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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叶月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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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月之末。土御门大路的庭院,已弥漫了秋的气息。
到访的客人,若仔细聆听,亦会感觉到池边的几株丹桂,正发出将要绽放的声音。
当然,如果日子依然云淡风轻,来此的访客惟有一人。醍醐天皇之孙,当朝的三位殿上人源博雅,那个被称为“雅乐之神”,却如孩童般纯洁的武士。
随身的龙笛叶二,吹起一曲天籁,足以洗涤尘世中因执念和欲望而堕落的灵魂。
一千多年前的平安京,就像身着十二单衣的贵妇一般清丽婉约。
如那时的姬君,喜欢用飘着八重樱和紫藤清香的唐纸,述说她们的悲伤与爱恋。
那些故事,绚烂而凄美,但最令人恋慕的,无疑是那条通往未知世界的长廊。
因为,在那个杂草丛生的庭院里,所有的生命都可以无拘无束地挥洒她们的灵秀。
更因为,那条长廊,曾在那位阴阳师的有生之年,无数次地触摸他略带冰凉的白色狩衣。
无论,是在他化身为令人鬼两界都为之风云变色的京都首席阴阳师时;
还是,在他不再掩饰眼底的寂寞,独自举杯望月时;
而或,他也曾看着那个与他对酌的憨厚的武士,将红润而写满诱惑的唇扬成优美的弧度,露出绝世的笑靥。
放下卜盘,我们的阴阳师含着嘴角似有若无的微笑,吩咐式神蜜虫准备下酒菜。
“是时候该到了……”他自语着,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庭院中即将开花的桂上,一瞬间,恍惚。
“晴明……”门外适时响起武士精力十足的声音。不同以往亲自将蘑菇和香鱼交到好友或蜜虫的手中,今天,由武士的侍从完成了这项任务。武士本人则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一个陈旧的大木盒放在长廊上,拖鞋,涤足。
“看来,博雅恢复得不错啊……”阴阳师嘴角戏谑的笑被手中的蝠扇巧妙地遮掩住了。
“晴明!”武士涨红了脸,鬓角刚被秋风蒸干的汗水再次违愿地与他的肌肤亲密接触了。
阴阳师话中所指的,乃是博雅三位近日再次情场失意,对橘少纳言家的女公子,嫣子小姐一见倾心,却得知名花芳心已有眷慕之蝶,黯然却步于伊人帘外。
“博雅生气了?”阴阳师话中似乎满溢同情,但脸上不变的笑意终于出卖了本就少得可怜的诚意。
“呐,博雅。大唐有句古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博雅很快就能有幸一睹比嫣子小姐更美丽出尘的佳人了。”阴阳师轻摇蝠扇,笑容不变,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园中的几棵丹桂,若有所思。
“不,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嫣子小姐更美的女子了。还有她的筝,恐怕再也无法找到哪位姬君能超越她的技艺了……”单纯的武士根本没有觉察到好友与平日的不同,怏怏地低下了头,怅然若失。
哎,拥有如花美貌和音乐天赋的仕女,对于痴迷雅乐的武士来说,无疑是难以抗拒的情劫。
“看来,嫣子小姐果真是丽色无双啊……”阴阳师合上扇子,凤目微眯,颊边含笑,上挑的眉,掩不住白狐一般的风情万种。秋风吹过,几丝秀发垂落,无瑕的面容仿佛不似凡间所有。
武士失神了,心底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恐慌,担心眼前的美人会像梦里一样化为桔梗,翩然飞去。
“其实……其实……,如果媲美的对象是晴明,那么,嫣子小姐也许就黯然失色了…… ”老实的武士小声地嘀咕着。
