“我来接你的，你说我是谁？”

　　他一说这话登时我就快给跪了，我当是谁都是我啊，整一火车站估摸就我一曾长安，在B市还有谁能叫我曾长安啊，尼玛不久只有小哥哥么，我悔得差点没给自己嘴巴缝上几针。

　　他怎么来的这么快！不是说半小时么，这才十五分钟啊！

　　他见我还是一副说不出话的模样，顿悟了一样的点点头：“你怎么这么傻啊，我是姚国谨。”

　　我不是傻好么！！！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也不会告诉你，我刚才紧张得把舌头给咬了疼死了根本没办法说话好么！！！

　　我腆着脸问他：“你怎么认出我来的啊？”

　　他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下给我看，是我的照片：“今儿早上问叔叔要的，你要是不见了也好直接用这个照片贴寻人启事。”

　　说完他又自言自语似的，咂咂嘴：“小时候还挺可爱的，现在咋不仅长残了，也脑残了？”他那音量，说不是说给我听的，猪都不信！

　　我尝试反唇相讥，结果是几次试图张嘴说什么，都没说出口，我心里还记着姚叔叔去世的事，总怕一句话说得不得体就在他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十九岁的我，想着什么都不说对他才是最好的，后来我年岁渐长，为人处世也没有像过去瑟缩了，才料想到我那时候应该多说些话，不至于让他说个不停才能不去再想那些悲伤事。

　　他接过我的书包背到背上，示意我跟上他，我们一起出了车站。我想我肯定是比方才还要傻上千百倍，因为当我迈出车站那一步时，竟然吓得抓住了他的袖子。

　　出口在一条螺旋形向下的天桥的最顶端，螺旋中心是一个人像，大概有十几米高，我们走出来的时候正对着他的脸，硕大硕大两个鼻孔。

　　“我，我恐高。”我不好意思跟他说我是活生生被两个鼻孔震撼到了，乱扯一气。

　　他没多犹豫就把我手拉住了，一反之前的尖酸刻薄，温温和和地说：“没事，我带你。”

　　我羞得脸上一片燥热，可到底还是没脸没皮的，没几分钟就泰然处之了，脸也没那么红了，往下走还不忘抬头细细看那人像鼻孔到底里面是个什么样。

　　嗯，黑洞洞的，做得还挺逼真。

　　“你仰头又不能不恐高，看着路，别往下看就好了。”

　　我向他看过去，因为身高差距，只能看见侧脸，再加上逆着光线就显得更外模糊。我终于看出了一些小哥哥的棱角，略上挑的眼角，挺直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嘴唇，都让我产生熟悉感。

　　我的目光不知不觉又投远了，整个城市都一览无遗，满目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绿荫蔽日，外加行人的衣色点缀，我嗅到了和原来不同的气息，隐蔽的、浑浊的，和着B市夏日的闷热空气，一同涌入了我的鼻腔。

　　蝉鸣愈加尖锐起来，直到所有声音被拉长变慢，听不得一点声响，我怀疑世界都寂静下来。

　　“长安……”小哥哥的声音穿破这无声世界的屏蔽，直抵耳膜。

　　他对我笑了下：“谢谢你来到B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