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饮水》开罗时光

14、因为你是骆源

　　夕颜那天在运动场上哭完以后回到宿舍就开始装死，一连几天窝在床上，不去上课也不再跟着骆源，连午饭和晚饭都是方晴她们从食堂打饭回来给她吃，其实主要是觉得正处在风口浪尖的时候不能随便出门，容易被口水淹死或是被喜欢骆源的女粉丝追杀。
　　事实确实如此，运动会结束当天何夕颜就声名远播了，虽然追求骆源的女生很多，但也多半是局限于送送情书抛抛媚眼一类无伤大雅之事，加上骆源一直行事低调，很多表白被拒的女生的名字都不曾被别人知晓，所以大家多半不会拿出哪个追求者单独讨论一番。不过何夕颜在运动会上“投怀送抱”的行为确实引起了不少关注，一时间成了Ｔ大同学茶余饭后的谈资。
　　闭关期间，冯凯越来了通电话安慰她说这只是个意外，那天她的表现还是很神勇的，绝对让骆源和全校同学“印象深刻”，而且舆论效应绝对不可小觑。同时提醒她今日不同往昔，她现在也是Ｔ大的名人了。
　　的确，自从她在运动场上露了脸，居然有很多追求者找上门来，天天在楼下喊着要把何夕颜这只“乱撞的小鹿”给收了，寝室里每天都有新送来的鲜花和水果，部分礼物一看就价值不菲。５２０寝室的其他人等也跟着沾光，不光美化寝室环境还有免费水果供应。
　　“真是名人效应啊！”方晴指着桌子上的大捧玫瑰花感慨万千。
　　“夕颜，要不你别追骆源了，你看，这么多人都跟你表白了，你在这里面挑一个当男朋友算了。”袁喜拿出某男送过来的一大袋火龙果说。
　　何夕颜满脸黑线地看了看袁喜，心想自己岂是这种轻易认输的女人？虽然追骆源的过程无比挫败，但是革命的道路永远都是曲折的。现在，不管她是真心喜欢上了骆源，还是如她当初说的那样只是想追到他再甩了他追求一下报复的快感，她都已经是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了，她可不想以后再有个更大的阴影，走到哪里都觉得别人在说她就是那个追骆源不成马上就给其他人投怀送抱的墙头草。
　　何夕颜望着堆了一整桌的花和水果还有洋娃娃，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从床下连滚带爬的下来，郑重其事地说：“这件事充分启发了我，物质上的刺激是十分必要的。”
　　从那天以后，大二法律系的416寝室每天都会收到一份礼物，当然，无一例外都是送给骆源的，韩轩就是那个不辞辛苦把东西从金融系女寝520送到他们416的临时快递员。这礼物更是包罗万象，有时候是一盒巧克力，有时候是一盆仙人掌，有时候是一盒笔芯，短短的几周时间，４１６本来就略显拥挤的环境更加不堪入目，到处堆满了何夕颜送来的小物件，而且每个礼物上都无一例外地透露着女生独有的气息。巧克力是粉红色的心形盒子，仙人掌头上是红色的装饰，花盆上还贴着喜羊羊贴纸，笔芯的盒子上扎了个嫩粉的缎带蝴蝶结。十几样礼物在桌子上毫无藏身之处，韩轩最后干脆把礼物直接扔到骆源的床上。
　　“我说这何夕颜真是下血本了，天天都有礼物送上门，就差把自己打个包送过来了。”李明侯拿起桌上散落的几粒巧克力一股脑往嘴里塞。
　　“就是就是，你看这个笔芯看起来都是高级进口货啊，这一盒怎么也得五十块钱吧。”魏晓林端详着笔盒附和着。
　　骆源最近的兼职还是很忙，加上快到期中了，很多科目又有期中考试，最近虽然何夕颜不跟着他上课了，但是她送来的礼物让他更不舒服。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对于她这样一个没有什么交情的似乎从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女生不断送来各式礼物还都表达着让他一想起来就浑身肉麻的“爱意”，他实在是太无奈也太无辜了。
