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皇子

1、第 1 章

　　梦中，我恍惚又回到了丹凤，那里景色依旧，却已物是人非。东西市平静地横在京城东西，一切都如此安详，如此平静。京城中央的碧绿湖，微波荡漾，湖中那摇摆的小舟，却已无人驾驶，任风在湖中漂浮，南边那高耸的紫芸楼，也不曾再听见那悠扬的琴声。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忆起那逝去的情感，忆起那霸道的胸怀，忆起那温柔的情语，忆起那残忍的分离，忆起那恐惧的诅咒，忆起那弑血的夜晚，忆起……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一章
　　纤细而有力的十指，轻巧而熟稔地拨弄着古朴的古筝，纱幔铺天的卧房，荡起紫罗兰的清香，伴随着悠扬的琴声，一切都如此的安详。那浓密的睫毛下，碧绿的眼眸，低低垂下，如同平静如镜的湖面，毫无一丝的荡漾。长发，如瀑泻下，不经意地披散在雪白的长袍上。白皙的脸庞，透过那半掩的长发，精致的五官，仿佛是上苍千年的杰作。修长而结实的身躯，跪坐在软软的白席上，端正而又庸懒。
　　琴声一毕，顿时铺天盖地的欢呼声由下传上。
　　“紫芸公子再来一曲！！！”
　　“请紫芸公子赐曲！！！”
　　楼下传来如雷鸣般的掌声，楼上的丽人，淡淡的起身，唤来了身边的丫鬟：“紫藤。”
　　“公子有何吩咐？”被唤作紫藤的女孩在出神时被唤了回来，忙殷勤地答道。
　　“麻烦请玉烟姑娘移驾过来一趟。”
　　“好，我这就去。”紫藤忙推门而出，满脸绯红地跑出了紫芸阁。
　　“易行，怎么了？”玉烟微笑着走到苏易行的身后，轻抱住苏易行单薄的身体，尽管她的身躯比苏易行的还要娇小。
　　“玉烟，我累了。”苏易行淡淡地开口，短短五字，说得历经沧桑，困苦不已。
　　“想要到外面走走吗？”
　　“是。”
　　“明晚是满月之夜，就作为你最后的一场吧。”
　　“我的病，你不要担心。”苏易行转过身来，面对着这天下第一的美女，“该来的总会来，是命就逃不掉。”
　　玉烟抚摸着苏易行光滑的秀脸，不舍的表情一览无疑：“易行，你信天意么？”
　　“天意不可违，我只信这句话。”
　　玉烟叹口气，转身离去。
　　紫芸公子最后一场表演将在满月之夜举行！！此话一出，满京城都沸腾了起来。“紫芸终于遇见了命中的女子，故决定带她归隐山林！”“什么？那我们今后还能听见紫芸公子的琴声么？”“人家紫芸公子当然今后只给他娘子听了！你还凑什么热闹啊！”“哎！真是太可惜了！”“你们胡说什么？！谁说紫芸公子要娶姑娘了？”“哦？难道不是？”“你也不想想，像紫芸公子这般相貌的人，倒是有多少人能配得上？”“嘿嘿，说实在的，我倒觉得玉烟姑娘都不及紫芸公子。”“就是就是。你别看紫芸公子一露面就蒙着层纱，从那白纱里依稀就可见他那美貌！”“可不是嘛！哎！如今这最后一场表演我都只有站在楼外听了。”“你怎不去排排队，或许能买个空地站着也行啊！”“呵！你说来容易，先不说这排的长龙，你去买个站票就要你全家破产！”如此说罢，竟无人再言。
　　大街小巷，无处不是谈论紫芸的种种。
　　晋锦城城南方向的草地上，一个男人倚在树旁，悠闲地闭目养神。天蓝色的华丽锦衣，素裹着这英挺修长的身躯，长发被随意地束起，碧蓝的眼眸藏在微闭的眼睑下，秀丽的眉毛，自然的挑起。唇边还挂着自信地笑容，微微上扬。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目光落在这英俊的男人身上。
　　“大……公子！公子！”不远的前方，阿伍匆匆忙忙地跑到了行天面前。
　　行天睁开碧蓝的眼睛，阿伍虽从小服侍行天，却还是看见这碧蓝而犀利的眼睛不由一愣。
　　“买到了？”
　　“咳咳，少爷，那已经不叫作买了……”阿伍用衣袖擦擦额上的汗。
　　“哦？那是什么？”行天挑起眉问道。
　　“那简直是在抢！全国上上下下的贵族富贾全一涌而上，不惜重金只为买下一位啊！”
　　“呵！明晚我就要看看这紫芸公子的琴声是否真有这般美妙。”
　　“少爷难道还不信么？”阿伍奇道。
　　“呵，盛名之下其实难符，阿伍，这话记住了。”
　　阿伍忙点头称是。
　　行天狂妄地大笑，得意地转身而去，消失在这茫茫人海之中。
　　浩大的古都，静静地伫立在天照之南，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全国商业之心。朱红的城墙，倒影在碧绿的河水之上，悠悠漂荡。碧绿湖面，随风而起的涟漪，吹散了繁华街市的景貌，留下的，只是游人心中的模糊倒影。美景如此，人生亦是如此，那空虚而不真实的人生，似乎一阵风就可消逝。高耸的紫芸楼，屹立在晋锦城城南，那是众人都向往的圣地，有多少人，为了聆听那天籁之声而千里迢迢赶来，又有多少人为了目睹那天人的姿色而不惜重金只为买下一座。众人眼中的美丽，却在苏易行看来，只是昙花一现。
　　紫芸楼之东，南山之西，汉江之南，一片桃色，极目望去，竟当真错意为桃花源。而如此美景，却从未有人真正知道此林深出，究尽是些什么。聪明人曾登上南山之巅，以窥仙境，不料真是有仙人住宿此地，由此传说便慢慢传开，传至大江南北。
　　满月之夜，天下哗然。
　　紫芸之下，人山人海。
