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一枝梨花

3、 Chapter 3

　　我第一次见阿诺时，小美大二，暑假，为了当初说好给我当导游，硬是拉我去了她们家，小美家其实并不在市里，那是个很普通的小村子，一个村子用一样的名字，走到哪里都是三姑六婆的亲戚。
　　我其实有点受不了这种亲情，我家里人本来就少，以前父母都忙，老爷子虽然爱把我带在身边，他也不是喜欢说话的主，所以搞得现在我朋友也就小九一个。因为小美的关系，那些不知所谓的三姑六婆的热情也捎带上了我，没有现代人那种窥伺与八卦，那是一种纯粹的友好与温情，可是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温情，不可以拒绝，却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小美家在村子最里面，有个坡，简陋的石头房子，低矮的门，门口站了个少年，有点黑，因为太远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平复了一下心中的震撼，说实话，即使在电视上也没有见过如此贫困的家庭，中国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小美有些不安，从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就可以看得出来，我笑起来，摸摸她的头，她立马松了口气般，依偎到我肩头，很是乖巧。
　　走的近了，我才发现那少年有些眼熟。其实阿诺和小美长得很像，麦色的肌肤，小巧的脸，黑而柔软的发，只是阿诺鼻梁更挺，眼睛也是细长些，睫毛更厚更长。
　　阿诺见了我们明显有些羞涩，他顺口叫了一声“姐”，到我的时候就迟疑了，一句“姐夫”羞红了脸颊，眉眼低垂着，长长的睫羽遮住大半波光潋滟的瞳孔，唇畔的笑容温情而柔软。我一瞬间有被惊艳到的错觉！
　　可惜，我脸上终没有把这种心情表露出来，只是像个模范姐夫一般打量着他，“这就是阿诺吧，这么老实啊。”
　　“你别跟他计较，他从小就不爱说话，这声姐夫还不知受了我妈多少唠叨才出口的呢。”小美这才活跃起来，一手挽起一个，嬉笑着往家里走去。
　　这时候阿诺十八岁，没考好，复读了一年，现在是暑假，在家等成绩。
　　小美父母都是很老实的乡下人，一辈子只种种田，靠卖粮维持生计，连省城都没有去过，更别说家里来了个深圳的有钱人。老实人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连恭维都做不好，所以当我看到二老为了屈就我的那副小心翼翼讨好，甚至畏畏缩缩的样子时，心里难得的痛了一下。我父母死的时候我都还混在风月场里，可是，看到这样一对灰白头发，一身新衣，笑也笑的勉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老人时，我是真心地难过。
　　“阿爸，阿妈，这就是程立，程立，这是我爸我妈。”小美在深圳呆了两年，早已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本事，我不习惯这种见家长式的聚会，所以现场就剩她最热络。
　　“好，好。”小美爸只知道站在那里憨厚地笑。
　　“还愣住干嘛，饭都做好了，快吃饭吧，你们小夫妻做了那么长时间的车应该也累了吧，快进来坐！”小美妈推了自己丈夫一把，习惯性地就要拉我的手，我条件反射一缩，老人讪讪地收了手，嘿嘿笑着走了。
　　“你们怎么来的啊，听说深圳离这远着呢。”席间，小美妈开始展现了妈妈们最拿手的查户口特技。
　　“我们坐飞机来的，不远。”小美陪着老人乐呵，眼神却抚慰着我。
　　“哟，做飞机啊，那很贵吧。”
　　“不贵，也就千把块钱吧。”
　　“千把块钱啊。”小美妈笑得又有些坐卧不安了，神情间颇有些心疼之色。
　　“对了，小程是做什么的啊，在深圳发展的怎样啊。”小美妈终于转了话题，这次是直接奔我来了。
　　“阿妈，程立是做广告的，是一家大公司股东呢。”小美立马接过话茬，她知道我吃饭时不喜说话，所以怕她妈惹烦了我。
　　“哦，广告啊，就是电视上演的那个吧，真好，真好，那小程父母是哪里人啊，都是干什么的啊……”
　　“阿妈——，程立就是来这旅游的，您怎么弄得跟查户口似的？”小美妈还没问完，小美就抱怨开了，她妈立马就打住了这个话题。
　　“旅游啊，那好啊，这地方阿诺熟，就让阿诺带你姐夫出去转转去，阿诺，别光闷头吃饭啊，听见没？”
　　扯了这么半天，小美妈终于说了一句合我心思的话，其实我一直都在偷偷打量阿诺，他就坐在我对面，乖乖的吃饭，别人说什么似乎都与他无关，刘海几乎遮住了他半边脸，任是谁也猜不透他心思。这么不爱说话，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好奇地弯起唇角，真的很想打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谁啊。
　　阿诺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惘，就像刚刚他去梦游了般，他妈又说了一遍，这孩子才点点头，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
　　我闷笑一声，幸好那碗够大，遮住了我的失态。刚刚阿诺那小眼神，真的很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