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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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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哥哥一起走在街上,根本不像一个过客,我就像是生活在这里,过去在S市的生活只是过眼云烟。他身高腿长,走着走着见我为了追赶他,有种跑起来的架势,于是就刻意放缓了脚步。
“你住在哪儿啊?”他提了一下左肩上的背包。
“金元桥。”
他思索了一下,点点头问我:“北三环那儿?旁边有个科技馆?”
我愣住了,我爸我妈帮我订的房,之后只告诉了我“金元桥”这三个字,北三环?科技馆?尼玛我连那是个桥名还是个区名我都不晓得啊!
“他们没告诉我酒店名字。”我回答的驴头不对马嘴。
他却好像顿悟了,给了我一个“我终于知道你这么呆的原因了”的怜悯眼神,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叔叔?……我是姚国谨。”
“长安她住的地方叫什么名字,我送她过去。”
“是‘天水’啊,好的,我这就送她。”
“……嗯,嗯,好的,叔叔,注意身体。”
他挂了电话示意我跟上,见我木木呆呆没什么反应,他就拉了我的手,在我手心掐了一下:“怎么老这么傻愣愣的啊?走,我们去你住的地方。”
他掐的我有点疼,可是能如愿以偿和他牵手还是好高兴。
刚出火车站的那种震撼心情已经被渐渐萌生的不以为意所替代,我觉得B市和S市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在我眼前展现出来的B市,是慢的、温和的,并不拥有作为祖国心脏的强硬气息。我承认我失望了,这个B市同我记忆中的B市没有不同,都是温暖活跃的,但是我渴望见到的是欲望,我渴望嗅到的是浓烈的铜臭气。
小哥哥带我到了广运桥,在上桥之前他神秘地笑了一下:“这是全国只有B市才能看得到的,长安,你别吓着了。”
我原想嗤之以鼻,可是转念又一想,我就无力辩解了,谁知道桥上有什么呢,我可是被两个大鼻孔吓得走不动路的人啊!
他领我去看的是轻轨,这时候轻轨不仅没有在全国普及起来,甚至于对于“轻轨”这两个字我都是很陌生的,明明是想象中才会存在的东西,等到亲眼见到的时候,我感觉到的只有怪异感,似乎是三观都被颠覆了。
“轻轨二号线,去金元桥这个比较快,人也不多。”他轻车熟路地买好票,开始在站口等车到站,我的手心开始冒汗,越来越紧张,颇有一种陈焕生上城的局促感,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每迈一步都觉得别扭。
我不由自主扯住了小哥哥的袖子,强自挤出来一个笑,但是我想那笑应该比哭还难看,我的瑟缩和无知都表现在了脸上,我吭吭唧唧终于憋出来几句话。
“这……这,轻轨,真不错啊。”
“是吧,我是总觉得轻轨挺像地铁的。”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把我扯到他身后,“站这儿,你看不是每个黄线对着一排人吗?”
我这才看到确实好像是有几条黄线,原来方才我站在队外了。
他绕过我对我身后的人说道:“对不起啊师傅,这我妹子,刚来B市还不知道坐轻轨是要排队的呢,让她一个人呆后面我又不放心,您不介意吧师傅?”
我一听也急忙扭头道歉:“对不起啊师傅,我刚来B市,我,我……”
我结结巴巴不晓得该说什么理由,硬生生也不管丢不丢人了:“我,我从没见过这种怪玩意啊!”
大爷忍不住笑了,摆摆手:“别介,几年前我也没见过这玩意儿啊,坐坐就熟了。”
小哥哥也笑了,揪了揪我的辫子,应和起大爷来了:“您说的可不是么,B市发展得太快了,想起来我刚到B市的时候地铁才刚修好呢,这才几年啊,空中地铁都修起来了。”
“嘿,你们年轻人还会觉得太快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才一直觉得老是赶不上改革开放呢,再过个把年,我也不上班了,打打牌陪陪老伴,才不搞什么赶潮流!”大爷满脸都是不甘不愿,一个劲地摇着头,跟个波浪鼓似的,我光看着就乐。
小哥哥有点讶异地问道:“您还上班着呢?”
大爷挺不以为意的:“也不算是个工作吧,就是到处给人看看病。”
我看到小哥哥皱了一下眉:“上门诊所?”
“倒也不是,就原来的几个老病友,挺放心不下的,一直给他们看着病呢,他们觉得老是我跑来跑去的挺不是个事,索性就雇我每周固定时间过去了。你说,这应该还能当个正经事做吧?”
小哥哥面目舒展开来,点点头,嘴角又带起了一点笑意:“您这话说的,当然能啊,不过您别怪我话说得难听啊,当医生的,到您这年纪就得放放了。”
“这没什么,我就简单看看最近有没有症状怎么样,真有什么肯定得让他们去大医院看啊,别说做手术我这手都拿不稳,如果糊涂劲泛起来了,连开方都不会了。”
“您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有些人……做医生这一行的,还没把病人都治好呢,自己却先不行了。”
老大爷声音一下子大起来,好像是有点被吓到了:“小伙子,你这话说的我可就不高兴了啊,多不吉利啊。”
我觉得小哥哥不太对劲,看向他时他一脸晦涩,没等我摸着情绪,他就满带歉意地对大爷说道:“是我说话不注意,您别往心里去啊。”
大爷晃了晃手,表示没放心里去,但是从他表情看起来,他已经不想再和我们说什么了。
“——车已入站,请旅客朋友们站在黄线外——”伴随着柔美的女声,一个子弹头模样的东西从车站一头驶了进来。
我越看那子弹头越觉得熟悉,不禁叫出声来:“天!铁胆火车侠!”
此话一出,我听到了细碎笑声,在脑壳上飘了下来:“长安,铁胆火车侠是地铁。”
“你不会,其实没有坐过地铁吧?”
我的肢体都僵硬了,一个字一个字回答他:“你,才,没,有,坐,过,呢!”
“我印象中S市好像没修啊?”
能不能不要戳穿我。能不能不要揪住我对轻轨的错误认识不放。能不能不要让我直面我确实不仅没做过轻轨也没见过地铁的现实。我……已经高度紧张了,能不能不要让我更紧张啊!
“小伙子,该上车了。”大爷适时地拯救了我。
我跟着小哥哥上了轻轨,他把我护在身前,我看着门缓缓关上,心里莫名有了一种恐慌。
我也说不清我在恐慌什么,明明到现在B市在我面前展现出来的都是善意,它既没有想要吞掉我,也没有试图攻击我,它向我表露出来的内在都是缓慢而深沉的,就像一幅正在展开的画卷。
我被画卷中的山水深深吸引又感慨万分,按理说,是不会产生这种情绪的。
于是我想,或许是因为它包罗万象,又显千变万化,我就如同进入了一片神秘莫测的森林,由迷惑而生畏惧。小哥哥就在这片森林的入口,我遥遥望过去,是如此的富于生机,富于活力,它在用小哥哥诱使我进入,俨然是有自我意识的,我恐慌的是他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