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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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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t第一次见到他的舅舅时,那个喝的醉醺醺的男人刚输掉手里最后一把筹码。
如果说这还不足以给Vincent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事终于让这个始终异常沉默的男孩稍稍皱了皱眉头——那个因为酒精作用而两颊发红的男人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来,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冒犯的话语,猛然转过头盯着身旁几个聊的正欢的年轻人,狠狠的盯着,眼神里的怒意迅速燃烧至沸点,最后步伐不稳的走过去,一把揪起其中一个笑声尖利的酒糟鼻的家伙,手掌有些迟钝的攥紧成拳挥了下去。
眼前不远处的人群瞬间混乱起来。
吼叫声,咒骂声,混合着各种酒气和劣质香烟的臭味铺陈开来,Vincent看着那矮个儿的金发男人失去控制般的挥舞拳头,动作凶狠而毫无章法,胸脯剧烈的起伏,Vincent仿佛听的到那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冲着那群人高声吼叫,“……收回你刚才的话,狗杂种……”,声音颤抖的厉害。
“……下地狱去吧……”
“……你以为你都知道些什么,蠢货……”
“……他不是骗子……”
“……他不是骗子,他没有……”
没等到最后那句话的结束,愤怒的男人被周围总算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家伙们架住,扔在地上,然后狠狠踹过去。一身褐色的夹克上迅速布满了脏兮兮的鞋印,男人咒骂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一手捂住胃部一手还揪着对方的裤腿不放,偶尔漏出几下痛苦的吸气,却依旧神志模糊般的重复着那几个单词,”He is not…He is not a fraud…He is not a fake…He…”
“‘他’什么,恩??”刚才被愤怒的男人揍了个两眼乌青的酒糟鼻一把抓起他的头发,“你这疯子……”
站在吧台后心不在焉的擦了半天啤酒杯的酒保终于扔下抹布,对着站在吧台拦门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接着便有人从酒吧后门领着几个臃肿的筋肉男走过来。那几个年轻人识相的停下动作——没必要为了个喝多了的疯子多费口舌,闹到需要第三方出面“调解”可都没有好下场——酒糟鼻把男人的脑袋重重扔回地板,冲一旁吐了口吐沫,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抄起手边一个空瓶子掼到那男人脑袋边的地板上,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男人条件反射的抽搐了一下,又全身力气都消耗殆尽似的,只能困难的支起上身瘫坐在那里。几绺柔软的金发被深红色的粘稠液体浸湿,温热的贴在前额。
Vincent安静的望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惊慌,更没有沮丧。
说实话,类似的这些画面他早在路上就设想过无数遍。更过分更糟糕的都有,醉鬼,赌博,斗殴,暴力倾向,焦躁易怒,失魂落魄……再加一项嗑药,就和他那个刚进监狱的混蛋母亲没什么两样了。
即使不是完全一样也不会差太远,当然了,那可是他养母的亲生弟弟,他的Uncle John.
陪同这个九岁男孩来寻找第二监护人的警官女士站定在那里,双唇抿成一道狭长的线,揽住男孩肩膀的手臂越收越紧。其实这完全没有关系,男孩努力抑制住耸肩的冲动——他见过深夜里聚集在桥洞下的青年从口舌挑衅到血流满地的互殴全过程,见过上门收债的打手用鲜红色的喷漆把公寓走道涂抹的像是命案现场,见过Harry喝到神智全无时抓着Clara的头发往梳妆台上撞去,瓶瓶罐罐的化妆品被扫到一旁,各色透明的液体和胶体混合着血色淌了一地,那花了他一整个上午才勉强弄干净——比起那些,眼前这起发生在小赌场里的偶然事件,就和抚育院里的男孩们在午夜穿着条纹睡袍进行枕头大战一样稀松平常。
这个刚才还揪着别人衣领不放的,此刻痛苦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的矮个子男人,在他眼里,也还没有Harry藏在抽水马桶水箱里的一小包锡纸来的可怕。
见面不到五分钟,小Vincent已经在心里对这个男人在了解了自己的来路后可能的反应做出演绎:这样一个自己的生活都陷入泥潭的可怜人,没有任何可能会接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拖油瓶。
没有惊慌,没有沮丧,没有恐惧,没有什么美梦破灭的失望。
只有一点儿,那么一丁点的冷而已。
Hoffman警官蹲下来,一手抚摸着Vincent的后颈,安慰似的拍拍他,“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跟你舅舅说几句话,好吗?”