　　“公子，那些都是慕名而来的人，好多……”紫藤愣愣地看着脚下那黑压压的一片。
　　苏易行不语。
　　时辰已到，琴声铮然而起。
　　风拂过柳林，却是清晰可闻，楼内楼外，鸦雀无声，皆屏气凝神，倾听那天籁之音。
　　行云流水的琴声，淡淡月光下，那紫色的人影，变得模糊不清，众人陶醉其中。
　　一曲奏毕，稍稍停顿，一曲又至。
　　全城百姓几乎聚集在紫芸楼，所以本该繁华的街市此时却是凄凉得很。
　　苏易行飘然行于石路之上，直至河边。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吟诗之声由远而近，飘进苏易行的耳中。咋听之下竟是《月下独酌》，苏易行停了停脚步，随即大步走出城门。
　　然而，朦胧的月光下，只见那金色人影晃动，苏易行骤然停步，冷声道：“何人在此？”
　　遮住月亮的云朵此时缓缓地移开，清晰可见那金色人影——除了行天，还会有谁？
　　瞳孔紧缩，定定地看向同时打量着自己的行天。
　　行天嘴边挂着淡淡的笑意，手轻轻地摩挲着自己尖尖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苏易行。
　　“啧啧，没想到当真是你。”行天苦笑着走近苏易行。
　　“大王……好久不见。”
　　“是很久不见了……有多久呢……”行天思索着望着夜空。
　　苏易行叹口气道：“两年了。”
　　“你还记得嘛。”
　　“臣怎会不记得。”
　　“呵，还以为你连本王的样子都忘了，没想到……”正说着，行天靠近苏易行，一手拦人入怀，紧紧扣在怀中，分毫动弹不得，苏易行也不与挣扎，老实地待在怀中。
　　“大王是来听琴的么？”苏易行悠悠地开口。
　　“是也不是。”行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着实收获不小。”分明听见那声音里带着笑意。
　　“是么……”
　　“呵呵，没想到你倒是在这活得逍遥，堂堂国师一声不响地从王宫蒸发，丢了一大堆事务给本王，自己倒跑到这鬼地方来弹琴，实在悠闲得很，啧啧，本王要是有这闲心定跟你一块来。”
　　苏易行静静地听着行天的话，不予否认也不予承认。
　　“本王这几年倒是一天也未闲着。”说着抱苏易行的手臂又紧了紧。
　　苏易行微微呻吟了一声，行天也不与理会，继续说着：“南离一天到晚骚扰我国边境，当本王是懦夫，哼，待本王把要紧事办完了，就去好好收拾他们。”
　　多少年来，苏易行就是这样听着行天他对着自己诉苦，即使有时自己不曾认真听过，他还是要继续说着。身为帝王，万人之王，有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他，又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注视着他，从小的行天，便被华丽而毫无破债的锦衣紧紧束裹，但在那张威严而冷酷精明的俊颜之下，又有多少人真正触摸过他，又有多少人真正了解过他？
　　然而苏易行，便是这样一人，温柔而聪明的男子，七年前在圣湖与行天相识，行天便一眼看出了这样一位非凡的年轻人。俊雅的一身，紧紧地吸引着行天，不曾移目。
　　尽管行天嘴里还继续地说着什么，但苏易行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那七年之前，圣湖之上。
　　两叶扁舟，悠悠漂在湖面，两位划浆的人已坐在船尾悠闲地抽着长烟。而其中一位顾主则站在船头，远远观望着美景。夕阳西下，人影散乱，长长的倒影，红灿灿一片。
　　苏易行依然站在船头，晚霞，映在白皙的脸上，又是别样的俊美，负在背后的手，将微风吹散的发轻轻束在耳后，转眼间，只见那另一只扁舟上的顾主从狭小的船蓬里踱了出来，亦站在了船头，四目相交，不免有些尴尬，随即只见那蓝眸男子对他微微颔首，心头竟有些微微甜意。
　　夕阳下的两人负手并船而立，湖光粼粼，微风拂过，心中却早已不再是单单的晚霞，不自觉地便想到了夕阳的两个人影，抹不去，也忘不掉。
　　恍惚地想着往事，苏易行无意之间嘴角已微微上扬，见行天已不再说话，不绝有些怪异，抬起头来，却见那冷然的面庞，冷冽的目光，直直盯着前方黑暗处。
　　“阁下还要在那儿听多久的情话？”苏易行多多少少已猜出了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不由得苦笑，方才哪里是情话？那不过是行天唠叨半天的废话。可这话他却不敢说出口，只好把头埋在行天怀里。
　　只听行天又向黑暗中的人影说道：“何人派你们来的？”
　　“轼夜教。”简单三个字，不带任何感情的三个字，足以让苏易行震惊。
　　弑夜教，江湖上骇人听闻的□□魔教，纵横天照国虽短短两年时间，但却只要听见“弑夜”二字，便足以让人两腿发战。
　　“啧，又是你们……”行天低咒一声，一手紧紧护住苏易行，而另一只手却早已按住剑柄，“昨天你们的人还死得不多么？”
　　“……”黑暗中的那人不予回答，行天凝神静听，分辨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苏易行紧紧地拽着行天的衣角，细密的汗珠不经意间已慢慢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