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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玉人何处教吹箫 ...


  •   善见殿地下室。

      在空旷的圆形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座三丈见方的祭坛。祭坛用暗红色石柱砌成——据说,石柱原先是莹白的,由于经年累月的血液的浸蚀,渐渐变成如今的样子。祭坛上方树着一根雕有巫族图腾的巨大圆柱,圆柱上栖着一只翅膀约莫有两丈长的黑色蛾子,差不多遮蔽了整个圆柱——这便是飞蛾扑火之毒的源头,烛蛾中的雌蛾,缘起。

      若不是缘起背部的管状心脏正以极缓慢的速度跳动,发出沉闷的收缩和扩张的声音,整个石室就如同一座死寂的墓穴。

      而此刻,这唯一的心跳声更加重了石室里诡异的邪气。

      玉崔嵬从黑暗中十分隐蔽的通道里走进石室,黑色的丝绸在光滑的地面上水一般的流动。他一直走到祭坛的正前方,静静的注视着圆柱上腹腔正一起一伏的庞然大物。还有十天,十天之后,就是瑶光出世的日子。

      他轻声默念着什么,他的声音在石室中不断的回响,字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祭坛随之渐渐亮了起来。他一边念一边将右手食指停在后背上那只黑色蛾子的印堂上空。

      指尖有血滴落,一滴,两滴,三滴鲜血,迅速消失。

      淡淡的红光从背后升起,红色越来越深直至变成浓郁的黑色,一双纯黑的翅膀从玉崔嵬的后背上抽出,舒展开来,一尺来长的黑色蛾子逐渐凝聚为实体,翅膀前后振动,这是另一只烛蛾。它在石室的半空中绕着祭坛一圈一圈的旋转。

      烛蛾,缘灭。也难怪秉烛寺众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它,原来这只雄蛾被玉崔嵬封印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当上寺主后似乎永无止境的偷袭和暗算使他最后想出了这个办法。

      缘灭在空中所经之处漂浮着一些闪闪发光的尘埃,玉崔嵬取出一个透明的瓶子,烛蛾的磷粉像萤火虫般成群结队的涌进瓶中,看上去像人鱼公主用声音从巫婆那里换来的一瓶亮晶晶的药水。

      离开了这么久,寺里的解药快用完了。

      缘灭最后停在了祭坛中央的圆柱上。玉崔嵬盖上瓶盖,瓶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下来。

      解除封印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玉崔嵬只觉得晕眩再度袭来——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他伸手扶着祭坛的石柱,闭着眼靠在上面。

      从在牡丹坊喝醉那天起,玉崔嵬被一种莫可名状的幽深而古老的气息缠绕着,不知来处。

      玉崔嵬看到了自己最早也是最模糊的记忆。

      他出生在秉烛寺,在这里生活了五年。

      巨大的宫殿一座接着一座,他从蹒跚学步时就经常穿行其间,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完。住在不同的大房子里面的形形色色的人,面无表情,眼神麻木。他们很少说话,对身边的事漠不关心。有时候他走着走着,就在一条条曲折的通道里迷失了方向,走累了,他就在原地坐下来休息。有人经过时,也不会在他身边停留。这个地方的人们感受不到困倦和饥饿,也渐渐忘却了喜悦和痛苦——他们所剩下的最强烈的感情就是对生命无条件的留恋。在这样的地方,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就连梦境都单调的只有苍白的天空,灰暗绵长的通道,看不见面容的人。

      他的母亲,那个美丽而苍白的女人,也许是当时秉烛寺最鲜活的生命——她来寺里的时间不长,可是她温柔脆弱的神经很快崩溃在了这片冰冷的宫殿中——她来到秉烛寺,生下玉崔嵬,然后就疯了。她时而用饱含刻毒和仇恨的目光瞪着他,用凄厉的口吻咒骂着:“怪物!!遭天堑的孽障!!滚开!!!”她时而又娴静的坐在光明殿的烛火旁,神色安详的对玉崔嵬讲外面的事。

