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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此去经年 “妈?”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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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电话那端的母亲,似乎欲言又止,“小倩……你别怪妈……”
看来,她终于决定了。
“妈,记得爸说过,如果想离开,就坦白地说出来,他会给你自由。”我将心头的汹涌堪堪压下,故作平静,“爸不会怪你,我也不会。”
“小倩,我……可能会出国。”
“嗯,好啊,趁退休正好可以到处转转。”我尽量表现得无所谓,然而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沙哑起来。
结婚二十多年,母亲和父亲的感情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其实谁都知道,日子久了,再谈爱情已是不现实,多半只剩下相依为命的亲情了。又或者,连亲情也谈不上,只是拴在时光车轮上的辐条,同路而已。
谈不上谁对不起谁,人生中毕竟总有些事,在意料之外。
比如,年逾不惑的母亲偶然遇到了——真爱。
我本该祝福的,虽然站在做女儿的立场上,理应劝和不劝散。但心里明白,爸和妈之间,早已只剩“夫妻”的名分,我又何必为了维持冠冕堂皇的“美满”而强求呢?
只是,心头总有那么一处疙瘩,就像米饭里的沙子,硌得难受。
为什么,偏偏要当“第三者”呢!
对方有家室,妻子很漂亮,女儿也很出色,年龄与我相仿,若是没有这一重瓜葛,说不定两家可以成为要好的朋友。可那位“伯伯”也是决绝,竟真的离了婚要和我母亲在一起。母亲说要出国,想必也是那位的意思。
“妈是想……如果你愿意的话,跟妈一起出国吧,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么?”
“没关系,我守着爸就好。”
母亲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先跟你爸通了电话,是他,让我劝你出国的。”
我自然不信,父亲从来不会赶我。
“小倩,你也知道你奶奶的脾气,你爸是不想让你跟着他受气。”
“妈,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处理好的,大不了和爸搬出去住。”我知道,奶奶一向不喜欢父亲,或许这就叫莫名的偏见吧。老一辈大多重男轻女,奶奶却偏偏是重女轻男的。她是个强势的人,爷爷在时便整天被唠叨被嫌弃,父亲继承了爷爷性格中的懦弱,大概就是这点让奶奶恨铁不成钢吧。但我了解父亲,他并不懦弱,只是隐忍。如今母亲要走,我更不能弃父亲而去。
可晚上接到父亲的电话,才知道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小倩,爸不是不想留你在身边,但你也要替爸想一想。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你妈可以,我也可以。”
终于明白小说和电视里所谓的“拖油瓶”为何物了。我若待在父亲身边,可不就是他的“拖油瓶”?
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多余。从前叫做“家”的地方,如今却容不下我分毫。
在被窝里闷了一夜,醒来时枕头还湿着,眼睛还痛着。但更痛的,是胸口偏左的一寸。
好在是双休日,可以窝在家里,放空发呆。
电话里,子风的声音透着笑意,“今天是六一,裴老师跟我们一起庆祝吧。”
不好拂了他的意,索性答应下来。正好也借机敲敲边鼓,毕竟还有一个星期就要高考,虽然我不再是他们的班主任,仍有职责叮嘱一番。
把屋子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地清理了一通,连原来房客的旧手机都被我从床底下挖了出来,总算打发掉一个白天的时间。
和子风、平冶约好一同吃晚饭。饭桌上少不了一番叮嘱,不知他们二位是不是让我磨得双耳长茧。
子风举起酒杯,一本正经的样子,“裴老师,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不准反悔哦!”
我心里苦笑,面上却信誓旦旦的样子,“所以呢,高考要努力加油哦!”语毕便欲一饮而尽,却忽然被人抓住手腕,夺了杯子。
我有些错愕地望着一旁的平冶将我杯中的酒喝完。
他瞥了我一眼,像是自言自语道,“有些人啊……”
他这话语意未竟,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过了半晌,我才了然,估计是怕我酒量不好。
想到上次宿醉的事,暗自吐了吐舌头。抬眼时只见子风怔怔地看着平冶,发现我盯着他,便立刻移开目光,谈笑如常。
中途去了趟洗手间,返回的时候座上只剩子风一人,说是平冶有事先走了。
我心里纳罕,看来是十万火急的事,不然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又和子风聊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叮嘱他早点回去休息。
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怎么也填不满。大口吸气,努力把腹腔填的鼓鼓的,然后一股脑儿呼出去,却还是无济于事。脚步不知何时停在酒吧前。
虽然想放纵沉沦,但其实潜意识里还是不断提醒自己,不能醉。可下一刻便觉得倒不如醉了好,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烦心父母的事,自己的事,所有的事……
还好,终是没有迷路,顺利地回到家。只是开门的时候手有些不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与锁孔契合。进门踢掉鞋子,正要走进卧室倒头大睡,隐隐想起似乎忘了拔钥匙。回转身子,却突然撞上什么,猛地一惊,顿时清醒了许多。
没有开灯,只觉眼前的人周身透着戾气,一双比夜色还黑的眸子晦明难辨。
“平冶?你……怎么在这儿?”我有些莫名其妙。
“你这样,被跟踪狂害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的话可谓极尽恶毒之能事,“还不开灯,不怕被非礼啊!”
