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难逃》苏苏果

2、解脱·下 建筑

　　日色偏西，这城市的灯火点了一处又一处，像鲛人洒落的泪，晶莹着一个光的世界。尤其从48楼望出去，更是璀璨。潘岳的建筑师事务所就坐落在商业地段的黄金位置，使得许多业内人士羡慕嫉妒，外加稍稍的恨意吧。谁叫他年轻有为，频获设计大奖，还被誉为东方高迪，前景的乐观不容置疑。
　　但是，潘岳对其作品的态度有点儿艺术家脾气。
　　所以这事务所的实际经营权就落在了搭档陈诚的身上，他是潘岳的大学同学，可惜对建筑没什么天分，做生意倒有些小聪明，看人也精准。当初潘岳被告剽窃某知名建筑师的作品时，他出钱又出力，官司胜诉后，他说：“潘岳，以你的才华，将来一定不可限量，我就当提前投资吧，或者算占你个便宜，你的设计我的资本，我们合股怎么样？至于事务所嘛，挂你的金字招牌。”
　　潘岳笑得合不拢嘴，刚进肚的白兰地似在胃中翻滚，热热的、醺醺的，他像是醉了，神情带着戏谑，语气也带着戏谑，“你就不怕把家底给败光啦，陈诚，我到现在都拿不出像样的作品，不过靠着家父的余荫混口饭吃罢了。”
　　陈诚却笃定，“不会，我相信你。”
　　潘岳的眼底似有火苗在涌动，这促使他伸出了合作的手，“成交。不过朋友是朋友，伙伴是伙伴，你不能阻止我的设计理念，我也不管你如何的做生意，同意吗？”
　　陈诚握住他的手，“当然。”转而叫酒保，“开瓶香槟。还有，今晚在场的各位朋友消费都记我帐上。”
　　一阵掌声、一片欢呼，就像普天同庆着创世纪的喜悦。
　　自此，潘岳与陈诚、陈诚与潘岳，联手打造了建筑界的奇迹，无往不利。其中也不乏各自的努力修行，路漫漫其修远兮，上下求索，这不嘛，深更半夜的，整座城都在沉睡，潘岳却独自回了办公室挑灯夜战，挖空心思的想着梦幻家居那中央大厦的大堂格式。草图画了一张接一张，竟无一满意。他边打呵欠边喝咖啡，脑袋都木了，仍旧想不出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子。
　　“真真——”潘岳莫名的唤出这名字，心底一震，华真真那一张白惨惨的脸便无声无息地映入脑海，是什么时候，她的笑容消失了？他赶紧取出公文袋里的离婚协议书，从头看到尾，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或许，这是令笑容回归的唯一方法。手中的笔，停在那签名处一再迟疑，墨油染透了纸背。
　　她要离婚，可他不要离婚！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才修得共枕眠。
　　无论如何，他也不离这个婚。做了决定，反倒豁然开朗，他把离婚协议书丢进碎纸机，又给自己泡了杯黑咖啡，重新画了草图，几乎一蹴而就，晨光满窗，亮度逐渐扩散开来，对呀，他要的就是这种采光，像大自然的呼吸一样，无处不在，是生命的原动力。这正是他追求的效果。
　　只是陈诚在惊叹完作品本身后，并不怎么欣赏，他从利润出发，考量许久才说：“梦幻家居在闹市区，寸土寸金的地方，泰尧集团还没正式发布消息这暗盘就被抢得七七八八了，但你这五层的挑空回廊设计会失去多少平米？还有，这旋转楼梯的造价，不提我们自己会少赚多少，就是孙先生怕也不会同意，潘岳，他是生意人，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肯损失掉这么多原该有的住宅面积。”
　　潘岳不以为忤，“那好，我去说服孙先生。”
　　陈诚却说：“孙先生这些天都不见人影，泰尧那边又催得紧，潘岳，你也清楚工程批下来，一天不开工就浪费一天的钱，如果图纸再改来改去……真真又出了事，我看还是用原先的那份构思吧，大堂四平八稳的，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不满意。”潘岳语气强硬，不肯退半分，“梦幻家居落成，中央大厦要作为这城市的地标，是泰尧未来十年甚或几十年的象征，必须有超前的意识，不然与那些一栋栋的火柴盒又有什么不一样？陈诚，你我都是学建筑的，居住环境有多重要你不是不清楚。”
　　陈诚微摇了摇头，明显的不认同，还是说：“那好吧，不过由我去说服孙先生，但我不能保证结果，毕竟孙先生是投资方，他的意见……算了，焉能摧眉折腰侍权贵是不是，这单生意接不到，我再找别的财路，世上又不止一家泰尧。”他是懂潘岳对建筑的一股执著劲儿，执著到不容许一点瑕疵的病态，可也是这股执著，让潘岳充满了个人魅力，陈诚常常不自觉的就站到了偏向艺术的一方。再瞅瞅那五层高的挑空大堂，无处不在的动感线条，他由衷地感慨，“这又是一能获奖的杰作。”
　　潘岳笑了，“你能不能不这么俗。”
　　陈诚说：“怎么办呀，我就一大俗人。”此时太阳悬空，晒着办公室暖洋洋的，明晰的光线，照出潘岳一身疲态，一脸倦容，那愁眉不展的，染了周围环境都跟着发愁，陈诚安慰不了他，只得说：“你要么去医院看真真，要么回家休息吧，泰尧的事情我处理，别的工作我叫秘书帮你往后延一延，谁也不是铁打的。”
　　潘岳道了谢，简单交待了几件紧要的事情，就急急忙忙的赶往医院了，正是上班的高峰时段，车辆如潮，却被交通阻滞的无法肆意着奔涌前行，红灯换绿灯、绿灯又换红灯，仿佛间歇性的开闸放水，慢吞吞。潘岳心焦，便把车子停路边，去搭乘地铁，经过花店买了束香水百合，香喷喷、白馥馥，仿佛纯真年代。而那个年代里的华真真啊，明眸皓齿，乐观积极，如同一朵太阳花绽放在碧蓝天空，初相遇，他就被她深深地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