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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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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只是武当山下的小喽啰。
当年我并不这样认为。
当年我很小,才到父亲膝盖那么高。我的天是被父亲顶着的,它离我很远,塌不下来。
母亲说:“心洁,别缠你父亲,他要去武当山上看太师父,太师父安排了弟子,要教你父亲武功了。”
我还不懂得武功是什么,父亲每日叫我起床端盆水站马步,水洒出来,他就不准我吃母亲做的糕点。为了能吃上几个母亲做的喷香糕点,我只好硬挺在那,举着盆,我的手酸到没有知觉。
拉筋,劈腿,撕肩。
所有骨骼像是彼此远离,又被重新安置了一个新位置再次连接。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我依然比同龄孩子长得矮小,头上依然顶着母亲给我围的红纱巾。因为自出生起,我就不怎么长头发,一脑袋稀疏黄毛,人人看了都笑。
“幸好遗传了你娘亲的大眼睛,不然不知道得多丑。”
大家都这样说,我以为以后也会是这样。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就像隔壁给武当山送菜的李阿伯家小哥哥,长得那么好看,他娘依旧疼他弟弟比较多。
李阿伯家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谁家第一胎生了女儿,那是有福气的。”
民间都是这样说。因为第一胎生的是女娃,长大了就会帮父母做事,会体贴弟妹,会当一个小大人帮着顾家。
我们家只有我自己。我问过娘亲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娘亲说:“只疼你一个不好吗?”
听了这话我别提多高兴了,暗自里,竟然默默的希望娘亲只有我一个孩子。还偷偷的观察娘亲的肚子有没有鼓起来。
村东头给武当山做衣裳的刘阿婶的肚子就是那样,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大的。当婶婶的肚子瘪下去,小玲玲就出生了。小玲玲一出生,就被武当山上的一位师尊收了弟子。大家都说那是天大的造化。说什么骨骼轻奇,天资无限。我暗暗有些嫉妒小玲玲。每天顶水盆的时间更长了。
我们村叫山下村。我们村大部分的生计都是围着武当山转。村里孩子最大的出息就是能上山,做一名武当大侠。家家户户都会一些武艺把式一点都不奇怪,村里人若有外出,是会被外面人羡慕的。
“啊呀,武当的人呐,失敬失敬。”“闻说武当山种地的都是高手,果然名不虚传,简直地灵人杰。”
山下村的人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恭维,都为做一名武当人而骄傲。
直到有一天。
那天同平时的每一天都一样。太阳照常在天空,山照常青绿,水照常清澈,大人照常务着各自的活计,孩子各自勤练基本功。
那一天有一个说书的人,来到山下小酒馆。
他要了一瓶酒,要了一碟子花生米,一盘子酱牛肉。
正当大家以为他是一位外来的武林大侠时,他却抹干净嘴,拎起了胡琴。
“那把胡琴是绿色的。”李阿伯家的李怀山瞪着漂亮的大眼睛,给我们一帮小豆丁说起这件事。
李怀山的性子有些孤僻,李家阿伯的婆娘,也就是李怀山的娘亲,不知为什么,总是不待见自己这个大儿子。李怀山大致是受自己弟弟的气受多了,越发孤僻另类。他喜欢瞪着大眼睛给我们这帮小豆丁讲故事,若有人质疑,他是要翻脸的。
幸好质疑他的人不多,他比我们大二三岁,又长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冲着这张好看的脸,我们也不愿意说他说的是假的。
但是,那一天怀山哥哥说起说书人的胡琴时,刚好山下酒馆的跑堂,陈小三进酒路过。陈小三驻足听了一会儿,呵一声笑出来:“什么绿色,那明明是褐色。”
忽然有人质疑李怀山,热闹的听故事现场霎时宁静。李怀山愣了一下回头:“明明是绿色,我们打赌!”