　　对于何夕颜，他一直是没什么好印象，撞车的事搁下不提，天天跟着他上课，运动会冒冒失失撞倒他，这些事情已经害他被大家狠狠议论了一阵。以前觉得何夕颜没有说过喜欢自己，也不便直截了当地发作，没想到她得寸进尺，越发无所顾忌了。这些礼物已经成了寝室的人调侃他的依据，其他寝室的人过来也要揶揄他一番。经常是他正好端端地坐在铺上看书，就莫名其妙被人问这问那的，害他这几天不得不躲到图书馆去，结果连图书馆这样的清净地满耳朵也都是“骆源何夕颜”这五个字的排列组合。这个何夕颜就像一个阴魂一样纠缠不清。
　　而且天知道她送来的东西有什么用，他不爱吃巧克力这类甜食，平时打工的钱都只供他基本花销和寄去家里，哪里还有钱有心思去照顾什么长满了刺的破草，自己都养不活还养花花草草做什么，因为有用钢笔的习惯所以根本也用不到所谓的高档笔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骆源会忍不住思考，这个笨女人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女儿都喜欢用这种死缠烂打的方式追求爱情的？有钱买礼物还不如买点书充实一下自己的大脑！
　　这天晚上，４１６寝室又骚动了。“骆源，你下去看看吧，何夕颜都等你半个小时了。”韩轩催促他。
　　“就是啊，就算不喜欢人家，看在人家送了这么多礼物的份上，也得说明一下啊。”魏晓林不无同情地劝道。
　　“我这个时候下去只能是给她暧昧的想象，还不如干脆不下去，她站累了自然就回去了。谁知道她这次来又有什么花招。”骆源淡淡地说。
　　何夕颜今天其实是想来表白的。
　　按照她的理论，经过了“混脸熟”、“运动会舆论造势”和“物质刺激”三部曲之后，骆源已经充分明白她的意思，并认识到她是个“多么值得珍惜的女孩”。最后的关键一步就是把自己内心的想法亲口对他说，来一个浪漫的告白。于是她让淼淼转告韩轩，今天晚上九点她会在他们宿舍下面等骆源下楼，让他到时候提醒骆源说她在楼下。
　　夕颜设想的场景是这样的：骆源风度翩翩走下来，看到她之后她深情表白，骆源感动得无以复加，然后二人热烈拥抱，从此过着甜蜜幸福的日子。然而这大概真是童话故事的结尾，现实中是永远不要奢望得到的。何夕颜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人影。她焦躁地开始捏手指、跺脚、来回踱步，看着４１６的窗户不断出现韩轩和其他两个陌生男孩的身影，却惟独不见骆源，何夕颜真是恨得牙根痒痒。这座冰山到底在拽什么啊？长得帅了不起吗？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还是没有动静，何夕颜发现天空中的云开始聚集，Ｔ市招牌式的妖风刮了起来，横扫地面上的枯枝败叶，有的叶子随风翻滚着打到她的脸颊感觉生疼。过了没一会儿，巨大的雨点就陆续砸下来。
　　“ｓｈｉｔ！”何夕颜骂了一句，她今天出门时根本没注意天气预报，哪里会带伞，况且本来就应该速战速决的，无奈骆源就是不肯下楼。正巧冯凯越刚和女朋友约会回来，到宿舍楼下时看到何夕颜还站在那儿，他知道今天是她表白的日子，“你咋还站着？他下来了没？”何夕颜摇头。冯凯越看看天上的雨点开始变大变密，赶紧拿手护着头冲进了宿舍楼。
　　“骆源，你快点下去吧，何夕颜没带伞，还在下面等你呢。”
　　骆源看了看窗外，那个笨女人果然还在下面，她的身体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委屈的雕塑，其他寝室的男生都挤在窗口朝外面起哄。
　　“何妹妹，你来我们这儿避雨吧！”
　　“妹妹，你是来找谁的啊？是不是找我啊？”
　　“哦！乱撞的小鹿！”
　　起哄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就算是出于人道主义你也该去看看吧。”冯凯越有点急了。
