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已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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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山坡上的初遇，我便知道，我是遇见了今生最重要的女子。
她在怒放的菊花丛中奔跑，黄白相间的野菊中一身翠绿的衣裙，及膝的栗色长发只用发带轻轻一束，披在身后，被风扬起，抚过向上微弯的嘴角。她脸上的笑是如此单纯而满足，似乎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心爱之物。
她应该不是久居山中的平凡人家之女，看她一身不显山露水的上等织锦便可轻易得知。可时下礼教甚严，有哪户人家的小姐，可以如此随意地披散着长发在山野间嬉戏？
看着她清丽脱俗，不染纤尘的细致容颜，莫非，她真是那因贪玩而误落凡间的顽皮仙子？还是，我是在梦中，闯入了仙人的属地？
我一瞬间忘记了重回京城的陌生与不适。这样的一片山坡，注定会是我这一辈子魂牵梦萦的地方。
她不慎跌倒，在脑子还没作出反应之前，我已冲上去将她扶住。终于可以近距离地看她，可不知何，我只看清了她的那双眼，如一滩笼罩着浓重雾霭的湖水，迷蒙而无奈，让人忍不住地怜惜。
在很久以后，甚至她的面容，都已在我的脑海中淡去，那双迷雾般的眼睛，却一直，如此清晰。在每个梦回的夜晚，静静地，遥远地，注视着我。
似乎是在遗憾，在她离开以前，为什么，没有看清过我的样子。
自初遇便可博得我的好感的人其实并不多，而她，却是在那一刻便被我藏进了内心深处。即使，我还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她是谁。她意识到我是陌生人时惊慌的眼神，她告诉我她是盲人时抿紧的嘴唇，她任由我再次扶起时若有所思的表情，多年以来，被我小心地珍藏着，一次次地在梦中重现。
我知道，那个时候，我也已经得到了她的信任。所以，她才会奋不顾身地替我挡剑，她妹妹，本来要刺向我的剑。
她的妹妹，那个着紫衣的女子，不似她的柔和温婉，眼神坚毅决然，刺出凛冽逼人的剑，只为保护自己的姐姐。
这样的一对姐妹，真该写入传奇。
跟她们道别的时候，我得知了她们的身份和名字。陈府的小姐，世伯的女儿，真是让人欣喜的巧合。
而我什么也没多说，只告诉她们，不久之后，我们会再次相见。
其实从她为我挡剑的那一刻起，我便应该知道的，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子，内心却比任何人都坚强，也比任何人都隐忍。
我说过，她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我对她说过。
那一天，是我住在他们家的最后一天。我对陈世伯，还有爹，说我要娶她。
爹当即便笑着点头了，而陈世伯凝望我良久，才长叹一声，却只是说，好好照顾她。
那一晚，我让她在池塘边等我，却站在她身后，迟迟不敢走上前去。池边点满了宫灯，而她，在灯火摇曳中，美得迷离，不似真人。
直到她在夜风中瑟缩着发抖了，我才恍然惊醒，为她披上托在手里都已捂热了的披风。
我对她说，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问她，愿不愿做我的妻。
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惊诧，然后笑着点头。
她的笑含着眼泪，却比满天的星辰还要璀璨。
而她靠在我怀里温热的触感，和发间幽淡的清香，是那样的真实。
真实到，我以为我拥住了一生的幸福。
可当我怀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喜悦走进我们的新房，当我以为她终于成为我的妻子时，却是落烟，义无返顾地掀开了喜帕，望着我，眼神坚决而沉痛。
她说她不见了，我的新娘，她的姐姐，失踪了。
我慌张地转头就往外走，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失去，害怕没有她的日子。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拜天地的时候，陈世伯的眼睛里会有那种挥散不去的担忧和悲哀。
落烟在房里哭泣，我知道她喜欢我，也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是，我只得辜负她了。这辈子，我已爱过，我的影蝶，除了她，我无法再爱。
所以，无论她去了哪里，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
却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么？从那一天起，她再也不曾出现。
两年，我几乎将整个中土地区翻遍，却找不到她。哪里都找不到她。
终究是对她不甚了解的。陪在她身边的时候，我竟从未意识到，她也是个决绝的女子。而我，毕竟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她答应过我的，她承诺过，要让我保护一辈子。她却选择了背弃，从而保护另一个人——她的妹妹，陈落烟。
我怎么忘了，当年的陈大小姐，陈影蝶，也曾是名满京城的人物，小小年纪便已有了一家之主的雍容气度，尽心尽力地维护着家族的名声和家人的安稳。
可习惯了她柔弱无助的样子，我竟忘了，她其实是不需要人保护的。
所以她选择离开，为了她妹妹的幸福，甘愿抛弃我，委屈自己，也要离开。
她总是做自己以为最好的事，安排好所有人的结局，却独独忽略了自己。也忽略了，我们的感受。
或者当初，也有我的不是，才放纵了事情的发生。如果，我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好好谈一谈，我们也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落落自那个闹剧般的新婚夜之后就留在了赵家。在洞房花烛夜被新郎独自抛下本是对女子最大的羞辱，而她也不是计较世俗眼光的人，我原以为依着她刚强的性子，她是一定会离开的。没想到，她却选择了留下。
