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氅》斜影幽林

2、第 2 章

　　真君神殿。

　　杨戬正在批阅关于新天条运行状况各地上报的奏表。

　　哮天犬一边将敖春送来的盘龙氅交放在桌边一边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嘟囔句“海鲜味真大”。

　　烛火摇曳，杨戬的面容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显出和平冷峻时全然不同的样子。

　　附在盘龙氅上的寸心一时间看的痴了。

　　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了？初见他时，他身负深仇大恨，她不管不顾地跟着他，一劫一又一难的，次次惊心动魄，根本没多少喘息的时间——那时她只能仰望着他，虽然嘴硬地说和他才最般配，这“最”里有多少底气，估计寸心自己想都不敢想。成亲之后……算了，不提也罢……

　　这边寸心正胡思乱想着，却见杨戬忽然放下手中之物，微微勾起唇角。

　　“藏了这么久，出来吧！”

　　寸心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这也……寸心心里愤愤地把杨戬从头骂到尾，你发现就发现吧，干嘛说的这么直接，给人家留点面子不行么？这回真是丢脸丢到家了，这要怎么解释啊……

　　正当寸心扭扭捏捏磨蹭着不肯离开蟠龙氅的时候，一个寸心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而且厌恶到不能再厌恶，甚至提起来就让寸心牙根直痒痒的声音，彻底中断了寸心的动作。

　　“啊呀呀，我说我的三妹夫啊，你家狗的鼻子越来越灵了！我法力这么强悍的人居然被他闻到了海鲜味儿！”

　　毫无疑问，那穿着白色长袍一脸笑嘻嘻不带半点正经，却偏偏长了个俊俏样子的家伙得到了两记眼刀——咳咳，其中一记的主人附在盘龙氅上正磨着牙，大有冲出去咬这家伙一口的架势。

　　“菩萨，别来无恙。”杨戬右手一挥，一张椅子出现，那白衣男子毫不客气地蹭了上去。

　　“哎，三妹夫，跑了这么远，我快饿死了，你这儿除了……”他左看右看，“这些个蜡烛，有吃的么？”

　　寸心掩面，老哥……你真够丢人的……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寸心那个调皮捣乱的老哥——敖珏。

　　“菩萨若是饿了，可到五味神那边寻去。在下小小真君神殿对此并不在行，怠慢了就不好了。”杨戬面无表情。

　　“切，杨戬你还真是无趣，开个玩笑也不行！真不懂我家那聪明可爱活泼好动鼻子自打破壳起就没有一天朝地的三丫头看上你哪点了？非要死皮赖脸跟着你！家不要就罢了，居然连她这么帅气的老哥都不要了……”敖珏夸张的擦了擦鼻子，“我真是太伤心了！”

　　杨戬扶额。

　　敖珏！死敖珏！臭敖珏！烂敖珏！你给我记着！你最好自己保佑自己不要再回西海撞见我！！！……寸心继续磨牙。

　　“菩萨你……”

　　杨戬刚张口，敖珏就像炸了毛跳起脚来。

　　“喂喂喂！我都告诉你多少次了！要叫三哥！叫声三哥委屈你了不成？我帮你跑了多少路啊！我爪子都快磨破了啊！你看，你看……五个爪子都起老茧了有没有！”敖珏伸手摸了摸圌胸，胸口立刻探出了一只龙爪，摊了开来动来动去。

　　附在盘龙氅上的寸心一头黑线——哥……你搞搞清楚，你现在是元神出窍好不好，哪里会把爪子磨出茧子！还有你要不要到处得瑟你的第五只爪子啊，小时候就因为你老是在父王面前干这事儿挨了多少揍，居然还不长记性！还有什么“三哥”的，三界都知道我和杨戬早就和离了，老哥你真是当菩萨当糊涂了……想到“离”，寸心的鼻子就不争气的有点发酸，真丢龙！我一定是三界内最丢龙的龙了！呜……

　　杨戬不语，却倒了茶，摊开了竹简。

　　敖珏泄气，“得，都被你猜中了，赶明儿你去凡间算卦好了，包赚不赔！或者代替我去跟我师父论论佛理，省的我每天为老和尚各稀奇古怪的问题头痛。”

　　敖珏一边说着，一边走近竹简，拾起笔迅速的勾画起来。寸心虽然想看看自己老哥画些什么，然而却因为身在盘龙氅之上，离开了怕被眼前的一尊大神一尊菩萨发现，还是老老实实努力压制住了自己强烈的好奇心。

