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笑童话》只多笑

7、花与青年

　　有一天，有一朵花有了意识。
　　他发现自己长在一颗树下。那是一颗结实又粗壮的大树。繁密的树叶织成了一张大网，只留了稀疏的阳光落在自己脑袋上。

　　花觉得很有趣。这日子多好玩啊。有虫子和蜗牛爬过，大大小小的动物经过，每天，草木叶茎都在生长，一阵风就够大家吵吵嚷嚷，下个雨就忍不住弄个协奏或合唱。

　　可是，花总觉得有点孤独。
　　“嘿，你去哪？”花问地上爬过的蚂蚁，蚂蚁顶着他小小的粮食，忙忙碌碌地离开了。
　　“嘿，你在干嘛？”花问停息在树上的鸟儿，鸟儿啾啾啾地叫，一会儿飞到这枝头，一会儿又飞到另个枝头。
　　花觉得有点心烦，“嘿，你长得可真丑。”花试图激怒一只毛毛虫，却失望地发现他挪动他肥胖的身躯一点点远走了。

　　那天，花呆呆地仰头看树，突然一个阴影占据了他的视野，一阵风拂过他的花瓣，然后他发现，一个高瘦的、手长脚长的青年非常敏捷地、三两下就爬上了那颗树，靠在最大的一个分叉上，两手枕在脑后，十分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他注视着青年安详的睡容，用了很长很长时间——一直到这青年睡醒又爬下树走了——他才反应过来，冲着越来越小的背影大喊：“嘿，注意脚下！”
　　哎，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要被这个青年踩扁了。青年真是个庞然大物。他嘟嘟囔囔，也或者，他真是足够小的一朵花了。

　　可惜青年也不理会花儿的声音，“嘿，你听得见吗？”“嘿，当心踩着我！”
　　那个青年每次都是毫无所觉爬上这颗树，长在树下的花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地叫唤，到后来就很镇定地猜想，什么时候，这个青年会注意到，树下有一朵花呢？

　　生活总是很奇妙，也许你经历了千百次的东西，不需要任何特殊的理由，可能只是突然一瞥，不知怎地，你就发现了你从未注意过的事情。很多人把这叫做命运或者自然的旨意。
　　而对于花来说，他只是觉得那一天非常、非常……特别。
　　那一天，青年不知怎的多看一眼，注意到树下居然有一朵小的可怜的，颜色也挺黯淡的一朵花，青年眯起他干干净净的眼睛，蹲下来仔细端详了花一番，然后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你长得挺神奇啊！”
　　花惊讶极了，他满腹乱七八糟想说的话，但第一句蹦出来的，却是，“神奇？为什么是神奇？”
　　青年楞了一楞，很凑巧，正好吹过一阵风，就像是一阵风的魔法，把青年的表情又变作笑容，“我从没见过绿色的花呀！”

　　于是，青年就和花成了好朋友，青年不再爬到树上，而是靠着树干，与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于是我就跟那只蚂蚁说：‘嘿，你去哪？’那傻东西理也不理我哩，只忙忙碌碌，跑来跑去，从不在乎别的东西！”
　　……

　　偶尔青年也会给花念些不成调的诗歌。

　　“那汹涌的海水啊，咆哮着要把所有的游船打翻。
　　可是船不害怕，船帆在风里鼓胀，就像一颗勇敢快乐的心灵……”

　　后来他们关系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噢，我真想出去冒险，你知道，”青年的眼睛看向虚空，“看看不同的地方。”
　　“那听上去很不错，”花在脑海里想了下，不同的虫子和蜗牛，不同的大小动物，不同的风和雨……然后他哀哀叹了口气，“可我觉得离开这一小块土，我就会玩完！”
　　青年笑了，“我却觉得，这一小块土离开我，就会玩完！”
　　花惊讶了，“咦？为什么，你也要给什么花提供水分和营养么？”
　　“是啊，所以你该好好感谢你脚下这块土，没准他也和我一样想远走高飞呢。”
　　花于是像模像样地冲着他脚下的土说，“嘿，哥们，太感谢你了！”

　　他们就这样过了很多年高高兴兴平平淡淡的生活，直到有一天青年突然不再出现了。
　　花想，青年一定是去冒险了。

　　他想起青年念过这样一首诗。
　　“朋友是这样一种云，他飘远到何处，化雨成河。
　　但他永远把你记得，像是鸟儿总记得家在何处。
　　于是奔流的河水终有一日会回去，
　　或许是又一次蒸腾成云成雾，落在你颊上，化作一滴露珠……”

　　就这样又过了很多很多年。久到花头顶上的树都死掉了，枯萎了，甚至长出了新的树。

　　有一天，一个手长脚长的高瘦青年眯起他干干净净的眼睛，蹲下来仔细端详了花一番，然后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你长得挺神奇啊！”

　　花发现，真的有一滴露珠落在他颊上。
　　然而这一次，他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