      毒药在腐蚀人的心灵,以至于那个曾经温和善良的女人变得一天比一天歇斯底里;毒药在焚烧人的灵魂,将其锤炼还原成生命之初最纯粹的样子。

      有一个面容沉静的年轻男人,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淡淡的情绪——这种稍纵即逝的光辉在秉烛寺显得尤其难能可贵。他是这片宫殿的主人,住在最中间的善见殿里——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在空旷的殿堂里召集其他三十二天,把一种闪着银红色光芒的药依次分发给大家,他坐在高大的椅子上向下俯视——所有人都对他敬若神明。偶尔他会走到光明殿前,目光穿过一排排终年不熄的烛火遥遥落在母亲背影之上。这种目光,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深切的悲悯。

      日子以静止的姿态流逝着,日升月沉。

      玉崔嵬像一株在黑暗中生长的植物,光明与爱对他而言都是奢侈的东西,但这并不能抹煞植物向光的天性,以及,被压抑后更加强烈的渴望。

      直到有一天,玉崔嵬独自走出那片宫殿——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景象。茫若无涯的银色花朵一直蔓延的视野的尽头,他仿佛被某种力量支配着一直往前走,直到停在一片浓浓的白色烟雾前——白色烟雾的尽头又是什么呢?单薄的想象力并未影响他勾画“外面世界”色彩纷呈图景的热情。

      外面的世界有天空一样幽深的湖水,鲜血一样艳丽的莲花,光一样明亮的微笑和雪一样晶莹的眼泪。

      好想到外面去看一看。

      那天他回到光明殿,看到女人以一成不变的姿势坐在燃烧着的白色蜡烛旁——对了,娘说过,外面的世界还有火一样耀眼的烟花,绽放在漆黑的夜空中。女人转过头,呆呆看着玉崔嵬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她今天一反常态的安静。

      ——娘,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好不好?他小心翼翼的问。

      ——外面的事,我已经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女人十分平静的回答着,她指指自己的眼睛——你看,我竟然一点都不难过,这里面是干的。

      曾经那么强烈的情绪,愤怒和悲伤,都从那双干涸的眼睛里隐没了痕迹。

      仿佛一扇大门在玉崔嵬的面前刚刚开了一条缝,又“砰”的一声紧紧关上。

      ****************************************************************************************

      清晨,蓝天白云。

      桦树林中混合着泥土和树叶味道的空气,很清新。

      “咦,小月,这些是什么鸟?”

      何晓秋两只手撑着下巴歪着身子趴在木栅栏上,由衷的赞叹道,“好漂亮啊!”

      栅栏里有一片绿茵茵的草地,草地上栖息着数十只美丽的飞禽。它们金黄色的尾羽有身体的五六倍那么长,飞翔起来时,就像一束束流动的阳光。在这样晴朗的日子里,何晓秋眼前金灿灿的一片。

      宛郁月旦一早起来,正蹲在草地上给它们喂蚂蚁吃,闻声竖起一根食指,轻轻的说,“这是极乐鸟。。。生性温顺,不过有些怕生。”

      “噢。。。”何晓秋夸张的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悄声问,“它们明明可以飞,怎么都乖乖呆在栅栏里不走呢?”

      “它们原来生活在南方的一个小岛上。。。”宛郁月旦指着四周的数个大火炉,“之所以飞不远,也许是因为外面太冷了。。。”

      “可是,小月,你叫人辛辛苦苦把它们从大老远搬来,它们回不了家,不是很可怜吗?”

      宛郁月旦拍拍手站起身,阳光照彻下,少年纤细的骨骼和他有些苍白的皮肤使他整个人显出病态的柔弱——他脸上却浮现出和阳光十分融和谐的笑意,“它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在想啊。。。它们成群结队飞过秉烛寺夜空的样子一定很美。”

      ——就像从极乐世界派来的使者,用它们给成碧姐姐办一场迟来的葬礼,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何晓秋看着在阳光下微笑的宛郁月旦,他一直都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小时候阿暖身体不舒服,经常咳嗽,他便和自己一起走很远的路到碧落宫外的山野里采菊花给阿暖泡茶喝。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有瞎,那时候的太阳也像今天这么好,那时候他在阳光下也是这么微笑的。如今还是那样安静的像冬雪的人,还是那样温和的像春水的笑容,什么都没变。