可她的存在，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过往所有的一切都是发生过的，不是我做的白日梦。她看着我的哀婉眼神，也总让我想到那个狠心背弃承诺远走高飞的女子。她让我明白，我是真真失去了此生最爱的人。
所以我害怕面对她，只得以最冷淡的姿态漠视她的存在。她本就不该在这里。我知道她是无辜的，却还是忍不住因影蝶的绝情迁怒于她，把对影蝶的怨，全部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我多希望，哪一天，她会受不了我的冷漠而离开。这样，我也不必背负着怨念与歉疚的双重压力，不得解脱。
我总是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梦中，是与影蝶初遇那天的阳光和野菊，她穿着绿色的衣裳在花丛中对我微笑，迷雾般的大眼睛却依旧哀伤而苍凉。嘴唇微微张开，似要对我说些什么。我向她的方向飞奔过去，场景却忽然换成了陈府的池塘，影蝶一身鲜红的嫁衣决然转身，背影越来越淡，我总是追不上她离去的步伐。好不容易追到她的背后，却只得她回头的凄然一笑，她的身影蓦然消失，只余下一只绿色的蝴蝶，在她消失的地方，翩翩起舞。
之后，梦中的一切支离破碎，我似乎可以听见，心的某一部分，也一同碎掉。
这样的梦，是否在预示着什么？
当我终于放弃了寻找，她又舍不下，所以，入我的梦来看我了么？
醒来的时候身上总严实地盖着锦被，无论我在哪里睡着。我知道，是落烟。
她端了醒酒茶推门进来，放在案几上，便一言不发地退到窗边。三年了，距离影蝶的离开，已经整整三年，她总是这样，细心而固执地守在我的身边。
我望着她，三年来第一次认真地望着她，她依旧是一身紫色，却消瘦苍白了许多，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成少妇髻。她已不是当年那个激扬意气，整天吵着要和我比画剑术的少女，甚至眼神中那些凛冽和坚毅都已不见。我忽然意识到，其实影蝶的失踪，对她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打击，而我，曾被她尊称一声兄长的人，竟从未给她哪怕一点的关心，反而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我们三个人，究竟是谁犯了错？
“落烟，我……”我终于鼓起勇气想跟她说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小影的离开，让你很难过。我能理解，得不到心爱之人的痛苦。”
她的声音，听在我的耳朵里，竟也已这样陌生。
“我不离开，不是要你负责。只是，你需要人照顾，如果我也走了，小影，她一定不能安心的。”
她竟连我心里的想法，都猜到了么？
“真的，你不用对我负责。只要，让我可以在你身边，看着你，照顾你，我就满足了。”
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这是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二次，看见她的眼泪。
心底忽然涌进一股暖流，融化了横亘在我们中间，三年不化的寒冰。
我伸出手拥住她，“落烟，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似乎看见影蝶，站在她十八岁那年的花田里，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
女儿出生的时候，我们给她取名叫烟蝶。
她不像我，也不是很像落烟，可落烟说，她像极了小时侯的影蝶。只是那头黑如上好锦缎的发，是完全得自她的母亲。
落烟给蝶儿做的衣服，全都是绿色。我知道，她也一直在想念着她的姐姐。
蝶儿一直身体健康，也不像其他小孩子一样让父母操心，似乎从出生那天开始，已经知道要做个乖巧的孩子。
她三岁的某一天，忽然迈着还不太稳的步子摇摇摆摆地跑进我的书房，扯住我的衣襟。
“爹，爹，我刚刚在花园玩啊，我看见了一只好漂亮的蝴蝶呢！”
她粉嫩的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是么？是什么样的蝴蝶，让我们蝶儿这样喜欢啊？”
我宠溺地拍拍她的小脸，放下手中的书卷，把她抱到我的腿上。也许是因为她像影蝶的缘故，我和落烟总是忍不住地要惯着她。还好她从小聪明懂事，并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养成一付刁蛮的性子。
“是一只绿色的蝴蝶噢，翅膀很大的，而且它飞了一圈，天上就飘下来好多好多的花瓣呢！”
我猛然一震，绿色的蝴蝶？梦里，影蝶消失时出现的那只蝴蝶，也是绿色！
“真的是一只绿色的蝴蝶？”我低头问怀里手舞足蹈的蝶儿。
她似乎被我忽然严肃的语气吓住了，好半天，才说，“是啊，绿色的。可是娘却看不到，还说，这世上不会有绿色的蝴蝶呢，可是我明明就看见啦！”
“那只蝴蝶呢？现在在哪里？”
我抱着蝶儿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往花园冲。
“那只蝴蝶，飞走了啊！”
那只蝴蝶，飞走了……
我的脚步，倏地僵在了门边。
“爹，爹，你怎么了啊？”蝶儿温热的小手抚过我的面颊，我回过神看见女儿担忧的神情。
“爹没事，蝶儿乖，先自己去玩好不好？爹还有些事要做，呆会儿再陪你。”
她乖巧地点点头，我把她放到地上，她回头看我一眼，便走出了房间。
那只蝴蝶……飞走了……
那么，是影蝶，永远都不打算回来了吧……
从那以后，我再不曾做过有关她的梦。
她只在我的记忆深处，留下了那双雾气迷蒙的眼睛。
却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她是我的新娘，定格在我十九岁生命中，永远的影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已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