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叶夫人 这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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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日来的那位夫人极美。
眉目如画，肤如凝脂，头上梳着飞云髻，斜斜的插了支金步摇，一双翠色耳环甚是精致。
当时娘亲正坐在屋内给她讲桃花笺的典故，她听后笑着问，胭脂这么贵，浸了水做书笺，岂不是浪费了，娘亲笑笑没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位夫人进来的时候，金线纱织的外裙一角轻轻摆动，很是飘逸。
娘亲转过头看见那位夫人，脸上满是惊讶，继而恢复镇定，微微叹了口气，对她说，嫣儿，娘亲有客人要见，你去帮我捡片枫叶来，要山麓红叶夫人身上最红的那片。
她点点头，心里却是有些别扭，娘亲每次想支开她，便让她去取枫叶，只当她还是小孩子。
红叶夫人，并不是哪位夫人，只是一棵上了百岁的老枫树，立在矮山山麓的一片树林后面。天气晴好的时候，娘亲常带了她去那里散心。
娘亲跟她说，那棵树，叫红叶夫人。
以前她取了叶子回来，娘亲便将叶子做成书签，夹在书里，笑着夸她两句。时间久了，她渐渐明白，原来，娘亲只是想支开她而已。
这次我可偏不要，她在心里想。
她走到门口，从那位夫人面前经过时，那位夫人正低了头看她，她亦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位夫人的目光很奇怪，带着疑惑，惊讶，还有，她不明白的东西。
悄悄绕到屋侧，她踩着矮矮的两块破砖，踮脚扒着窗户偷看起来。
（二）
“亦蓉”
“李夫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想来，是我唐突了，”娘亲淡然的笑笑，起身说，“叶夫人。”
“姐姐，我……”那位夫人面带歉意，捉着帕子，有些局促。
娘亲摇摇头，倒了杯茶，对着门口说，“亦蓉，我不是怪你，我自是乐意你喊我一声姐姐的，进来坐吧。”
那位夫人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何时回来的，我还以为，自十多年前一别，再也不能见到你了。”娘亲伸手将茶递到那位夫人面前。
“前日刚从京城回来。岚哥被调往江陵，赴任之前，想着……回来见一见旧时同窗和好友。”
那位夫人接过茶，轻声说。
“是啊……若是你不说，我也快要忘了。”娘亲笑笑，“我们，也曾是好友。”
她听得很清楚，娘亲说的是“也曾是好友”。
那位夫人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姐姐，你怎么会……他是怎么去的？”她开口说，声音中透露着不相信。
“生老病死，本就是谁也逃不过的。”
“可他……”那位夫人还要再问，却被娘亲打断。
“他的确是去了，便不要再说了，”娘亲说，“而我，也的确在这里，不是吗？”
“赵妍那个狠毒的女人，姐姐当初就应该让李公子休了她。也不至于现在……”那位夫人放下杯子，面上有些气愤。
“亦蓉，”娘亲喊住她，声音有一丝疲惫，“已经与我无关了，她这样做……其实也怨不得她。我当初……”
“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想想。”那位夫人捻了帕子，有些哽咽。
娘亲抿了口清茶，“我一直在为自己着想，从未变过。”
谁知那位夫人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亲伸手去扶她。她却硬是不肯起来，娘亲无奈的叹了口气，收回手。
那位夫人脸上眼泪纵横，倒没了来时的那份雍容仪态。
“亦蓉不奢求姐姐原谅我，只想姐姐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我现在不比从前，能帮你的也有限。”娘亲惨然道。
“这件事姐姐一定做得到，只要姐姐点点头。”
“那你要我帮你什么？”娘亲问道。
她擦了擦眼泪，露出笑容，对着娘亲说，“姐姐，你嫁给岚哥还不好。”
娘亲一愣，说不出话来。
（三）
“我知道他待姐姐并不好，那时候亦蓉不懂事，才设计姐姐嫁给他，从前我们四人相识之时，他就对姐姐不冷不热，可岚哥心里，却是真的有姐姐的，”她脸上有些失落，苦笑着说，“我怨过，也恨过，可是，岚哥本来就是我从姐姐这儿抢过来的，心不在我这里，又怨得了谁。”
“姐姐，当年是我对不住你，只要姐姐肯原谅亦蓉，即使姐姐做正妻，我做妾侍，亦蓉也毫无怨言。”那位夫人抬头看着娘亲，目光决然。
“秦亦蓉，”娘亲转过脸去，声音有些僵硬。“这十二年，竟还不够你看清他的心意吗？！”
“姐姐……”那位夫人听到娘亲这么说，有些不知所措。
“你以为，叶岚那般聪明的人，会因为你的一点小把戏就受制于人吗？你以为上元节那些焰火是放给谁看的！他真心实意待你的十二年，难道在你眼里都是做戏的吗！”娘亲的声音有些激动，带着一丝恼怒。
“可刚才那个孩子……”那位夫人有些犹豫。
“很美的茶色眸子，是吗？”
“嗯，”那位夫人点点头。