仿佛害怕好友窥破自己的心声,武士连忙大声嚷道:“来,晴明,喝酒,喝酒。今天带的是从大唐运来的桂花酿。”
蜜虫早已为两位大人斟好酒,摆上烤熟的蘑菇和一碟蘸了香油的豆腐。
“博雅啊,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阴阳师轻饮了一口美酒,语气平淡地向好友问道。
“晴明不说,我都忘了。”武士懊恼地拍着大腿,抱起那个被仔细擦拭后依然陈旧的木盒。盒上雕刻的花纹古朴而雅致,让人看了,心底有着说不出的舒适,却明显不是和风。
武士望着木盒的眼神,竟温柔得使人有了如沐春风的感动。
“哎,博雅真是一个好人啊。”阴阳师听见自己的心如是感叹。
武士轻手轻脚地打开木盒的锁,将盒中的宝贝展示给平生第一挚交。
于是,我们的阴阳师就看见了那把卧在天青绸上的琴。由于年代久远,绸已褪色了,但奇异的是那琴身却还是光润如新,上好的桂木,带着淡淡的香气,仿佛是昨日才制成的。不同于梨形的琵琶,此琴的音箱圆如满月,四根琴弦也比琵琶的略粗,音箱正面左 右两边,各镂有一弯月牙般的音洞,朝相反方向呈现弧度。
但,最与众不同的,无疑是镶在琴头的那块不知名的石。名贵的弹拨乐器常镶有上好的白玉或翡翠作为装饰,但这把琴所镶的,却并非普通的玉器。此石色若初溢的血,凄艳异常,形似十五的月,盈到及至。石中仿佛有流光涌动,若是望久了,便会觉得心底升起一股无法抑制,却难以名状的悲哀,那是一种不知缘由的悲哀。
阴阳师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红石,喃喃低语:“终于来了……”
“晴明,为什么我看着那红石,心里竟感到了莫名的哀伤。好像又回到了在天岩户的时候,看着你被幻角所伤,却无能为力。晴明……”武士的声音竟带着哽咽,那并不动听的嗓音,传到阴阳师的耳里,竟是说不出的美妙。
“傻博雅啊……”阴阳师无声地叹息着,唇边的笑如梦似幻。
此时,却有一阵轻风吹过。应是错觉,那双妩媚狭长的凤目中,似有水光盈盈,如秋日的思念一般,脉脉不得言语。
博雅啊,这琴应该是阮吧?”打断好友郁郁的思绪,阴阳师浅笑如旧。
“是啊,晴明知道的真多!”耿直的武士由衷地赞叹。
“相传,古时的大唐,在魏晋时期,曾有过一群作风古怪,行为不羁的文人。阮就是当时有名的‘竹林七贤’之一,阮咸首创的,因此后人以他的姓为这种乐器命名。””
“这把阮,应是历经岁月了吧?”
“嗯。其实,这把阮,就是阮咸当年所弹奏过的最后一把阮……”武士心中仿佛感慨万千。
“那么,这应该是难得的珍品啊……”阴阳师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是啊,自从二十多年前被一位谴唐使因缘巧合得到,就一直藏在雅乐寥中。因祭祀时甚少用到,所以,也就渐渐被乐师们淡忘了。直到五天前,在宫中值夜的藤原少将无意间发现这把阮居然在夜里无人自奏,大家这才记起她的由来。真是委屈她了啊,如此珍贵的宝琴……”
“今上对此事深感不安,特命我带来给你看看。” “
那个男人啊……”阴阳师忍不住用蝠扇支着额头,显得有些不耐。
“晴明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该对圣上如此无礼!如果让外人听见了可如何是好……”武士急得面红耳赤。
“因为这里并没有外人啊……”阴阳师再次露出了狐狸一般的笑。
“其实,我并不觉得这把阮有害人之意。虽然琴头的红石让人不禁感到伤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她绝对没有恶意……”武士向好友道出自己的想法。
“博雅,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本领啊……”阴阳师的笑容显得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喜。
“晴明,什么本领啊?”一头雾水武士好奇地瞪大了眼。
“博雅啊,对于事物的本质,你总是能看得那么清楚。”阴阳师笑得有些欣慰,“是啊,这琴,确实没有怨气。”
