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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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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想象到那画面,小哥哥他穿着一身黑衣,默不作声站在电话旁,良久终于坚定决心拿起话筒。
“叔叔,我是姚国谨……我爸他……前段时间走了。”
电话这头已是半百的老人听说青葱岁月一起走过的伙伴竟是去了,如同当头棒喝,有一会儿回不过劲来,这孩子瞎说什么呢,这才多久啊,想起来他们刚去B市还是还不到十年,姚开源比自己小上几岁,自己都健健康康,活得好好的,怎么他却先走了?
可是又有哪个人会说这种瞎话呢?有关生死,现实往往总是比谎言更荒诞残酷。
小哥哥静静地等待着老人的回应,他也不说话,似乎也有些不相符合的淡定,过世的姚开源是他的父亲,可是他的并没有过多悲伤。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就默不作声地等在电话旁,电流将讯息从祖国中部传到北部,也不过几秒时间,伴随着些许的噪声,他的话语并没有就此失真,就像他说的事实是不可磨灭的,那个人确实是不在了。
要怎么悔改呢?要怎么修正呢?
已然到达的信号,已然说过的话语,要通过什么形式才能重来?
可以篡改吗?拦截下信息并不断否定,一遍遍重复”我不是这样说的,我不是这样想的“。可是,信息已经到达了啊。
可以重新发送吗?罔顾或许未曾收到重发的回应,将新的信息发送去:“爸爸还活着吧”。可是,能够接收的信息的人似乎没有了。
那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想出办法!想出办法!!想出办法!!!
——“你爸爸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老人开口,语气中带着艰涩,打断了小哥哥的思考,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平静得像是没有过情绪上的波动:“半个月前……叔叔你应该也知道,他的肾不好,之前在S市的时候就换过一个了,到B市之后每天都在忙,等闲下来,新换的肾已经不行了。前段时间撑不住……”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他在一星期前下葬了,何叔叔、王叔叔都来了。”
“……我,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浓浓的懊恼声,“我怎么就能没去见他一面呢!”
小哥哥安抚道:“我见叔叔您没来,就知道您是不知道这件事了,您没来,我想我爸能够理解,我希望您不要难过。我爸他说……”
“您是他这辈子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呼吸声停滞了,半晌之后才爆发出老人的哭声。
他在哭什么呢?或许不光是为了挚友的逝去,还有悼念一起走过的时光吧,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们一直都是对方认定的,最好的朋友。
小哥哥听着低浅但是不可忽视的哭声,眼角并没有泪意,悲伤早已深入骨髓,有时候他也想尽情畅快地哭一场。
总是有这么一些人觉得,身为一个男人,代表刚毅坚强的男人,并不应该拥有眼泪这样柔软的东西。随着年岁增长,散发出腐朽气息的男人们,逐渐变得脆弱无力,眼泪就这么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事情让他们红了眼眶。
可是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哭泣声,一点也不觉得阴柔软弱,他能够想象出一粒粒饱满的水珠从眼角落下,被长满老茧的双手拂去,固执的停留在皮肤上,一粒一粒,就像珍珠一样。他觉得珍贵。
话筒被人接了过去,一把细腻的女声掩盖了一声声的抽泣:“国谨,你叔叔他现在接不了电话……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没能去看你父亲,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阿姨,谢谢。”小哥哥除了“谢谢”再想不到合适的应答。
在一段简短的寒暄关怀后,通话就结束了。小哥哥放下电话,发起呆来。
我在听我妈说起这事之后,才知道姚国谨的爸爸生病去世了,姚国谨是小时候的一个小哥哥,我和他经常在一起玩耍,他对我就像亲妹妹一样好。
小哥哥的爸爸和我爸爸是高中同学,毕业了以后一直交往甚密,记忆中小时候我们两家时常聚在一起,我总是粘着小哥哥给我讲这个讲那个。大概十多岁我上初中以后,小哥哥一家就从S市搬到了B市,B市各方面条件在全国都是最好的,所以小哥哥的爸爸没多犹豫就辞职带着一家人去了B市,从那以后就很少有他的消息了。
那次通话以后,我爸一直都是郁郁寡欢的状态,他心中满是后悔,想着如果早点联系姚叔叔就好了,日子就这么过着过着,他的心结也没有任何解开的迹象。
“我怎么就没去送他呢?”他每天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想得难过了,他就坐在沙发上抽烟,眼睛瞅着嘴巴里吐出的烟圈,一圈圈变大然后消散,就像人的生命,没有理由的,在变淡变暗的过程中,终有一日突兀地一点不剩。
他像濒死的鱼,仰着脖子透过白色烟雾看向头顶的灯,也不觉刺眼,我从他面前走过他也丝毫不加理睬,只盯着那灯,不停地看啊看,非要看出个名堂,日子久了,我也会想,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什么了。
我便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看得头昏眼花,会突然有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感觉,第一次,我真切地体会到了死亡的力量。
一个人的死亡,并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死亡,我们这些活着的,会为死亡所痛。
我拉着他的手,突然希望他这么坐着也好,即使他的心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但最起码他的身体还在,足够让我们安心了。
我的寂寞和他的懊恼一天天地加深,似乎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2012年的秋天,对全国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很寻常的一个秋天,离12月21日还有三个月,相信世界末日存在的人更多的都在准备怎样好好度过剩下的日子,不相信的人2012并没有和过去的任何一年有什么不同。
姚叔叔的离去,除了对小哥哥一家,对我们一家,对与姚叔叔相识的人之外,没有任何影响,就像一块小石子掉进了大海,惊不起半点波澜。
我开始不断想起小哥哥,那些他陪我度过的日子一点点涌出来以后,竟然是那么地让我觉得温暖,这些温暖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体味到了。
我突然有了想去B市见他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