Vincent露出乖巧的笑容,点了点头。
“你好,Watson先生。你……感觉还好吧?”
Hoffman警官抑制不住一股想笑的冲动——她为了安抚一个小男孩而蹲下来同他说话,现在她面前是一个三十几岁的成年人,她却还是不得不蹲下身来。
John意识模糊间听到有人喊他Watson先生,他缓缓睁开眼,空气是猩红色的,他抬起手抹了抹脸,指缝间露出一个不完整的女性的面孔。
穿制服的女人亮出警官证,“别紧张,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哦,我想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
Vincent是个孤儿。他记事起就在一家由慈善基金会资助的抚育院生活,关于他的身世,院长说他父母死于车祸,而他不止一次偷听到那道貌岸然的神父和看门人喝酒时聊起他,说他是个“怪胎”,是个自降临就受到诅咒的小孩。他不像抚育院里其他那些蠢孩子一样,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洋相百出。既然父母丢弃了他,他也同样可以抛弃他们。
Harriet和Clara收养他时他九岁,临走收拾衣物时有小孩子笑话他,小Vince出生就没有老爹,被领养了依然没有老爹。他没有发火,不紧不慢的弯下腰把鞋带系好,再直起身来对那小鬼头说,那无所谓,总好过你以为的亲生父亲不是你真正的父亲。
谁都不知道Harry是怎么通过收养审核里那些层出不穷的关卡考验,也许她隐瞒了自己严重酗酒的病史,美化了她并不稳定的工作和生活,最关键的是她和Clara东拼西凑终于攒够了一份体面的财产证明,成功从抚育院带回了这个乖巧的男孩,“他会成为我们感情的见证和延续,亲爱的,我们将组建一个完美的家庭”,Harry曾这样含情脉脉的对Clara说道。
Vincent觉得延续算不上,但某种程度上说他的确见证了她们之间的感情——从热烈到消逝,从爱恋到毁灭。Harry依然酗酒,闹事,不务正业,Clara心碎,与前女友旧情复燃,被发现后遭遇暴力对待,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留下仅剩躯壳的Harry跟人学会了嗑药,high起来时拉着Vincent在家整宿整宿的说胡话,没钱high时在屋子里奄奄一息的睡觉。
Vincent不会忘记Harry被警察带走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她头脑不清醒,看向他的眼神却异常温柔,她说,Vince,老妈烂透了但老妈很爱你,像爱Clara和爱John那样爱你,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就像Clara和John那样的恨我,我真可悲,是不是。
那是Vincent第一次听到John这个名字。
“我曾认真考虑过,让Vince在一个相对正常的抚养环境下长大……相对正常,你知道,不是什么第三方介绍的收养家庭——他们总期望收到一个所谓在第三世界中遭受苦难的弃子,已满足他们荒谬的施舍欲和自豪感——或者慈善机构和抚育院,说实话那些地方大多对不起他们起的名字, “沐浴阳光”,“池塘水畔”……我一直觉得如果您,作为HarrietWatson的弟弟,如果愿意担起一份监护人的责任给予Vince以关爱和照顾,出自亲情的那种,那将是最好的结果。”
“是,是的……我是说,实际上我愿……”
“但是,Watson先生,很遗憾我之前的考虑毫无意义。您显然不是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
“我……”John猛地抬起头,额前干掉的血迹变得更深,“对于今天让你们看到的一切,我很抱歉,但我保证……”
一阵沉默。
Hoffman警官和Vincent都没有打断他的话,但John停住,迟迟没有发声。
他发现了自己的可笑之处,他明白此时此刻的自己从头到脚都刻满了“不可信任”这个单词,却还试图让对方听取自己的保证。
“我,我保证……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意外,这不是它本来应该是的样子……但我愿意,我必须让他和我在一起……”
Vincent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脸上还带着青肿、眼神写满脆弱的金发男人。
“我不知道怎样来解释,我跟Harry……我离开家一个人来伦敦上学后她就再没有跟她联系上了,圣诞节她从不回家,我们的母亲被她伤透了心……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我的确记得她有个交往多年的女友Clara,但谁知道呢,从我念中学时她们就在不停上演分分合合的戏码……没有人知道她们收养了孩子,妈妈甚至以为她死在某间地下室里……”