“博雅,来,尝尝今天的豆腐。”
“是啊,博雅大人,这可是主人特地吩咐蜜虫去几条街外的名铺买的。\"式神也颔首轻笑。
\"啊,真实辛苦蜜虫了啊!\"博雅举起箸,却不料碟中的几块白玉并不合作,左夹也无用,右夹也不对,横竖就是不肯乖乖躺进三位中将的口。
终于,满头大汗的中将垂头丧气地放下了筷子:”哎,不吃了,豆腐也厌弃了我……”
抬头,却发现一言不发的挚友早已将脸埋在扇子后,抽动着单薄的肩,笑得直不起腰了。
“晴明!”武士不顾自己平日里捧笛轻吹,妙口生花的乐圣形象,不雅地咬牙怒吼,愤怒地脸黑得更是堪比市集上售卖吃食的店家每天准时新鲜出炉的红糖馒头。
“呐,博雅啊,豆腐又不是哪家的公主,怎么会不喜欢博雅呢?”晴明强忍着嘴角溢出的笑意,用眼神示意蜜虫。
随着衣料摆动的声音,穿着淡紫色十二单衣的蜜虫翩然退出长廊,待再出现时,手中的托盘上多了两碗精致的点心。
浅黄的豆花上,洒着半开半合的木樨,清香扑鼻。碗边还贴心地放了两匙雕花木勺。
博雅忍不住执起木勺,往嘴里送了一匙豆花。
“晴明,真好吃啊……” 阴阳师淡淡地笑了。
“晴明,我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豆花羹,可是,却仿佛很熟悉这种味道,好像在很久以前曾经尝过,却记不起来了……“武士的表情忽然忧郁了起来。
“哦,也许是前世曾有此口福吧。”阴阳师状似漫不经心。
“晴明又作弄我了…… ”武士的表情再次生动活泼起来。
不知不觉中,时间渐渐随着一盏盏桂花酿流去不归。日已西沉,两人相对无语,间中秋风轻送,只不知这风,是否也曾见证过前人的悲喜。
此夜,月圆如镜,独挂云端,显得分外孤寂。
“晴明,这把琴……该如何是好。”博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时辰到了,你就知道了。”晴明将盏中的最后一口酒送到唇边,似笑非笑。
待到夜半,博雅已有了困意,若不是急于想看分明,恐怕早已打道回府了。晴明却悠闲得很,只是抬头望月。是时,月圆到了极至。
忽然,琴弦波动的声音传到二人耳中,对乐声极为敏感的博雅顿时睡意全消,瞪大了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木盒中那把阮的动静。
初时,声音十分细微,若不静心观察,还感觉不到阮弦极轻的颤动,但随着月华光晕的扩长,似乎有银白的力量自月中流淌到琴里,琴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低沉,浑厚,却凄恻。
“晴明,这是大唐古曲,《云中君》,听这音韵,弹奏之人应是女子,技艺十分了得。“侧耳听了半晌的博雅,将目光投向晴明,低声细语,只怕惊扰了琴音。
晴明点头,指抵红唇,捏诀,吟咒。
“真姿显现!”
琴声嘎然而止。
几缕纯白的轻烟自琴头的红石中飘出,似带着哀伤,只远远地飘向院中的桂树,无限爱怜地抚过那一朵朵将开的桂花。那花仿佛听懂了什么,轻烟所到之处,花如饮尽三秋清露,只悄悄地开了。
那烟绕树几周,渐渐地在一棵树下凝结成人形。
当夜最好的月光清冷地胧上了那身影,她的衣裳繁复却又飘逸,甚至比十二单衣更加郑重,深沉。没有唐服艳丽,却远比之庄重。
繁琐的髻上,一缕极长极黑的发,随着白玉雕成的步摇,轻柔地垂到了腰间,另一缕更粗更长的,则顺着后劲和背,垂到了脚边。
她的脸,隐在月光的阴影里,很安静,只因,早已忘了呼吸的感觉。
她,不属于大和。
但,博雅还是睁大了清澈的眼,不自觉地拉住晴明的衣角。
“晴明,那……那是辉夜姬么……”
晴明琥珀色的眼,原本,正难得地露出认真专注的表情,但在听到博雅的话后,忍不住地再次被笑意填满。
他轻轻地拍了拍博雅的手背,转身,对着桂树下的身影行礼:
“扶桑安倍晴明见过大汉云慕夫人(1)。”
沉寂良久,庭院中只有花叶在秋风中轻舞的声音。
她幽然长叹。
“原来,这世间还有人记得本宫。”
她缓缓从树下走向长廊,只一瞬,博雅看清了她的脸,以及,她眉梢的痣。
她笑得有些沧桑,那是,沉淀了千年后的救赎。
她的目光,再也不愿从博雅脸上移开。