怀山哥哥生气了。他每次生气,都是因为别人看出他说的是假话。别人看出来,他就更生气,一定要把事情升级成赌些什么才算完。为此他已经输了姐姐的檀香木梳子,姐姐的从远方买回来的心爱胭脂,姐姐绣的准备送给情郎的荷包。。。。
姐姐的东西都叫他给输没了,可下次他还是会用姐姐的东西打赌。因为他家只有长姐疼他,别人都讨厌他。
陈小三不理怀山的激将,他自顾从马车上蹦下来,坐在我们当中,现在换成他讲故事了,孩子们的眼睛都冒着光。
“那把胡琴是褐色的,胡琴用油纸包好,胡琴坐在一个木箱子上。那个说书的拿下胡琴,又把木箱子打开,”说到这他看了怀山哥哥一眼:“箱子是原木漆了黑漆的,烫了沥青,结实又防潮。”陈小三仿佛再一次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仿佛对怀山再一次拆穿,你说的是假的。
怀山底气不足,白了一眼,又不忍心走,只得挺在那继续听。
“那箱子里放着一只波斯小皮鼓,和一个上好古木制成的鼓槌,我为什么知道那是上好古木呢?”他又看了一眼怀山,这才转回头:“因为我家祖上就是制鼓出身,想我太祖爷爷那一辈,鼓已经卖到宫里朝廷上奏乐用呢。”他不喜欢听怀山吹牛皮,这下自己又吹起来,大家哄他。起哄的不是我们豆丁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些大人也围过来。
陈小三环视了一下,正经起来,腰板也挺直了:“所以那鼓一敲起来,好跟不好我一耳朵就听出来。”
有人不耐烦,笑喊道:“别墨迹啦,快讲吧,谁要听你祖上再祖上,你祖宗保不齐靠妓院发家,追本溯源,你与启城里的摘月楼也能沾亲带故了。”
启城是武当山下最大的城。人们说,天下武功看武当,天下兴亡看启城。
启城是个重要的城。可是在武当人眼中它一点也不重要。山下的人都忙着往山上跑。山下村眼里的启城,是一座没有前途的城。
小孩子们问:“摘月楼是什么呀,在哪里呀?”单单不问妓院两个字。虽说不明白,可也奇怪的知道那不是好地方。
陈小三脸一红:“你妈才是妓院的。你祖宗靠妓院发家。”说完一甩袖子,坐上马车,气走了。
一大伙人有老有小撂在这。最后总算有人走出来,却是刘家小玲玲的父亲,刘永德。刘永德的女儿一下生就被武当大侠给收了关门弟子。加上刘永德人很好,在村子里威望高,他一站出来,大伙就安静了,都知道他是有话要说。
刘永德呵呵一笑:“那一日我也在。那说书的,琴是好琴,鼓也的确是好鼓。吃饱喝足就说------我给大伙说个书吧,老少爷们既是武当山下住着,称一声武林中人也不为过。老朽不才,便给大伙讲一讲武林中的事。说起当今武林,武当山是个首屈一指的门派。说起武当山,不得不提几个响当当的名号。武当由张三丰老道仙所创,至今张道仙年岁已大,后院儿养元神去了,到这一辈,正是张三丰的徒孙,玄虚道长当家。玄虚道长是个人物。为什么呢?因为他把武当治理得有鼻子有眼,威望比张道仙在位时还博大了许多;也因为他自创了玄虚剑法,只论招式而言,至今仍无人匹敌;呵呵,再有么。。。”说到这他环视一周:“他教出了一个举世闻名的好徒弟,”
话说到这,热闹的酒馆瞬间鸦雀无声。
有几个边上坐着的,手上甚至冒出了青筋,大有一触即发的怒气上涌。
说书的低头一笑,自酒壶里滋溜溜倒了杯酒饮下,哈一声长叹出气:“好酒!”
笑呵呵望向周围预备愤起的几个人,说书的微微点头,拉了一曲悠扬胡琴,最后定在一声鼓响上终了:“不过今日咱们不提这些老生常谈。众所周知,武当山下的启城,是远近最大一城池。城中三大家族鼎立。自古三足就是稳,启城也不例外。这么多年,三家虽也你来我往小打小闹,各看不顺眼,却也一直还算和谐------最起码,没闹到只剩两家或者一家,是吧?”
老头口气这个大,声音不高不低,举止不急不缓,气度不卑不亢。那几个坐不住的冒青筋的,思量再三,却愣是没敢动手。
老头笑颜不变:“老朽姓审名望字观之,即日起武当山下说书赚两个喝酒钱,五日为限,说完便走。彼时,列位英雄若觉得老朽所言不实,道理荒唐,再找我审望麻烦不迟。今日只开个场,明日还望各位鼎力相助,听我审望叨叨一回你们都知道,却都不知道的------启城!”
喝尽最后一口酒,审望离了酒桌。周遭人一肚子想法,他倒是从容得过分,慢悠悠的,细致致的包好他的小胡琴,装好他的小皮鼓,起身向掌柜的微微一礼:“不知可有上房?审望这几日叨扰了。”
掌柜的是生意人,一身深灰朴实小褂,端得是个低微。一见审望这架势就知道要赚一笔好酒钱,书还未讲,势头已十足,来听说的定不会少。主意拿定,哪里还敢怠慢:“先生楼上请,先生才说住足五日,这五日便免了先生一应食宿,托您老瞧得起。。。”一边说,一边亲自引向楼上。
楼下一帮骂他的:“拍马屁的嘿。。。。”
刘永德说到这便停了。大家伙听得意犹未尽,直问:“今儿真还说么?启城?启城有啥好说的?就是城里么。八成是要说那个人吧?”
刘永德咧嘴笑笑:“晚间便开书,大伙快些回去养足精神占地方,没看刚才陈小三运了一马车的酒,怕是听的人可不少。”
大伙哄一声散了,刚过晌午,已有人回去端了小板凳去候着。
刘永德朝着大石头上坐着的我,眨了眨眼。我挠了挠脑袋上的红纱巾,嘿嘿冲他笑:“刘叔叔,小玲玲什么时候回来呢,我想找她玩呢。”
刘永德走过来,也摸了摸我脑袋上的红纱巾:“各人修为不一样,照叔叔看,你一点不比玲玲差,勤奋练武,早晚有成就的。”
为着这句话,我也该感激他。般大的小孩子里,都以小玲玲为目标,心里像是积了块大石,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自己将来如果不如小玲玲出息,那到底是要哪里去出息了。
说完这话刘永德便走了,走时略带小跑,怕是也赶着去占位子。
我知道刘永德冲我眨眼睛是为什么,昨天我也在,就撅在酒馆房梁上的烟囱旁。刘永德当时不怎么就想起抬了下头,然后他就看见了我。
当然,昨天抬头看见我的还有一人,便是那说书的审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