John的声音低沉而忍耐,他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缓以掩盖内心的暴风骤雨,但还是泄露出了几分颤抖。Vincent不动声色的紧紧盯着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神色变化,这个男人有着和他养母相似的金发、圆脸和浅褐色的眼睛,却显得那样截然不同。HarrietWatson是个外放的女人——她表情丰富,善用言语和肢体动作,即使是一点鸡毛蒜皮的也能被她歇斯底里的放大和表述,而正好相反,眼前这个男人即使是在描述一件对他来说无比沉重的往事,也极力忍耐着,把所有情绪都牢牢把手在发红的眼眶之下,拒绝将脆弱与伤痛悉数吐露。
“我不应该为自己找借口,这是我的错……我应该继续找她的,把她找出来然后关起来,再也不允许她碰那些鬼东西,她是个糟透了的姐姐,我无法想象她要怎么当母亲……”
“恩,糟透了的母亲。”Vincent笑了笑。
他有些惊讶的发现男人用一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自己。
放在桌面的双手交握着,脊背绷的很直,那样惴惴不安的如同一个犯了重罪的囚徒,等待他的发落。
“我从医学院毕业以后参了军,去阿富汗服役两年后回来,又遇到一些事情……”John放慢语速,他突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难以发声,“一些事情,占用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我有些措手不及……”
Vincent观察到男人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紧紧的黏到了面前的咖啡杯上,眼神变得空洞无物,连最开始的慌张无措都没有了。
他和Hoffman警官不会知道的是,这个在他们眼里醉酒、混迹赌场、与人几句话不和就拳脚相向的糟糕男人,已经尽全力度过了三个月“正常的”生活。
三个月来,他每天七点起床,穿衣洗漱,为自己准备一顿简单但不糊弄的早餐,然后打开门检查信箱,穿鞋,踏上去诊所工作的路程,清晨的伦敦有着如同尚未涂抹均匀的水泥墙面般一的灰色天空,这很好,他不喜欢迎接他的是洒满街道的阳光,那太刺眼了。步行十分钟走到地铁站,有零钱的时候买一份每日邮报,没有的话就作罢,到达诊所后向每个人道早安。工作起来后是他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忙碌,压力,紧张,繁杂琐事包裹着他,大脑和心脏都再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间来容纳那些能折磨他的东西——听患有支气管炎的老妇人一字一咳的控诉儿女的罪行,给伤口流脓的中年男人开抗生素,警告患有进食障碍的病弱少女放弃计算卡路里,声音温柔但神情严肃,向过度紧张的准妈妈保证她只是患了风寒,不是病毒性流感……然后下班,有时顺路去商店买几罐口味不太熟悉的鹰嘴豆和几盒牛奶,有时去快餐店偷懒,坐下来慢吞吞的吃完一份总汇三明治再回家。他不怎么上网了,打开电视调到肥皂剧频道,一边擦拭着刚洗过的头发一边哈哈哈的笑出声,再抱着沙发枕坐下来,对着电视屏幕上颜色鲜艳的糖果广告发一会儿呆,然后回卧室躺到床上。
他觉得自己就和自己认为的那样,一切都很好。
他躺在床上,寂静与黑暗带给他安全感。凌晨三点左右他可以等到困意来袭,头痛欲裂的睡去,然后再次浑身脱力的醒来,四点或五点,窗外刚泛起一点微弱的鱼肚白。他放任自己盯着天花板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除了那些仿佛是附着在视网膜上的小六边形,轮廓模糊的四处游离。屋外渐强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钻进来,闹铃响起之前五分钟他就会把它摁掉,静静等待那个全伦敦的上班族都咒骂的从床上坐起身来的五分钟过去,然后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还是来了,新的一天。
今天是个十足的意外。John在昨天下班后的路上遇到了学生时代的好友。男孩们像当年庆祝好兄弟终于和女朋友上了三垒那样一起坐下来喝酒吹牛,John是个好听众,大部分时间都是其他几个人眉飞色舞的讲述这些年的非凡经历,他安静的坐着,等意识到自己有些醉意时,也记不清究竟喝了多少。散了以后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他感觉到“那种危险”又要围剿他了——他不能放任自己在这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里停留太久,太危险了,那些混沌的记忆和荒谬的想法不会放过他的——他一抬眼看见巷子里那个熟悉的地方,掏了掏口袋里还剩几个子儿,然后一头栽了进去。