博雅害羞了,蜜色的肌肤,透着红晕,显得更加可爱。
他腼腆地低头,常握叶二的大手求助般地抚上晴明的衣袖。
终于,他的耳边响起了晴明温柔的声音,那样平静却又温和的语调,让他再次感觉到了木樨的芳香。
“博雅,在古时的大唐,有一个名叫‘大汉’的朝代,那是一个比魏晋更加古老的时代。那时的女子,身着曲裾,将满头青丝盘成风一样的垂云髻。只有皇室的贵妇,才能穿上纹有凤凰的衣冠。”
晴明稍作停顿,让博雅看到了眼前女子深红若血的外裳上,正有金线纹出的凤凰展翅欲飞。
“晴明……”博雅欲言又止。
“博雅,今夜,你有幸亲睹了千年前淮南王妃的凤驾。”
“晴明大人,您多礼了。千年已过,我早已不再是当日的王妃,如今,也不过剩这缕为执念纠缠,踏不上幽冥之路的魂魄罢了。”她幽幽开口,自显形后始终注视博雅的目光,首次投向了那条旧木长廊的地面。那里,有着真实的触感,尽管,摸上去的感觉也许就像她的身体一样冰凉,却已经不再属于她。
而她,亦已不再是这人世间的一份子了。
博雅听了,心头猛地一窒。
生命的力量,何忍不再眷恋如此美丽的人。
他取下腰间的叶二,于是,一曲宛如天籁的《云中君》响彻土御门的庭院。那笛声,是惋惜,是她对尘世的留恋。
不知何时,她已开始舞蹈,曼妙的身姿,仿佛是仙子临于月光下的人间。一树树的桂花,听懂了她的哀伤,伴随着她的歌声,一朵又一朵地亲吻了水波微漾的小池,和草长莺飞的绿地。
正当她唱着:“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2)时,博雅万分惊讶地看到了他的好友,晴明,温柔地将那把阮抱在怀里,白皙修长的指,在琴格间飞驰着,丝毫不逊于云慕夫人的舞步。
从不知,原来好友的技艺竟是如此精湛。
“晴明啊,你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呢……”博雅感慨而又艳羡地望着好友。
也许,能这样看着他,这样与他合奏,也是一种幸福吧。
博雅心满意足了。
他闭上眼,继续吹着叶二,晴明指间的琴声却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源源不断地飘向他的耳边。在他的心底,再次响起晴明念咒的声音。他几乎看见了那两瓣微微翕动的红唇,在以云慕夫人听不到的音调,喃喃低吟阴阳术中高深的咒语。
于是,博雅的脑海间浮现了他毕生未见的景致。
千年前古老的国度。
那个到处飘着汉乐,风雅的歌赋不绝于耳的朝代。
儒生们俊逸的衣冠,仕女们婀娜的曲裾。
那时的她,那么青涩而美好,执着一支生花妙笔,眉梢的痣随着从容的笑而微微高扬,只一篇《聆月赋》,便誉满淮南。
她穿上了纹着金凤的华丽嫁衣,那么火红端庄的幸福,成了王爷的正妻,唯一的妻。
云慕,美得祥和,以至让天上的彩云都心生恋慕。
年轻的王爷,宠溺而痴迷地望着她。
寻月,我的月儿,本王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指着那轮满月,柔柔的音缠绕了王爷一生。
月亮,我要天上的月亮……
月儿啊,无论你想要什么,本王都会满足你的……
他带上她,踏过了夕阳如枫的沙漠,皑皑冰雪的北疆,绿水长流的江南,怪石嶙峋的山川。
他带着她,只因不舍与她分离。
这样的坚持,是不是,也生成了一种咒了?
而那种咒,随着一路洒下的弥漫着她的墨香的锦绣文章,日渐渗透了他的骨髓灵魂,无法自拔。
王爷,等我们找到了上古时代月神传说留下的证物,你便著书记载,妾身为你磨墨。
月儿啊,你可知,你的柔顺也让我不可自拔……
终于,那个夜晚,他将一块血红剔透的石放在她的掌心。
月儿,我将天上的月亮摘给你了……
月圆之夜,和他们成婚的夜晚一样。
她幸福地笑了。
忽然,地动山摇,天降异象。
上古宝鼎重现人间。
那巨大的鼎,记述着早已被岁月的长河遗忘的传说。
鼎上古老的画面,刻的是月神的悲悯与成全,天人永隔的爱恋,以及世人的感恩。
于是,君主听信奸臣谗言,苛令淮南王府一众家眷奴仆护送宝鼎上黄河祭天。
他不忿,欲反抗。
她却深明大义地带头而行。
你我之间的恩情,与全府老小的性命相比,孰重孰轻?
