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氅》斜影幽林

23、第 23 章

　　等寸心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她眼里的是玉鼎真人放大的脸。她猛地坐起来，玉鼎真人不妨，两人的头“碰”地撞到了一起。

　　“哎呦……你轻点喂！”玉鼎真人捂着额头大叫。

　　“杨戬怎么样了？我三哥呢？师父，你告诉我……”寸心带了哭腔，也顾不上头被撞得生疼了。

　　“还能怎么样？”玉鼎真人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努了努嘴，“徒儿在那边，不过他现在的样子……你还是不要去看他比较好……”

　　“死了么……”寸心瘫坐在地，那个曾经给她温暖的拥抱，那个在海边让她依靠，那个曾经在弥留之际还要阻止她拼上性命的人，不在了……她是太无能，太无能，拼尽全力却无法留住他……寸心捂住了脸。

　　“呸呸，”玉鼎真人跳脚，“谁说徒儿死了？呸呸！在那边你自己去看……”

　　寸心顺着玉鼎真人的手指，看到了靠在雪窟壁上的杨戬，他身上还是寸心绣了好久盘龙氅。

　　她心中仿佛涌进了一道阳光，她爬起来扑到杨戬身边，紧紧拉住了杨戬的手。

　　温热的，真好。

　　寸心喜极而泣，她刚想伸手抚上杨戬的侧脸，却发现杨戬的脸上隐隐浮现的是……

　　这是……龙鳞？

　　寸心愣住。

　　“你三哥把他体内的龙祖之魄给了徒儿，”玉鼎真人走到寸心身边，“虽然徒儿的魂魄暂时是稳定了，但是能不能完全接受，还是未知。”

　　“未知？”寸心喃喃地重复道。

　　“嗯，”玉鼎真人摸了摸胡子，“七天之内，如果徒儿能够接纳龙祖之魄，那就没什么事了，如果接受不了……”

　　“会怎么样？”寸心下意识抓紧了杨戬的手。

　　“唔，”玉鼎真人晃了晃脑袋，叹了口气，“神识被吞噬大部分……嗯，就是说，他醒来就没有大部分记忆，至于会被吞噬多少，我也不知道……”

　　没有记忆……寸心心下一冷，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我三哥和猴子呢？”

　　“哦，徒儿送他走了，”玉鼎真人摸了摸胡子，伸手入怀，“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寸心接过一看，不禁愣住了。

　　敖珏留给她的，是一只小巧的核桃。

　　三哥……

　　“徒儿现在的样子可不大好，”玉鼎真人看了看杨戬的英俊的脸，杨戬颈部和半边脸上已经慢慢显现出红色的龙鳞，玉鼎真人抽了抽鼻子，“不过，如果徒儿真的无法融合体内的龙祖之魄的话，这龙鳞就褪不下去了……”

　　寸心好像没听见玉鼎真人的话，她握紧手心核桃，将头靠在杨戬胸口，听他坚实有力的心跳。

　　其实是去记忆又怎样，忘记自己又怎样，

　　只要你活着，切切实实地活着，就好。

　　玉鼎真人告诉寸心，虽然龙祖的一半的魄并没有太多的意识入侵杨戬的体内，可是却拥有这上古的巨大力量，终究是极难抗争。至于杨戬抗争的过还是不过，大概是一半对一半，谁也无法说清。

　　寸心守着杨戬，一步也不肯离开。她紧紧抓着杨戬的手，偶尔会很仔细帮杨戬拭去额上沁出的汗，她的手抚过紧蹙的眉心，脸上颈上凸起的红色鳞片，却无法分担他的痛苦。

　　玉鼎真人看着，也只是叹气。

　　第一天，哮天犬找到了昆仑山雪窟。于是一龙一狗眼睛红红的，他们对坐着守着，谁也不说一句话。

　　大雪纷扬，仿佛更大了些。

　　第二天，孙悟空回到了雪窟，带来了敖珏助嫦娥轮回的消息。

　　永恒的守候和等待终于有了结果，这样也好。

　　寸心看着杨戬熟睡的面孔，她想起很多灌江口个夜晚，她是那样憎恨地望着空中的那轮明月。可是这次却轮到她尝到这等待的滋味，寸心想，上天终究待她不薄，她还可以这样实实在在地感受杨戬手心的温暖。

　　孙悟空告诉寸心，敖珏离开了。

　　敖珏对孙悟空说，他想去人间游历，看看杨戬所拼尽全力守护的三界。广利菩萨已经死了，可是西海三太子没有。而他，永远是西海三太子。

　　也许，他也会碰见一个如同他疼爱的三丫头爱杨戬那般炽烈的姑娘来喜欢自己。敖珏临走前对着孙悟空眨眼睛。

　　孙悟空问寸心，那日杨戬为了防止业火之心龙祖复活之事波动到寸心，孙悟空明明封住了寸心的五感和法力，她是怎么听见“业火之心”，又是怎么清醒过来赶到那里的？他想不明白。

