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wnpour drenched you》小细

1、1

　　***

　　11岁的小Sam已经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把他那刚刚跟人干了一架的、神志不清的、麻烦的可恨的哥哥从巷道里艰难的拖回家了。

　　“Auch!你弄疼我了小鬼……”

　　小Sam停下脚步，扯开一个受够了的无奈的笑容。他已经没有力气发火了。

　　他的兄弟，他的大哥Dean Winchster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就这样，他想。

　　“我说了那很痛samm…”
　　虚张声势的喊痛的哥哥话音未落，小Sam猛地甩开之前被自己紧紧攥着的那家伙的手腕，回过头狠狠的盯着他，淡棕色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那个大家伙站在那儿龇牙咧嘴的揉着手腕，嘴巴翘得老高，和十几分钟前那个被揍翻在地上又笑着爬起来挥拳的流氓少年判若两人。

　　“你现在说‘痛’？你刚才差点被人一脚把脾踢爆，你现在怪我把你弄的很痛？”

　　在路人眼里这一定是幅相当好笑的画面，年幼的弟弟一脸老成的严肃，而已经步入青春期的高个子哥哥站在那孩子面前，鼻青脸肿的衰样诉说着刚才那一场群架的激烈程度。

　　Dean蹲下来平视着小Sam，腾出没有流血的那只手想去揉弟弟的头，被下手颇重的一把拍走。

　　“Sammy!!!!!!!”

　　他捂着手又喊起痛来，哼哼唧唧的把脸皱成一团，“小混蛋！我刚刚被人揍了一顿，现在你又来打我！我手背还在流血呢！”

　　“算了吧，我打的是你的左手。”

　　“那也很痛！我是个伤患！”

　　不甘心的哥哥挤了挤鼻子，站起来用一边胳膊肘夹住小Sam的脑袋，两个人扭成一团拖拖拉拉的往前跑。带着弟弟踉踉跄跄的跑了没二十米就体力不支的再次跌倒，双手艰难的撑着潮湿的地面，这场雨下的可真不干脆，Dean把脏兮兮的手往裤子上擦擦，泥点和血迹变浅了一些。
　　“噢，那些婊子养的下手可真没轻重，”他撸开衬衫袖子，细瘦的手腕露出来，伤口已经停止流血，结出暗红色的硬痂，“你看，我觉得可能快断了。”

　　“你活该，”Sam偏过头不去看Dean伸到他跟前的手腕，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我脑子被枪射中了才会出来找你。”

　　“嘿别这样，我走不快！”
　　高个子男孩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他做出加快步伐的努力，随后放弃了。

　　“你吃晚饭了吗Sammy我们可以一起去吃点东西，我快饿疯了。”

　　依旧没有回应，小男孩甚至加快了脚步，把地面上的小水洼踩的噗噗作响。

　　Sam再次转过一个路口，路灯投射下的惨白灯光刺痛了他的眼。那光线恍然间让他想起了这天傍晚，阳光穿透苍白的云层，越过灰扑扑的窗户，吝啬的打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笔直的光柱中有微粒四处飘散，在窗外尖利的蝉鸣声下显得羸弱又缓慢。他刚从学校回来，坐在床沿对着电视里的橄榄球赛发呆，脑海里不断冒出回来的路上听到的话，高年级那几个和Dean混的挺熟的大男孩儿拍拍他的书包，嘿Sam,去看你哥哥和Zack的终极对决吗？Sam愣住了零点零一秒，然后笑着摇摇头，把快要滑落下去的书包带拽回肩上。

　　他知道那个Zack，甚至在转学前所住的上一个社区里就听说过这个名字。Sam没见过这人，但他同班同学的兄弟曾在一次械斗中被这个毒贩世家的小儿子打坏了骨头和脾脏，直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全身插满了管子，活像个实验室培养皿里的生物标本。

　　“噢噢噢，所以你现在不打算管我了吗Sammy你就这么要走回去了？我看我就随便找个公园长椅睡一夜吧，浑身流着血，饥饿的，孤零零的……”

　　他收回越飘越远的思绪，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Dean.

　　他们已经别无选择的被迫去面对太多致命危险了。
　　而眼前这个无数次凭借纯粹的运气逃脱死神之手的家伙，居然还不肯放过那些愚蠢的弄伤自己、甚至可能赔掉性命的机会。

　　“你去死吧。”

　　这是Sam拐过那个巷口前背对着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迅速的抬手抹掉从眼眶里滚到脸颊上的液体，尽力把哭腔堵回颤抖到发酸的喉咙，像那些没心的混账小孩一样扔出冰冷的伤人的话语，一头扎进雾气蒙蒙的黑暗中。

　　这是他掩饰恐惧的唯一途径。
　　掩饰他内心几乎快要吞噬他的，关于失去Dean的无尽的恐惧。

　　***

　　Sam第一次意识到“Dean遇到了危险可能会死掉”这个事实，并不比他学会用短柄刀要晚多久。虽然这通常不包括在一个7岁的孩子需要担心的范围里面，但Winchester家的男孩儿从来就过过一段超过三个月的正常生活。

　　那天晚上他抱着自己的旅行包睡在Impala里，John和Dean离开已经两个钟头了。他被焦虑和睡意折磨的神志不清，头抵着冰凉的车玻璃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然后他发现了Dean，男孩儿跌跌撞撞的往车的方向跑来，一片漆黑的树林里他穿着的宽大皮夹克反射着车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男孩儿拉开前座车门，拿走了那捆备用的匕首，然后一言不发的再次离开了，Sam看着车前座上那几滴鲜红的血液，甚至发不出声音叫喊，发不出声音让哥哥快回到车里来。