他沉默了,复又急急许诺:
月儿,我会去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于是,在那条流淌着华夏命脉的河之岸,祭天仪式被鲜血洗礼了。
他带着残存的旧部负隅顽抗,对强加于他的罪名发出无望的怒吼。
在漫天白衣的祭祀队伍中,他一眼认出了她,以及她怀里的……
银妆的她,对着宝鼎虔诚地跪拜。
月神,她心中的月神,曾经来过人间啊!
那么,请您庇佑他吧……
忽然,博雅所见的景象为猩红的血雾覆盖。
猛地回神,歌舞不知何时早已停止,只留唇边乌黑的龙笛,笛段一红一绿两片叶子反常地颤抖。
晴明面色凝重。
“千年已过,夫人还是放不下么?”
她神色凄迷,颓然摇头,眼中再没有活着时的神采。
“忘不了啊!王爷……他怎能狠得下心……桂儿……那么小的孩子……”眉梢的痣因她的激动而越是黑得分明。
“桂儿……也是王爷的骨血啊……”
“晴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越来越不明白了?”博雅的心,仿佛坠入万年寒渊,沉了下去。
“博雅,你可知那块红石是什么?”晴明淡淡地问。
“那是月心石。”不待博雅开口,晴明就自己回答道。
“月心石?”
“是啊,那是月亮的心。博雅,大和有月中辉夜姬的传说,你可知道大唐人心中所信的月神,是嫦娥?”
晴明轻饮一口桂花酿,缓缓言道。
蜜虫早已在窄廊上为远道而来的客人设了位置。
看着席位上的白绸软垫和席前的一碟新摘下的桂花,她沉寂了几世的灵魂,被久违的暖流温存了,替代了原来虚渺的岩寒。
眼前的几位,都是好人啊!
“在下对月神传说知之甚少,还请夫人为在下和在下的朋友解惑。”晴明向云慕夫人欠身施礼。
夫人颔首微笑,樱唇微启,欣然言道:
“相传,上古时代,天有十日同现,炙烤食黍,一时大地龟裂,民不聊生。被天帝贬下凡间的箭神后羿,不忍见凡人受苦,遂与其爱妻嫦娥历尽千辛万苦,分别到两极火海、冰川,取得火弓雪箭,射下九日,人间从此重获生机。然十日本是天帝帝俊与天后羲和的骨肉。因此,天后记恨在心,竟割血为咒:若要天下太平,嫦娥与后羿须天人永隔,生生世世不得相见。嫦娥与后羿为了大爱,毅然诀别。嫦娥奔月为月神,后羿留在凡间,为凡人,经历生老病死。然而,后羿究竟不忍离开嫦娥,在嫦娥飞天时,随其一起飞升。到了半空,血咒生效,后羿不幸跌下,一代救世英雄,就此堕入轮回,只留下赤子之心,化为红石,万年哀怨。射日箭神痴情不改,凡见过此石的人,皆会忍不住忆起心中所爱之人落难时的情形,以至伤心欲绝。(3)”
“月心石,月心石。月神爱人的心,就是月亮的心啊……”云慕夫人喃喃自语,如嗔如痴。
“……想起心中所爱之人落难时的情景……”博雅也不觉呆住了,红潮渐渐占上蜜糖色的脸颊。
晴明低头饮酒,对博雅的羞态仿若不见。
可是,博雅,你知道么?初见月心石时,我脑海中所现的,是你被道尊一箭穿心啊……
一时间,院中寂静了下来。
直到一只飞鸟的翅膀扑腾过桂树,对着小池顾影自怜,三人才回过神来。
“夫人,您有什么事看不开,为什么等了千年还未投胎转世?”博雅诧异地问道。
云慕夫人只是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铭刻在灵魂深处。
良久,神色凄楚地摇了摇头:
“我刚丧命时,无法往生,是因为这月心石。试问,曾经射日于苍穹的力量,岂是岁月能够轻易消磨掉的?我的魂魄刚离开身体,就被吸入这月心石里。以致后来我儿遭遇惨变,我亦无力相救……”她白玉般的柔荑,绝望地抓住裙裾,凄苦的脸悲极而笑。
笑了,只因,即使痛苦到及至,也无法流泪。
灵魂是没有眼泪的。
“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博雅感到莫名的焦躁难安。
云慕夫人纤弱的肩在夜风中凄凉的颤抖着,臂上那条妃色的披帛,比晚秋的残菊更加凋零。
“普天之下,有哪个母亲眼睁睁地看着爱儿惨死,而后能安心去投胎的?固然后来,月心石的力量因常吸月光精华而渐渐和缓,我也要留在人世,留着记忆,寻找我的桂儿。那是我这个为娘的亏欠他的,是他父亲亏欠他的,是我们夫妇二人的错,让他在尚未学语,尚在襁褓之中时,就那么凄惨地离开人世。我要替他弥补对桂儿造下的孽……”