“很美的眸子，却让我和嫣儿都吃尽了苦头。”娘亲苦笑，“亦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即使真如姐姐所说，”那位夫人站了起来，“就算不为那个孩子，我也不希望姐姐再住在这种地方。他已经死了，姐姐改嫁给岚哥，也不是不可。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姐姐和那个孩子。”
“亦蓉，你知不知道，”娘亲的声音突然变的有些冷，“若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自以为是。”
躲在窗外的她听到这儿，心里一惊，眼前的娘亲，变得好陌生，她从未见过。
（四）
“赴京那日，你去见过他不是吗？”
“我，不知道姐姐说什么……”那位夫人的目光有些闪躲。
“不管是关于叶岚还是关于那场诗会，我都没有怨过你，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可是，”娘亲带着一丝痛楚的说，“因为你的自以为是，嫣儿本来的好容貌，却生生毁了！”
“我从未恨过谁，即使他负我，即使赵妍欺我，我也从未恨过他们，可是……我却真的恨过你，若不是你的一番话，他也不会心存芥蒂，耿耿于怀。嫣儿出生后，他也不至于带着嫣儿连夜赴京，嫣儿就不会摔下马车……更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那位夫人惊讶的说：“那额头上的不是胎记……”
娘亲没有言语，点了点头。
“姐姐，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那个样子……我以为……”那位夫人泣不成声，面上眼泪流得更是肆虐。
娘亲上前一步，抽出帕子递了过去。
“我恨过你，却也只是恨过，都是从前的事了，我今日说出来，并不是想责怪你什么，只是想劝你一句，亦蓉，人该试着相信自己感受到的，而不是自己心里猜测的。有些人，得到了，便该珍惜，一旦错过，便是一生，你已经错过叶岚的真心十多年，而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可以错过……”
那位夫人临走的时候，还在劝娘亲和他们一道去江陵，娘亲摇摇头没有答应。
“亦蓉，”娘亲叫住那位夫人，“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上元节，央我来这里赏枫。”
那位夫人不解的点点头。
娘亲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一丝笑，很美，像看到红叶夫人时那样。
“那片枫叶，是题给他的。”
“那片枫叶？”那位夫人像是在回忆什么，继而一惊。
“你说的是……”
娘亲笑着点点头。
“怎么会……”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为什么不可以是他？”娘亲反问。
那位夫人走的时候，笑容很是凄凉。
嫣儿听她口中喃喃自语：“这十多年，我竟是全错了吗……”
墙角听完了，她脑袋里却是糊糊涂涂，听不懂娘亲说的是什么。
随手捡了片枫叶，站了一会，向屋内走去。
“这真是红叶夫人身上的？”娘亲接过枫叶看了看，一脸笑意的问。
“嗯……”她心虚的点点头。
“那嫣儿说说，”娘亲抱过她，摸了摸她的小鼻子，“我前日悬的书笺上，倒是写了些什么啊？”
她红着脸摇了摇头。
娘亲一看笑出了声。
“嫣儿，窗外那两块砖可不牢固，明日你还是换了凳子罢，倒稳妥些。”
她一听脸更红了，忽的抱过娘亲的脖子，把脸埋在娘亲怀里，羞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本也不该瞒你，”娘亲摸着她的小丫髻，感慨的说，“刚才那位夫人，是你亦蓉小姨。她是娘亲以前的好朋友。”
“娘亲讨厌她吗？”她抬起头问。
“嫣儿觉得我讨厌她？”
她摇摇头说：“可是娘亲的样子好吓人啊。”
“你亦蓉小姨啊，人若是不把话说重了，她才不会记得呢。无论她对我做了什么我都可以不怪她，可是，”娘亲抚着她额角狰狞的印记，微微皱了眉头，转过脸去看窗外。
“她不该……”娘亲叹了口气，垂下眸子，不再说话。
“那小姨为什么说我额上的不是胎记啊？”她掀开额前薄薄的一层刘海，指着说。
“那是她看错了。”娘亲轻声带过，目光飘忽不定。
“可是娘亲！”她好奇地问“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没去山麓啊？”
娘亲笑了笑，起身去箱子里抽出一本诗集，从书里翻了枚书签出来递给她。
“嫣儿你看，这两枚叶子，有什么不同？”
她比了比，觉得都是枫叶，遂摇了摇头。
“你看，”娘亲将叶子递到她眼前，“红叶夫人的叶子，只有三裂，而你给我的这枚，却和大部分枫叶一样，是掌形五裂的。”
她对比着来看，这才发现，果然和娘亲说的一模一样！
“咦？真的是这样啊！”她小声地惊叹了一句。
“所以啊，以后可不能骗娘亲了。”娘亲笑着蹭了蹭她的脸。
“红叶夫人真是很特别的枫树呢。”她抚着书签感叹。
过了许久，不见娘亲说话，她疑惑的抬头去看。
娘亲正看着她，可那目光，却没有落在她眼里。就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她听到娘亲微笑着说。
嫣儿，你知道吗？他曾经……也是如此回答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叶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