　　寸心茫然，她不知道。

　　玉鼎真人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也许是徒儿裂出的那部分魂魄……”，然后自己觉得也不能自圆其说，便省去了那句“太精辟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心里念着他。玉鼎真人默默地想。

　　杨戬身上的龙鳞依旧没有褪去，他固执地，平和地睡着。

　　第三天，老君来看杨戬，默默留下了一枚驻颜丹，然后在玉鼎真人的白眼之下，未发一言就离开了。

　　玉鼎真人在老君身后大声地啐了一声，老君苦笑。

　　颜，炎。炎为首，是天庭，驻颜，即是“助炎”，杨戬要哮天犬去他那里讨要驻颜丹的时候，他便懂了杨戬的意思。可惜……阐教向来无欲无求，不愿干与这混乱复杂的纷争之中，并不是每一个阐教中人都是玉鼎真人那样赤子心肠……

　　还好，这一切都平息了。

　　寸心不懂，她呆呆地看着老君留下的驻颜丹，还有眼前杨戬熟睡的容颜。最近杨戬脸上红色的鳞片越来越多，手背上也慢慢开始有，他的呼吸不再那么平和，而是急促起来，她的心也一点点下沉。她想起初见杨戬时他熟睡的样子，是那样好看的样子，轮廓俊朗，双目紧闭，仿佛对这尘世间的一切都不愿意理睬……

　　杨戬，你还愿意理我的，对不对？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不惹你生气就不会丢下我么，求求你，不要再说话不算话了……

　　寸心伏在杨戬胸口，贴着杨戬的心口，泪水缓缓渗入杨戬身上盖着的盘龙氅内。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

　　第七天。

　　哮天犬已经被玉鼎真人放倒睡觉了，本来玉鼎真人也想放倒寸心的，可是他一碰上寸心红肿的眼睛，便只有叹息的份儿了。

　　寸心守在杨戬身边，七天七夜不曾合眼，她一直不肯松开杨戬的手，仿佛一松开杨戬就会消失不见。

　　“寸心，”玉鼎真人忍不住说，“其实，就算徒儿忘记了一切，你们还可以从重新认识的，你知道没有什么记忆的人很好骗……”

　　“师父，”寸心的声音已经哑了，“没有记忆，意识被入侵那样的就不是杨戬了，是不是……”

　　玉鼎真人一愣，居然被她发现了，如果被龙祖的意识入侵，那么复活的是杨戬还是别的什么人还真说不清楚……可是这是杨戬唯一的出路啊。玉鼎真人觉得自己徒弟真是命苦……

　　“他不会忘记的。”寸心哑着嗓子，他不会忘记他娘，不会忘记他妹妹，不会忘记师父，不会忘记他兄弟，不会忘记灌江口的点点滴滴……她知道，她爱的那个杨戬，没有任何人可以打败。

　　玉鼎真人看着杨戬面孔上的龙鳞，已经褪去了大半……他知道杨戬在努力，那些记忆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又何尝不是玉鼎真人最珍贵的东西？玉鼎真人眼里涌上来了热泪。

　　“寸心你说的对，”玉鼎真人摆了摆手，正了正雪窟里计算时间的沙漏，“还有一个时辰，咱们一块儿等徒儿醒过来，一块儿等！”

　　雪窟安静下来，只有雪窟外面的雪，纷纷扬扬，不曾止歇，不曾疲惫。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杨戬的眉心蹙起，仿佛在忍受难耐的痛苦，嘴角已被咬出了血，他周身慢慢腾起微薄的光雾，红色和银色交织在一起，寸心知道，杨戬在挣扎，她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眼睛湿润。

　　沙漏里的沙还剩下一点点了。

　　玉鼎真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寸心没有哭，她放开了杨戬的手。在玉鼎真人惊讶的目光之下，寸心慢慢站起来，因为长时间没有变换姿势，她的腿僵了，只能一瘸一拐地向雪窟洞口走去。她扶住洞口，稳住自己的身体，昆仑山的阳光洒在寸心苍白的面孔之上。

　　沙漏的沙缓缓漏着。

　　“杨戬，你看，”寸心平静道，“雪停了。”

　　雪停了。

　　沙漏的最后一粒沙和玉鼎真人的泪水一起落了下去。

　　阳光太刺眼了，寸心腿一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柔软的黑暗。

　　寸心，雪停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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