她的唇边又挂上了苍凉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她找了桂儿一世又一世。
有一世,他披散着头发,用她坟前的桂树制成了这把阮,还将月心石镶在琴头上。他不曾觉察,每当他抱琴轻抚的时候,她都在一旁,对着他笑。
还有一世,他是宫廷乐师,抱着这把琴,在夜宴上弹得心碎。只有她知道啊,琴声里,有浓浓的相思飞过重重宫墙,飞到君王妃子的心里。
她一次次地看着他的人生,就像一场场醒了又续的春梦。
心里总是惶恐他会遭遇不测,却总是无法阻止他命中的劫数。
直到上一世,他成了上京赶考的书生,不幸被妖物迷惑。她不顾一切地飞出红石,以为人母亲的勇气,不惜拼了魂飞魄散,将那妖物制住,自己却几乎灰飞湮灭。
而后,她在红石中沉睡了一百年。
苏醒之后得知,她的桂儿,这一世在扶桑。
“夫人……”博雅直视云慕夫人的星眸:“请恕在下直言,千年来,您一直执著于过去,无法往生,您的孩儿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
博雅的眼,真诚而清澈,如初生婴儿一般纯洁。
“您的孩儿不幸夭折,也许是他命中注定的。就像这院里的桂花,即使再美丽,再芳香,时间到了,也依然会凋谢。人的一生也有长短,您的孩儿在襁褓中殒命,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命运。他是不会怨恨您的。”
博雅微微停顿,接着,仿佛下定了决心,郑重地说道: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亲人为了自己而苦苦留连,甚至冒着灰飞湮灭的危险寻找千年。即便是愚钝如在下,也希望百年之后,晴明不会因我的离去而痛不欲生,为了等待我的来生而生成执念,变成地缚灵……”
这番话,让一直沉默的晴明有了反应。
写满魅惑的红唇边,微笑凝住了。
酒盏中清黄的桂花酿,溅在绣有桔梗暗纹的白色狩衣上,分外醒目。
喜洁的他,却没有察觉。
只是,扭头望向院中的桂花。
博雅,这就是你的心意?好,我明白了……
“你……你当真是如此想的……”她一时无法接受,苍白的唇,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原来,千年的执著,只是,无望的弥补。
无果的救赎。
“夫人,淮南王殿下还在三途河畔等您。”晴明淡淡地开口,如无风的水面,波澜不惊。
“不,我虽无法恨他,却也无法原谅他。是他亲手……亲手杀了……桂儿……”她伏下几乎随风化去的身,语气是难以抑制的哽咽。
七尺长发,白玉步摇,在晚风中奏起了不知名的曲子。
是谁,在呼唤谁的灵魂归去?
“什么?桂儿是被淮南王殿下杀死的?”博雅瞪大了惊诧的眼,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了挂在腰间的长刀。
他是那么善良,不愿相信生身父亲能够忍心杀害自己的亲骨肉,杀害嗷嗷待哺,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孩。
“夫人,您记错了。淮南王殿下当日并没有那么做。”晴明还是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没有记错……我也希望是我记错了……”她痛苦地摇头,“可是,是我亲眼所见啊!”她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的话语迸出咬碎的银牙,原本轻柔秀美的嗓音,在月下的夜色中回荡,居然凄厉异常。
“夫人,事发之时,想必您已被吸入月心石中。月心石的力量,能够将‘悲欢离合’中的‘悲’和‘离’加剧到及至。恕在下冒昧,王爷原本因悲痛而神志不清,后来,灵台忽转清明,留下令郎,命管家带去好生抚养,自己则自刎殉情。如今,尚不肯过忘川,只愿在三生石边等您,已等了千年。您若还有疑惑,晴明愿以阴阳数术重现当日情形。”
晴明温柔沉静的语调,有着让人忍不住信服的魔力。
于是,看着微微点头的云慕夫人,晴明微笑地对博雅说:
“博雅,请吹响你举世无双的叶二。”
博雅执起龙笛,天籁般的《云中君》再次响起。
他很清楚地看到,晴明在念咒前,非常郑重地望了他一眼。他从不知道晴明的眼神原来可以这样复杂。
晴明要向他传递的,是什么样的嘱托?
