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异闻录》锦_云

2、挽月

　　第一章

　　是夜，银月清辉。山庄里头十分热闹，来来往往的丫鬟仆人均是语笑晏晏，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庄里的惯例会摆上几桌家宴，所有人，不论贵贱，都有机会上桌吃一杯团圆酒，是以人人都热络地挂上灯笼，摆桌搭手，欢欢喜喜准备着中秋家宴。

　　“真不错呢！看，月亮这样圆，二少爷说今晚不会有云，猜的可真准！”园子里，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正站在廊下看着夜空中的皓月，其中一个指着月亮赞叹。另一个绿衣丫鬟一脸不赞同地正要开口，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略微转头，只见月光下远处一个身着淡黄色衣裙的丫鬟，沿着花丛旁的小径走来，脚步急促。绿衣丫鬟见了来人，笑着迎上去：“萋萋姐姐！”。
　　黄衣丫鬟抬头，望见碧草，亦露出笑脸说：“你怎么不去宴席上帮忙呢？”碧草吐吐舌头：“二少爷让我们帮他寻些纸来做灯笼呢！姐姐你呢？”
　　萋萋道：“我来通报老爷一声，少爷身体不适，无法参加晚宴了。”
　　“回回都是这样。”碧草嘟囔着说，她又抬头望着萋萋，迟疑了下，还是小声问道：“那今晚……姐姐会来吗？”萋萋苦笑着轻摇头，告了辞后又匆匆离开了。碧草站在原地，望着萋萋远去的身影，低声道：“可是……今天是中秋啊……”

　　移花厅内，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很是应节。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庄主的声音平淡，并没有多大惊讶，他摆摆手，示意萋萋出去，待她走到门口，又忽然叫住了她，“等等，”老庄主盯着她，缓缓道，“在羡儿那，你一定很不好过吧？”
　　她低着头回答：“少爷待奴婢很好。”
　　“哦？”老庄主似乎来了兴趣，“你手腕上是不是从前有个镯子？”
　　她脸色倏尔变白，咬了咬嘴唇，又说：“奴婢的镯子不值钱，只是随意戴戴罢了。少爷平日里待奴婢不薄，伺候少爷是奴婢应尽的本分。”
　　老庄主很满意的点点头，“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羡儿从小性子怪，你要好好看住他，别让他闯出事情来。”

　　停云阁位于山庄偏僻角落，建在一座小高峰上，因从阁里向外远望，可望见山头云雾缓缓，似驻足停留，故名停云阁，此峰也随之被称为停云峰。移花厅至停云阁相去甚远，需走上小半天，在大少爷八岁的时候，老庄主吩咐庄里众人不得随意进出停云阁，自那以后阁里愈发的寂静。
　　她回到停云峰上时，夜已深了，一阵寒风吹过，她瑟缩了下，抱紧了手中的食盒，快步向阁里头走去。阁里头炭火烧得正旺，她将手中的食盒搁在桌子上，坐在炭炉旁烤手取暖。
　　“这回又是什么？月饼还是芙蓉糕？”她转头，一个青衣少年坐在窗子边，双眼紧闭，瘦削的脸庞在月光下棱角分明。她起身把食盒端到他手边，轻轻说：“是掌厨师傅新做的桂花蜜酥，用今年新取的桂花酿成蜜汁，奴婢尝了尝，很是香甜可口。”
　　他皱了皱眉，取出一块尝了小口，一甩手又扔在地上，冷冷道：“真难吃。”她默默收回食盒，忽然他又叫她：“你把手伸过来。”她不明所以，却仍是伸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摩挲了几下，脸色忽然沉下来，解下身上的披风丢给她，冷冷道：“穿上，这峰上就你我两个，你病了，难道要我伺候你不成？”
　　她依言披上，又找了另一件披风给他系上，“少爷，窗口冷，奴婢扶你进去吧！”他转头，看向窗外，月上中天，寒风吹起了他鬓发，山庄里头的祝酒声和笑声同远远传来，虽然双眼依旧紧闭，他却仿佛看见了外头张灯结彩热闹喧嚣的场面。他已经有十二年没有体会过这种热闹喧嚣的盛宴了。
　　“萋萋，”他哑着嗓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未等她开口，他又苦笑道：“你当然觉得我可怜了……”
　　“他们都觉得我可怜……我这个瞎了眼的瘸子，生下来就是山庄的耻辱……爹讨厌我，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妖怪……哈哈哈，我这个妖怪竟然还苟且活到了现在！”
　　她紧紧攥住少年的衣袖，嗓子发紧“不是这样的……少爷……”他停止了大笑，将脸转向她，四周弥漫着淡淡的桂子香，馥郁香甜，同今日一样，热烈喜庆。他伸出手，缓缓抚上少女的脸，“萋萋，你知道么……原来，我是看得见的……”瘦削的双手缓缓抚过少女的双眼，他淡漠地回忆着，“八岁之前，我的双足虽跛，双眼却很正常。爹把我安置在停云峰，张嫂负责照顾我的起居饮食。三月末，我染上风寒高烧不止，张嫂着下人去庄里请大夫，谁知一个个下了峰后都没了音讯。张嫂整夜守着我苦等大夫，待天破晓时，她独自背着我奔下峰去……你猜，她看见了什么？”
　　她怔怔望着他，少年紧闭的双眼后似涌着暗潮，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当张嫂背着我进庄子时，爹正欢天喜地地抱着锦飒……原来……原来锦飒私自跑进林子里头……爹急坏了去寻……先前派下峰的那几个人连爹的面都没见着就被萧澜寻借口赶了出去……大夫说太晚了……”少年虽说得断断续续，她却瞬间想到了什么，倏地睁大了眼睛：“大总管？”

　　此时的山庄的中秋家宴上，众人酒兴正酣，正席中的老庄主萧立寒更是喝得兴起，下席的几个丫鬟忽而起身向庄主万福，为首的道：“老爷，奴婢们最近练了首曲子叫《挽月》，今日正逢佳节，想来献个丑，给老爷助助兴。”
　　萧立寒笑笑允了，丝竹弦乐响起，前奏琴声幽冷似高空皓月，忽而笛声一跃而起活泼明丽，随之众乐器附和，一时间碧海潮生，万物同辉，果真十分喜庆。
　　众人正凝神聆听时，一位锦衣少年笑吟吟地落在众丫鬟面前，铮一声亮出宝剑，随着乐声舞将起来，身形俶尔凝滞沉缓，忽而如鬼魅般飘忽，只余剑光在周遭忽明忽暗，教人凝神屏息，不敢眨眼。
　　一曲罢，老庄主畅怀而笑：“飒儿剑术又有进步了！”说完冲少年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爹！”
　　少年依言向前，长身玉立，面目俊朗，因长年修习剑术，不说话时竟有几分威势。
　　萧立寒看着自己的儿子，十分满意道：“你的剑术已然有小成，萧家不以剑术见长，留在这里只会埋没了你的天赋，我已着人安排，明日送你去长风山庄，天机道长剑法卓绝，你要好好同他修习剑术，不可偷懒，你可知晓？”
　　得知可以出去再不用拘在家里，少年面上难掩喜色，欣然向萧立寒跪拜，“孩儿谨遵父命！”

　　“不好了！”
　　遥遥一声传来，萧立寒面色一沉，佳节听见如此不吉利的话任谁都没好心情。阴着脸问底下人出了什么事，
　　来人是负责山庄巡逻的家丁，面色慌张，“老爷！不好了！大……大总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