　　敖珏很快画完，杨戬接过竹简略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手中的竹简瞬间化为灰烬。

　　“他们居然真的……”

　　敖珏苦笑，“你说的对，我一直以为不管是谁来掌管这三界，其实都不错，我乃小民一只，过好自己的日子，逍遥自在多好——只不过是我自己时运不济，卷入这是是非非之中。却没想，他们居然有如此大的野心，大到宁愿付出任何代价……”

　　寸心看到杨戬的右手紧握成了拳。

　　杨戬平静道，“他们不会成功的。”

　　“这点我信。”敖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过你怎么办？难道去搬救兵？……”

　　杨戬冷冷撇了敖珏一眼。

　　“哦哦，我说错了，我可惹不起你杨大神！”敖珏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在自己身上乱翻起来，然后一拍头。

　　“啊呀呀，我真是……枉我还有过目不忘这点本领了！”

　　寸心不禁一惊，自己老哥居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她怎么完全不知道！……

　　敖珏张了嘴，吐出一小颗黑色的炭球。炭球毫无光泽，外表丑陋，寸心看着它觉得各种眼熟。

　　当它飞到杨戬手心时，杨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敖珏挠了挠头。

　　“这就是伤了我家三丫头的那块舍利。三丫头运气好，她碰到的这块是指骨，也就是最小的那块。若是她碰到是其他任何一块——就算有你的九转神功，就算再有个八百年，也救不起她了……”

　　杨戬打断了敖珏的话，“这我知道。可是为什么突然要给我这个？当年救得寸心以后，它一直是在你那里保管的。而且这件事除了你我，没有任何人……”

　　敖珏敛了笑容，“佛祖决定要降龙罗汉下世——修为尽毁，重头修缘。”

　　杨戬沉默。

　　敖珏自嘲的笑了笑，“是祸躲不过，降龙如此，也算解脱——忘却前尘往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可惜了他兄长波旬的那缕残魄，恐是永不可得了。”

　　杨戬合了眼，“其实那缕残魄早就不在了……”

　　敖珏一愣，却马上释然下来，“呵呵，我猜也是这样。不过有念想总归是好的，怕的是连念想都没有不是！”

　　杨戬睁开眼睛，盯着敖珏，“菩萨……”

　　敖珏连忙摆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说过我不能说，不过你放心好了，不是三丫头。虽然三丫头是我妹子，可是我还不可能为了她放弃这么多。”说到这里，敖珏眨了眨眼睛，“你当这世间的哥哥都和你一样？”

　　杨戬刚想说什么，敖珏又马上打断他，“哎呀，我出来的时间忒长，再多留恐怕老和尚该怀疑了！那我就先走了啊，三妹夫保重！告辞。”

　　“菩萨慢走。”

　　杨戬话音未落，敖珏身形一晃就消失了。

　　敖珏已经走了半柱香，寸心还愣在盘龙氅上脑袋浆糊一片。她昏睡的这八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感觉自家的亲三哥都变得如此神神秘秘，不可捉摸？还有自己那个人见人怕的前夫——和离之前敖寸心搞不清楚他的心思，这八百年过去，敖寸心发现她更不了解这个人了。

　　“哮天犬。”

　　杨戬合了卷宗，抬眸唤了一声。

　　“主人，什么事？”门外的哮天犬急忙进来。

　　“你到老君那里一趟，就说我说的，问他驻颜丹还有几颗。”

　　“驻颜丹？主人，您是要……”哮天犬一愣。

　　杨戬冷冷一撇，哮天犬急忙闭了嘴。

　　寸心这边可郁闷开了，驻颜丹？送人的？那肯定过是送给什么女人的！寸心恨恨地想，没良心！没良心！才和离多久，就开始送别的女人东西了！哼，亏她还千里迢迢想尽办法来看他！没良心！太没良心了！呜~

　　“好了，去吧。多的话不要说。”杨戬嘱托了哮天犬一句，顺手抄起了盘龙氅。

　　“哎，”哮天犬看着杨戬穿上银甲，急忙上去，帮杨戬系上盘龙氅，奇怪地问，“主人，您这是要去哪？”

　　杨戬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的半轮银月，淡淡道。

　　“西海。”

　　哮天犬又是一愣，而刚还在盘龙氅上抑郁不止的寸心，此刻却是确确实实地一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