不等博雅领悟,他已经听见了晴明的咒语。
于是,眼中再也不见月光、庭院、桂树、好友。所有的景象,都变化为一条不知名的长廊。
长廊上,一个个画面,如雪片般飞过。
博雅看见,开满丹桂和秋菊的花园,丈夫怀抱婴孩,在看妻子跳着让桂花忍不住轻吻小池的舞蹈。妻子眉梢的痣,那么风情地飞扬,她唱的是古曲《云中君》。
他看见,妻子在守卫森严的院子里,悄悄地取出掖在怀里的瓷盒。那是被软禁的日子里,最奢侈的美食。她将它一口一口地喂进婴孩嘴里。嫩黄的,洒了木樨的豆花羹。
他看见祭拜上古宝鼎的河岸,鲜血染红了黄土。一身素白的妻子,不顾远处丈夫的哀痛的惨呼,用身躯为怀中的婴孩挡住流矢。脸上绽开的,是来不及退换的笑靥。
他看见黄昏中驶过旷野的马车。车中,妻子不顾丈夫的劝阻,用沁血的红唇,为婴孩唱响一曲曲歌谣,夹杂着泣血咳声的歌谣。
他看见月圆之夜,淮南王府的后花园里,丈夫怀抱妻子赏月。妻子绝美的头颅,无力地垂靠在丈夫忘了颤抖的肩上。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温度。只是,那似闪非闪的星眸,始终无法阖上。
最后,博雅发现自己来到了白纱飘飞的书阁中。
他知道,在隔着海的古老国度,白色,象征着永恒的失去,永远的追思。
他看见满地断裂的竹简,那是书的尸体,在垂死前挣扎呻吟。
博雅懂得那三个汉字:
淮……南……子……
他觉得身体里有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令他难以抗拒摔碎书案上的酒坛。
艳红的酒水,染上了博雅不知何时换上的白裳。
他举起酒坛的碎片,将锋利的切口对准自己的胸膛,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那是大唐古音,但博雅居然听懂了。
“月儿……月儿已经死了!我……为何还活着……”
猛地用力,那片利刃眼看就要刺进胸膛。
“王爷!王爷!您看看小王爷,他还那么小啊!”侍从焦急地疾呼。
于是,博雅看见了侍从怀里的小生命,不诣世事地咂着刚被喂饱的嘴,睁开清澈的眼,小手向博雅轻挥。
博雅却没有抱他,而是一把将他夺过。
侍从惊恐地呼唤王爷清醒。透过他放大的瞳孔,博雅看见了自己的脸,和平日完全不同的脸。
面目狰狞。
他举起利刃,就要刺向孩子。
“月儿……月儿因你而死……”
他听见自己的牙间迸出这样的声音,那已不似人的声音。
“不!不要!”
忽然,书案上那块被博雅忽略的红石,剧烈地颤动起来。颜色由浅入深。
博雅看见,石中有一张熟悉的脸,仿佛是云慕夫人,但似乎又不是。
石中的脸,凄惨地哀求着:
“不要伤害桂儿……不要……他是无辜的……”
有那么一瞬,博雅看见了一滴泪。
一滴挂于石中人眼角的泪。
他看清了,那,是晴明的脸。
是晴明的脸。
晴明流泪了,为什么……
记忆中,唯一一次看见晴明的泪,是在自己被道尊一箭穿心,奄奄一息时。
从不知,原来,那么骄傲的阴阳师,也会有眼泪。
为一个名叫源博雅的武士,流下了带着桔梗清香的泪。
博雅此生足矣。
于是,他听见自己用尽所有的力气,对着体内被执念吞噬的力量怒吼:
“不!我不要让晴明流泪!”