　　过了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Dean终于再次出现，Sam以为是自己撑不住睡着了，Dean那疲惫而担忧的眼神只是出现在他梦境里的幻影。
　　Dean不肯包扎伤口，执意先把车子摇摇晃晃的一路开回汽车旅馆，无视Sam的担心、提问以及得不到回应的愤怒。回到房间后，大男孩始终伪装得当的冷静和坚硬终于溃败了，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的水流拧到最大，双手捂住脸不住的颤抖着，伤口处沸腾的疼痛无法击退那些长着獠牙的冤鬼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凄厉吼叫。
　　无论小Sammy怎么拍门踹门Dean都不肯出来，直到他把一个玻璃杯从餐桌上扫落下去摔成碎片，发出巨大的声响，大男孩终于从卫生间里冲出来，满脸恐惧的握住Sam的肩膀问，怎么了，你有没有事，Sammy你还好吗。

　　Sam看着哥哥那两道绞在一起的眉头，脑袋里突然冒出很多小时候的画面来。

　　那年父亲有一段时间迟迟没有回家，早上透过虚掩的厨房门他经常看到Dean踩在小板凳上，踮着脚从高高的橱柜里翻出纸盒装的混合麦片，再从板凳上跳下来，拿出冰箱里的家庭装牛奶，倒进小碗里，笨手笨脚的搅拌，最后端出厨房放到餐桌上，模仿John那样摆出一脸大人的刻板威严，命令他“全部吃掉”；或者不太熟练的用水果刀切去吐司边，弄的满桌面包屑，然后磕开一个鸡蛋加上油倒进平底锅里煎熟（有时不只是煎熟），再使出吃奶的劲儿拧开巧克力酱的大罐子抹到吐司上，把材料全部夹起来做成味道奇怪的三明治，逼迫弟弟吞下去或者带到学校当早餐，“让我发现你没有乖乖吃掉的话我会踢爆你的屁股，Sammy!”，他常这样威胁的说。

　　像是个小老头一样。

　　***

　　Dean在湿漉漉的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试着用手撑着站了起来。猛然的升高让他感到一阵晕眩，他闭着眼睛站在那里，等待着血液重新从心脏泵到大脑。

　　Sam甩下那句混账话后就真的走了，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不管他被揍的多么惨、躺在一个多么偏僻晦暗的角落里，那个好男孩儿都一定会出现在他面前，一贯好脾气的小Sammy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发火，一边驾着比他高出一头的哥哥回家一边教训人，唠叨个不停，“简直像老母鸡一样的性格，Sammy，你这样可没有女孩儿会喜欢你，女孩儿都喜欢酷一点的男人！”，Dean曾这样形容过他的好弟弟。

　　Sammy平时是个有点闷的孩子——不是阴郁的无聊的那种闷，他话不多，绝大多数时候安静而听话。由于经常搬家的缘故他没有多少同龄的伙伴，与小孩子一起出游的次数还没有因为不够合群而被找麻烦的次数多，而这种情况下他也是能忍则忍，懒得多费口舌，虽然他只要出手的话绝对能把三个高年级的小混混揍翻在地上捂着脑袋求饶。
　　要看到Sammy情绪波动不太容易，而每一次当他在哪个旮旯角里发现了狼狈的自己时，都慌张的好像不是那个叫做Sam Winchester的男孩。
　　半个小时前，当自己眼冒金星的坐在那个满是水洼的墙角边喘气时，抬起头看到的，就是那个明显因为急速奔跑而双颊通红，呼吸剧烈的起伏着，双眼被深不见底的恐惧填满了的，全然失措的小男孩儿。

　　“嘿Sammy，”他听到自己的嗓音有点沙哑，“家庭作业都写完了吗？”

　　他想起来这次Sammy好像没有一上来就骂他“混蛋”，那孩子站在那儿盯着自己，因为夜晚光线的缘故，深蓝色的眼睛像黑曜石般闪烁着幽深的色泽。

　　之前的每一次教训，都以Sam打开门把他推到床上，大声说“混蛋，再有下一次你最好横尸街头，我不会去找你”而结束。
　　而他总会把脸埋进枕头里，舒服的蜷起来抱住被他弄脏的被子，翻过身来对着弟弟摆出讨好的笑容，“好的好的，Sammy girl.”
　　他以为那句话只是吓唬他的玩笑话，就像以前父亲总是说“两天后回来”一样不能当真。
　　而这一次，他的Sammy，好像真的走了。

　　***

　　浑身是伤的男孩拐过一个弯，拖着步子慢吞吞的走。身为一个九年级的中学生他个子不算高也不算矮，打起架来显得手长脚长，而安静的时候就有些驼背，愈发显得不够强壮。

　　“怎么了，今天不和你哥哥一起走？”

　　“我和他不一样。”

　　抓住女孩儿的肩膀，又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冒犯似的，低头松开了手。而脸上的那副神情是真诚而恳切的，稚嫩的脸庞尚且不会伪装，让人只觉得心脏在缓缓的融化。
　　Dean笑了，他觉得这画面简直可以拍成一部讲述少年纯爱的校园电影，他的好弟弟Sammy会成为令无数小女孩儿心碎的痴情小子。
　　不过他得先教教他的弟弟如何讨女孩儿欢心，这小子太嫩了，对着心仪的人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有啊，什么叫和自己不一样，难道他还不懂那个道理吗，不走正道的坏男孩才最有市场。

　　他转身沿着走廊下楼，一阶一阶的跳着，偶尔看到认识的熟人便做出夸张的姿势来打招呼。

　　他可是学校里的top popular,他擅长运动，有一帮引人瞩目的朋友，他到哪里都是视线聚焦的终点，学校里大大小小的年轻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他们在他周围窃窃私语，嗨，你认识那个Winchester吗？

　　他才不需要另一个小他四岁的、固执的、头脑不开窍的Winchester来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