我的脑子终究不够灵敏,竟没意识到要责问他什么,只是乖乖地绕过他,按下开关。
倏忽间明亮起来的光线让眼睛有些不适,但足以看清对面人的表情。那张面孔上,有愤懑,还有失落……
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臂已被拉住。袖子被卷起,现出小臂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
“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么!”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药膏。
我忘了挣脱,只愣愣地看他细心涂抹。皮肤随着他的动作漾起丝丝凉意,继而是指肚上蔓延的阵阵温热。
“啪嗒”,似有液体滴落在地板上,声音却大得足以让人发觉。
是我,我竟然流泪了。
是为了这忽然而至的关心么?所有的坚强终于在卸下防备后丢盔弃甲?
感动于在我最脆弱、最委屈的时候陪在我身旁,给予莫大的安慰么?
我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注意到一张放大的面孔正将头顶光亮一点点遮去。直到脸颊泛起柔软酥麻的触感,才猛地推开身前的人。
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好背转身,“平冶,时间不早了。”
没有感觉到身后离去的脚步声,我又追加道,“我要休息了,请你离开。”
他仍没有动。
我没有办法,只好重新转过身面对他:“我今天心情很差,不要让我对你发脾气。”
“我也是。”他忽然开口。
不等我回答,他便继续道,“裴倩,我心情也很差,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回答。
“你就那么喜欢子风?喜欢到迫不及待要跟他在一起!”
是质问,却用了极为肯定的语气。原来他知道了我和子风的约定。
“凭什么?给他的期限近在咫尺,对我却百般拖延!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你喜欢他!”
是啊,凭什么?
我凭什么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他们的促动力?我凭什么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当筹码?
裴倩,你……到底是太天真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决定在脑海中成型。
我叹了口气,越过他走到玄关,伸手推开门。
静默,直到走廊里不知哪儿来的风钻进鼻子,让我不由打了个喷嚏。
终于,他走向我,经过我,消失。
办理护照和签证并没有费去很长的时间。当我望着自己的身影映在机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时,高考结束还不到一个星期。
最后还是依了母亲,尽管个中原因不尽相同。
张伯伯已经先去美国打前站。这样也好,免得见面后彼此尴尬。
母亲善解人意,没有多问。好像心甘情愿地相信这是我经过权衡利弊做出的选择。
只有我心里清楚,自己在逃避什么。
到了芝加哥,我坚持自己单住。母亲见我执意,便没有阻拦。
在张伯伯的建议下,我半工半读,在芝加哥大学选修管理学课程。后来又考了托福和GRE,继续攻读硕士学位。毕业后,便按部就班地进入一家咨询公司实习,然后正式入职。
一晃就是六年。仿佛只是短短的数次眨眼,却让我体会到什么叫白驹过隙,吉光片羽。
六年间,我同生我养我的那个城市、那片土地几乎断了联系。唯一的牵绊除了父亲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便只有业已功成身退的老刘。
关于那年高考的消息还是老刘告诉我的。高三(二)班还真是争气,分数都过了重本线,而欧阳子风和叔太平冶更是以高分考取了P大和Q大。
走之前我曾恳求老刘帮我保密,于是也就没有人知道我出国的事。不过终究没有办法践行诺言,请大家吃大餐;也无法履行和那两个人的约定。
他们现在应该毕业了吧,或许在国内读研究生,或许出国留学,又或许直接子承家业。
出于补偿心理,总是希望他们很好,非常非常好,好到跻身业内翘楚,不乏丰功伟绩。
也许一辈子都不复再见。便只有在采撷记忆之花时,于心中默默祈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