      为什么她总觉得现在的宛郁月旦这么陌生。在碧落宫,没有人看得透他们的宫主。

      宛郁月旦纤长的手指在炉火边探了探,“晓秋,我们去给炉子添些木炭吧。。。火有些小。。。它们都围在火炉边。。。一定是觉得冷了。”

      其实他的确什么都没变,只是他骨子里的温柔已经失去了寄托的对象。

      *****************************************************************

      南疆。

      四处弥漫着潮湿温暖气息的圣湖。

      清幽如玉的湖水之上,有大片大片的白色莲花盛开。莲是温和而坚定的植物,它们柔软的花瓣中包裹着坚硬的核。那里原是帝麻生长的地方,人们所向往的遁世之所。安静良善的人们居住在湖边,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的守护着代代相承的具有奇异力量血脉。莲渚一族,洪荒年代兴盛的巫族的另一支后裔,掌握着封印之术的神奇血统。

      一天夜里,圣湖中萌生了一朵玄紫色的花苞,它在夜色里弥散着微带凉意的光华,昭示着族中将有一位拥有强大灵力的女婴降临——她将成为莲渚一族的圣女。族人给天神所赐的女婴取名莲渚如夜,意为在夜色中降临的莲花。他们在圣湖边点燃篝火,举行盛大的庆典,少女们的后背上装饰着莲花的纹身,在刀尖上跳着赞美天神的舞蹈;男人满围坐在篝火旁唱着歌,举杯畅饮;母亲们带着小孩,一边谈笑一边将撒了盐的生鱼串在木签上炙烤。

      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湖边,把他的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浸在清凉的湖水中,上下踩着水花。他咯咯的笑了起来,水滴溅起又落下在湖面击打出清越的声响,如同一个温柔的母亲应答淘气的孩子。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从围着篝火的人群中走来,和蔼的对小男孩招招手,“千里,鱼都烤熟了,快来吃吧。”

      小男孩转过头,“嗯”了一声,跑了过来。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他身上有一股清气,像春发初草、白雾起山泉之后天地间摄人的清——如同圣湖孕育出来的孩子。他对老人甜甜的笑了,“爷爷,我刚才向圣湖许了愿。。。我希望妹妹可以快点长大,长的像我们圣湖里的莲花一样好看。”

      老人慈祥的摸摸小男孩的脑袋,“千里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如夜,不能欺负妹妹,知道吗?”

      莲渚千里很乖巧的点点头,“知道了,我一定会做个最最好的哥哥。爷爷,我去看看妹妹。”

      ——这是什么地方?

      ——这些人为什么那么似曾相识?

      ——我是谁?

      ——什么声音这么吵?

      火焰燃烧的噼里啪啦作响,人们此起彼伏的惨叫,房屋轰然倒塌,兵器碰撞的声音,震的人的耳膜发痛。

      巨大的飞蛾遮蔽了月亮,下面是一片火海——曾经花草葳蕤的圣湖被包围在灼热的红光中,湖中央的莲花和两株帝麻都不见踪影。

      妇女抱着孩子慌不择路的四下奔逃,有人的腹部被利剑戳穿,失去了生命的躯体跌落在肆虐的火焰中。孩子在尸体边啼哭。

      习惯于耕作和捕鱼的手和临时找到的武器完全无法与突然入侵的凶残敌人抗衡——谁也不会料到,相安无事几千年的巫族最后的两个分支竟会有一天自相残杀。

      不久后,还活着的人们被侵略者驱赶着集中在圣湖边的一块空地上——莲渚一族的人曾经在那里载歌载舞——同样的夜空下,此刻正上演着来自地狱的歌舞升平。

      身着黑色丝绸的男人神态倨傲的走到人群前方,用他狭长的黑色眼睛轻蔑的扫视着莲渚一族——他们崇尚武力的民族看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你们的首领在哪里!”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神色淡定的直视对方。