手上的利刃,挣脱原来的轨道,依然刺进了胸膛,博雅自己的胸膛。
刹那间,一切如幻觉般消失。
带着霉味的记忆,从此远去。
博雅睁开眼,他依旧坐于土御门庭院的窄廊。
他惊慌地望向晴明,紧接着,马上如释重负。
晴明无恙,还在饮酒。
原来坐着云慕夫人的位置,现在已空无一人。
“晴明,夫人她……”
“已经往生了。”
“太好了。原来,王爷并没有杀自己的骨肉,云慕夫人可以安心地去三途河了。”博雅顿时忘了刚才可怖的经历,举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不,其实,桂儿确是王爷所杀。”晴明放下酒盏,平静地开口。
“什么?可是你不是对夫人说……”
“我若不如此,夫人永远也得不到解脱。”
“那我刚才并没有回到古时候的大唐?”博雅瞪大的眼。
“即使再高明的阴阳术,也不能扭转时空的轨道,将人送到过去或是未来。”晴明平淡地解释。
“可是,我刚才明明……”
“是结界。博雅,那是结界。”晴明开始微笑。扬的眉,透着狐狸一般的狡黠。
“那么,那位王爷,是因为妻子的死,而迁怒于孩子?”博雅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啊,那是一种咒。”晴明又饮了一口桂花酿。
“晴明,拜托你换种说法,不要和我谈咒了。”博雅无奈地蹙起眉头。
“呐,博雅,其实,那确实是一种咒啊。那位王爷认为,如果没有那孩子,妻子就不会为了保护孩子而被流矢射中。这种执念本身就生成了一种咒。这种咒的名字可以叫‘悔恨’。他后悔生有这个孩子,并怨恨孩子间接害死了妻子。所以,在狂怒狂悲之下,失去理智,要了孩子的性命。”晴明耐心地向博雅解释。
“真是不可思议啊!可是,孩子是无辜的,而且还是他们相爱的见证。换作我是云慕夫人,我也会护着孩子啊……”博雅忍不住嘀咕。
“是啊,所以,让博雅当了一回王爷,因为知道不会伤害孩子的。”晴明计谋得逞般地笑了起来。
“难怪晴明刚才看我的眼神那么复杂,让我差点摸不着头脑了。不过晴明,认真来说,如果我刚才真的对孩子刺了下去,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博雅后怕地问。
“那样,云慕夫人摆脱不了记忆带来的困惑,恐怕永远也无法解脱了。”晴明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严肃地神情。
“晴明!这么重要的任务,拜托你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如果我真的刺下去了,那后果不是很严重么?”博雅不满地嚷嚷。
“因为知道博雅是个好汉子啊……”晴明笑得貌似无害。
“晴明,你又取笑我了。”博雅无奈地摇头。
“对了,博雅。云慕夫人托我将这把阮送给你。琴头的月心石,我留住了。你回去再镶一块别的玉器。”晴明忽然很郑重地将阮递给博雅。
于是,博雅再次看见了那把琴。
失去了灵魂的守护,琴,变得残旧不堪。
但博雅顿住了。
如醍醐灌顶,不知是喜是悲。
他看见琴的背面,不知是谁,刻上了一个女子跳舞的风姿。
水墨画一样模糊的轮廓。
只是,眼角的那颗痣,却是那么耀眼。
她在风中舞动的秀发,如云一般的垂髻。
她轻轻地说:
“往后,也要好好的。为娘的精魂,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说的时候,眼神那么温柔,如三月春风重返这座庭院。
世人都晓得,灵魂是没有眼泪的。
但博雅分明看见了,看见她离去时,沉寂千年的眼角,是酸涩悲悯的湿润。
今夜,无秋雨,无月露。
送走了博雅,晴明竟破例没有立即回房安睡。
天边月圆如镜。
傻博雅,你还不知道么?你就是桂儿,是她寻找的今世啊……
夜凉如水,银白的月光轻洒在晴明身上。
不知,这月光可是天下母亲的祈愿。
晚风吹来,晴明感觉到秋的寒意。就在此睡吧,只是,有谁会在夜半,轻柔地为自己盖上被子。
应是错觉,晴明眼中的月华,化为了一张脸。
轻扬的娥眉,上挑的凤眼。白皙的脸颊,写满魅惑的红唇。
她穿着绣有白色桔梗暗纹的十二单衣,嫣然一笑。
胭唇微动,说着别人听不到的话语。
晴明听见了。
她在唤:
“童子丸(4),吾儿……”
(1)本文为架空历史,与史实无关。
(2)楚国诗人屈原所作《云中君》
(3)本文纯属虚构
(4)晴明的乳名。相传,晴明的母亲是信太森林的白狐葛叶,为了报恩,与大膳大夫安倍益材结合,生下晴明。后晴明识破母亲本相,葛叶黯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