年轻的时候有一阵他和朋友流连于此,算不上嗜赌,只是青春期男孩追逐刺激的冒险精神挑错了地方宣泄。花花绿绿的筹码和震耳欲聋的叫喊是安全的屏障,这么久以来John第一次放纵自己脱离轨道,不用再单独倚靠自己早已被摧毁殆尽的神经来抵御“那种危险”的侵袭。
他知道自己有点醉了,这不太好,他了解自己酒量很差而且他知道人一旦醉了是幅什么蠢样,Harry已经给了他绝佳的反面教材;他知道自己不该来玩这个,从小他手气就烂极了,Harry一直笑话他“买糖豆都只能挑到被人碾碎了的那包”;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头彻尾的失去控制,三个月来用心经营的正常生活几乎毁于一旦;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会听见有人在他身边提起Sherlock,提起这个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平静面对的名字。
“哦,你说前阵子报纸上登过的那个网络红人?”
“哈,就是那个冒牌货……”
“颇厉害的冒牌货,不是吗?把整个苏格兰场耍的团团转……”
“自己作案留下一连串线索然后再Bang!‘我逮住他了我逮住他了!’现在的骗子可真有创意……”
John在对着那个有一嘴收割机般里三层外三层的烂牙的酒鬼(同样烂醉了一场的他当然没资格这么说别人,只是酒鬼这个词作为他姐姐的注解在他大脑里根深蒂固的跟随了太多年)一拳揍过去时,潜意识里仅剩一小片还没被怒意俘获的地方在他耳边焦急劝阻,没用的,这太愚蠢了,别这么做,这是白费力气。
这座城市像那些家伙一样坚信Sherlock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的人数不胜数,揍扁一个又会跳出来千万个。他们是被谣言咬烂了眼鼻被舆论啃食了大脑的丧尸,感官全无,徒留混淆是非的能力。
可不止那第一拳,他继续揪着对方的衣领摔下去,像所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鲁莽傻瓜那样停不下拳头,为那个全世界都说他是骗子的家伙申辩,他那么大声,吼的喉咙都火辣辣的肿痛起来,他无助的四处张望要为自己找一个支援的面孔,一个能对他说“没错,我也相信他,他不是骗子”的头脑清醒的同类,却只得来惊异的眼神和嘲弄的笑声。
在收回目光的那一刻他看到一张脸,一张孩童的脸——那孩子也在静静的注视着他,眼瞳清澈如同碧绿的湖水,又好像有着他看不透的一团浓雾萦绕——他愣了神,像电脑当机那样全身停止了动作,这片刻迟钝的反应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他被钳住臂膀,然后挨了重重的几下,倒在地上。
“可是,我希望……我是说,我知道这样的我很没有说服力,但我希望我可以担任Vincent的监护人,我希望是我看着他长大。”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Harry领养了他,我们是家人……”
John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说下去,什么样的傻孩子才会会愿意认他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能更糟的家伙作为监护人?随便一个好心的收养家庭或孤儿院,看起来都比他要可靠一万倍吧?
可是坚持想留下他的理由,坚持想要带这个孩子回家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请相信我……”
Hoffman警官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Vince,”她的声音有几分不确定,“你觉得呢?”
John看向Vincent,像是个等候最终判决的犯人。
“Uncle John...or I just call you John”
John怔住了那么几秒,然后点点头。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拿出长辈应有的体面样子,有些笨拙的拍了拍Vincent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