      把有毒的飞蛾当作图腾的乌玉族,他们嗜血成性——却时刻标榜着他们担负着巫族天神的最高使命——不惜任何代价,寻找永生的途径。他们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是伟大的天神可耻的后裔!而今天,他们竟然对流淌着天神血脉的巫族人下手——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天神正看着我们,改悔吧。。。罪孽深重的孩子们。。。停止你们肮脏的战争。”

      “哼!懦弱的人总是将应该自己承担的责任推卸给神!我乌玉族是天神最值得骄傲的传人,我们为了至高无上的神前来销毁他失败的作品——你们这些安于现状卑微苟活的人,不配拥有神赐给你们的血统!”光是语言似乎不足以体现乌玉族首领此刻激动的心情,他的双手向两侧伸出斜插进被大火熏染的浓烟滚滚的空气里,“把你们的圣物交出来,让乌玉族代替渺小的莲渚一族继承神的灵力,或者让我们代替你们来仰望明天的晨曦与落日。”他用念赞美诗般的咏叹调结束了他的发言。

      老人无畏而坚定地摇头,“绝不可能!封印的灵力一旦开启。。。世间就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神决不会允许。”

      “那么,就用你们的生命来祭奠神吧!”乌玉族首领的圆月弯刀银光乍现,鲜血瞬间从老人的胸口喷出。

      老人的最后一句话是,“神总有一天会惩罚你们所有人。”

      血,从不同的心脏里涌出,汇成一片,染红了圣湖。

      当最后一个莲渚一族的孩子倒在血泊中时,乌玉族派出的追赶逃跑者的部队正好赶回来了。

      “羯,有逃跑的人吗?”首领询问。

      少年清秀的面容在月光,战火,鲜血的交替渲染下仍然那么沉静,他站在被屠杀后堆成一堆,燃烧着的尸体前,目光中有着难以言说的深切的悲悯。

      “没有,父亲。”

      ——他的眼神很熟悉,是我认识的人么?

      **************************************************************

      玉崔嵬醒来时,发现自己仍然在石室里。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

      然后他看见一双琉璃色的眼睛睁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圣香蹲在他正前方,保持他的视线与自己平行。

      圣香摇晃着脑袋,语重心长的说,“大玉阿大玉。。。你目前的情况令人堪忧。”

      “你什么时候来的?”

      “睡醒了以后。”——圣香说的是实话,虽然他所谓的“睡醒”并不是在今天。

      玉崔嵬并不打算深究,他向后扶着石柱站起来,膝盖已经麻了——他昏迷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在梦中看到的那些情景,真实的不可思议,它们究竟是什么?自己的思维正在被侵蚀——他的脑子里填满了不属于他的记忆——快分不清了,哪些是自己的,哪些不是。玉崔嵬还是站不稳,索性靠在石柱上,“现在是什么时辰?”

      “差不多酉时吧。。。天亮了有一会儿了。”圣香把手中挣扎的小东西在玉崔嵬眼前晃了晃,“本少爷在外面抓到的——烛蛾的小朋友——舞毒蛾。”

      玉崔嵬一眼看见飞蛾翅膀上被人扎出的小洞,“有人用它来通信。。。”

      一只雌性舞毒蛾,可以一次招来一百万只雄蛾,它的气息在方圆十里内有效。

      “大玉,也许。。。”圣香带着浓厚的研究热情拉扯着飞蛾的翅膀,可怜的为追求爱情长途跋涉而来小飞蛾绝望的挥舞着它的触角。

      ——“跟着我们上山的。。。其实不止一个人。”

      “你是说。。。现在还有人藏在寺里?”

      “只是也许。。。秉烛寺里有一股阴谋的味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被我们忽略了。。。”

      “若是真有人藏在寺里,那也好办——没有解药,他绝撑不过三天。”

      “他也许会化装成寺里一个不起眼的人。。。”圣香忽然放开了飞蛾的翅膀,目送它逃也似的飞远了,“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

      ——既然要通风报信,飞蛾自然会找到那个人。圣香已经记下了飞蛾翅膀上针孔的位置,如果再找到几只,小洞排列的密码能破译出来也说不定。

      可是,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

      玉崔嵬见圣香半天没说话,柔声问,“怎么了?”