　　骆源想到今天要是把她放在雨里不管，明天指不定又有什么离谱的传闻，只会更加牵扯不清，他叹了口气，随便拿了把伞披了外套就出去了。
　　看到骆源从宿舍楼里走出来，何夕颜顾不得头发上湿漉漉的雨点和楼上一帮臭男生的嘲讽，下意识地拽了拽衣服，深呼吸了一下。骆源今天的打扮还是那么干净清爽，天蓝色的条纹衫外披了件灰色的风衣，黑色的休闲裤显得腿有些瘦。只是他穿了拖鞋就出来，显然是没来得及换就跑下来。
　　走到近前，骆源的伞下站着他们两个人，何夕颜从没有过这种心跳的感觉，恐惧混杂着紧张让她不住地握着拳头，呼吸也急促起来。骆源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有点不耐烦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骆源先开口：“何夕颜，你又来干什么？”
　　“我来是想跟你会说，”何夕颜顿了顿，郑重其事地看着骆源的眼睛，“我想做你女朋友！”说完她立刻低下了头，红红的脸颊不知是害羞还是因为秋风的吹刮。
　　骆源不动声色地说：“可是我不想谈恋爱。以后你也不必再送礼物来了。”
　　听到这番毫不犹豫的答复，何夕颜的眼泪止不住要往上涌，她急忙撇过头控制住了泪水。这就是她努力换来的结果吗？她那么努力地喜欢他，陪他上课、送他礼物、在运动会上丢人现眼、无数个夜晚为他辗转难眠，天天求着孙淼淼和韩轩帮她送礼物，还要经常讨好冯凯越弄些独家秘闻出来，难道这些都还不足以感动这座冰山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夕颜从小就被宠着爱着，好多男生在中学时都拜倒在她裙下，可她一个都看不上，如今怎落到这步田地？何夕颜越想越委屈，最终眼泪不争气地留下来。她转头看着他：“做你女朋友就这么难吗？我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你才愿意喜欢我？”
　　骆源叹了口气：“应该是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呢？你了解我吗？我们说的话加起来都不过十几句，你凭什么说你喜欢我？”
　　何夕颜被他问住了，长久以来，她好像都只顾着倒追骆源，连她自己都没想过为什么把自己逼到这样的困境之中。她此刻用力在脑中不断搜罗着属于他们的所有记忆，尽管那些片段都少得可怜。
　　过了一会儿，她斩钉截铁地说：“我喜欢你，因为你长得好看，因为你有一双漂亮的手，因为你写的字很潇洒，因为你看书的时候很认真，因为你所有的衣服和鞋子永远那么干净整洁，因为你在学习上、运动场上都是第一名，因为你连戴眼镜的时候都那么帅。我喜欢你，因为你是骆源！”
　　骆源看着眼前的女孩，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在男生宿舍楼下肆无忌惮地对他说着这一切，他突然觉得难过，为自己难过。他从来不曾这样喜欢另一个人，从来不知道勇敢地追求爱情是什么滋味，因为以他现在的家庭状况，他根本没有资格去谈爱情这种奢侈品。但他也承认，何夕颜的表白完全而彻底地满足了他作为男人的所有虚荣心。何夕颜说完居然大哭起来，橘色的路灯下，她的脸颊上泪水和雨水混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忧伤的剪影，抽泣的声音像个无助的孩子。他一时无言以对。
　　“骆源，你听着，我不会放弃的。我何夕颜认准的，一定会坚持到底。”夕颜低头说完，不等骆源回话，便转身跑到了滂沱大雨里。
　　骆源望着她的背影，觉得那背影好小，好像随便一阵风就会改变她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冷战，发觉秋天真的是来了，转身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