      “大玉。。。我从来不觉得死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你死。”玉崔嵬淡淡的说。

      “大玉,你已经救过我三次了。。。我是说。。。”

      “恩?”

      “如果我活下去的代价要你来承担。。。我情愿你别管我。”

      不等玉崔嵬回答,圣香已经向石室外走去,语气也恢复了常态,“我去看看倒霉的小虫子会飞到谁那里去。。。”

      **********************************************************

      于是有了下面这一幕。

      圣香抱着从歌音乐殿拿来的箫,和夕蝉“埋伏”在影照殿外面的院子里——当然,大家不应该指望秉烛寺的院子里能有什么半人高以上的植物——这里只有一种植物,因而这两个人完全没法把自己藏起来。

      “圣香,你说要吹箫,可是我们已经在这里蹲了半个时辰了。”

      “死丫头。。。本少爷这不是在想怎么吹么。。。”,圣香当然不会承认他刚才在发呆。“再说了,什么叫埋伏,你一出声,给人听见我们不就白蹲了。”

      “可是吹箫也会出声。。。”

      “那是两码事。。。本少爷如果吹箫,人家就会以为本少爷只是在吹箫——这样可以降低他的警惕,”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在究竟是谁在出声,圣香继续口若悬河的说,“但是如果你一讲话,人家就不会认为你只是在讲话——这样他就会对我们蹲在这里的目的产生怀疑。。。”

      终于,影照殿一直紧闭着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圣香赶紧拉过夕蝉,悄声说,“就是他。。。”

      影照当然知道有两个人蹲在他的院子里,而且他非常有耐心的忍了半个时辰。不过,人的耐心总是有限度的,此刻他站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们故作神秘的交头接耳。“你叫圣香是吧?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圣香十分合作的一溜烟进了影照殿,用最快的速度挑了一把看上去最舒服的椅子把自己扔了进去——蹲那么久,他的腿早就酸了。

      门外,夕蝉从花丛中站起来,定定的看着影照,神色诧异。

      影照没说话。

      末了,夕蝉收回她的视线。

      影照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不进来么?”

      夕蝉恍惚的摇了摇头,径自走了。

      圣香真的在影照殿里吹起了箫。他吹的是《高山》,箫声悠扬,像一缕轻烟飘过秉烛寺晴朗的天空。箫本是一种有些凄凉的乐器,但圣香吹来全无萧瑟之感。无论你当时心境如何,若在阳光下听到那样的箫声,一定会觉得世界其实还是挺美好的。

      秉烛寺平日里向来极安静,故而箫声传得很远。善见殿里渐渐响起琴声,有人在弹奏《流水》应和。《高山流水》本只一曲,初志在高山,后志在流水,到了唐代分为两段,风格迥然不同。高山之巍巍,智者乐之,故清越峭拔,流水之洋洋,仁者乐之,故优雅缠绵。用语言难以交流的感情通过音乐彼此沟通。旋律融为一体,呈现全新的意境,像头顶广阔无垠的天空,包容了一切的生死离合,喜乐悲欢。爱也罢,恨也罢,什么怨憎会,什么求不得——不过是一场云烟过眼——人生本就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无论经历什么,发生什么,预料什么,总脱不了得失两个字,活的辛苦轻松,全看自己的心境。淡泊一些,也就没有什么可怕可悲的。

      难怪那么多人郁闷的时候喜欢靠音乐发泄。圣香吹了一通,果然觉得神清气爽。

      影照一直站在门口,怔了怔,发现圣香已经自说自话的泡茶去了。

      一声惨叫传来,“这里连茶叶都是秉烛花的叶子!!”——圣香在心里哀叹道,谁说人生没什么可悲可怕的!

      影照忍住笑意,将一只飞蛾递给圣香,“你是在找这个么?”

      “咦?你怎么知道?”

      影照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一上午都跟在它后面——一直到它飞到我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玉人何处教吹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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