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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浮云应有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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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等子欣赶完那单货已是五天后了,再次来到医院,401室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地叠放在那儿。“医生,这床的病人呢?”
“昨天早上搬走了。”
“恢复得这么快?”
“哪可能呢,你以为医生是神仙,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更何况是车祸。那男的还想多住几天,可那女的死活不让,用一张轮椅推着他就走了,大概是要回家过年了吧!”子欣呆住了,一袋子的苹果梨撒落在地上。当相爱变成一种习惯,雨罕的突然离去让子欣有一种被人肢解般生生地发疼。
回到原来的住处,屋里空荡荡的。原来是她们三人住的地方只剩下子欣一人了。去牵儿上班的茶叶店,说牵儿前两天就结工资走人了。雨罕工作的地方也听说他出了车祸,把钱一结也再无瓜葛。子欣听到这些消息后心里充满惆怅:牵儿,雨罕,你们怎么可以就这样不辞而别,如果有话说不出口,发个短信,留张纸条对我来说也是安慰呀!就这么恩断义绝,今生今世,有缘再见吗?再也没有几个人的欢声笑语;再也没有那么舒适宽阔的臂湾;再也没有那种欣赏期盼的眼神;在悲伤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人轻轻地拥着她:“不用怕,没事的,有我呢,一切都会过去的!”空空的屋子空空的思念,独自落泪独自悲伤。
一连几天,子欣情绪都十分低落,她终于想明白了,雨罕是上天派下来的天使,老天爷怕她挺不过这道坎,派他来照顾她,现在天使的任务完成了,所以他飞走了。一定是这样的。
大年三十,刘老钻不停地打电话催她还钱。说当初之所以愿意借给她是以为她过几天就会还的。如今都年底了,难道还拖到明年吗?被人逼债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自己欠的还不是一笔小数目,还被他逼得团团转。刘老钻开始咄咄逼人起来:“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这些外来工,如是你也像牵儿他们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茫茫人海,我上哪找人去!”
子欣知道,刘老钻是担心她会溜之大吉。她就像砧板上的鱼□□到了任人宰割的份上,尽管如此,她还要坚强。于是无可奈何地说:“那你说怎么办吗?”刘老钻嘻嘻一笑:“很简单,你去找雨罕他们要回来就行了,是莫雨罕辜负了你,你不恨他们吗?”子欣摇摇头,说:“我不恨他俩,真的。”
“你当真是傻啊?”刘老钻生气了,“那好,你就帮他们还。不过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做我的陪床,还是那句老话,三万三十万对我刘老钻来说只是一个数字,况且我不喜欢数字。”“第二呢?”子欣有点恼。这么无耻的交易也只有他才说得出来。
“陋园酒家我已转让给朋友经营了,你就去城西我开的金店上班吧,一天上十个小时,每个小时按十块钱计算,不行,我给你开的工资太高了-------”
“我每天可以上十四个小时。”子欣打断他的话说。
“好,好。我就不信你吃得了这份苦。”刘老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喜笑顔开的。
这是二零零六年的新年伊始,当人们还沉浸在新春的喜悦当中时,子欣却签下了一张“卖身契”。子欣只好去广告公司递了辞呈。回想自己出来四五年了,除了进过六月雪制衣厂,就是广告公司了。这份工作是她喜欢的,真正丢下还真有些不舍。想到马上要转行到服务行业。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自己欠了刘那么多钱,就是在外面干一两年也还不上呀。
刘老钻的金店开在步行街的最里头,地理位置是偏了一点。用刘本人的话说是“酒好不怕巷子深。”门面不大,里面却装修得华丽大气,柜台里的饰品金光闪闪,不管成色如何但凡见了就叫人喜欢。牵儿说过,刘老钻的口头禅就是:“女人如珠宝,耀眼的不一定是最好的,永不褪色的才是珍品。”柜台上有几个女店员,见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老板,下午好!“嗬,训练有素嘛。刘老钻向她们点头示意,吩咐她们去做事。他得意地对子欣说:“这是精品吧?都是我从陋园酒家精挑细选出来的!”
子欣听了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还以为是什么物品之类的,原来是指三个女店员。“翡翠,珍珍,玛丽,你们三个过来一下。”一听就知道不是她们的真名,玛丽大概是玛瑙的谐音吧。“这是你们的新同事,叫秋子欣,其实你们还是老邻居,她就是六月雪厂里才貌双全的三朵花之一。从今天起开始在这上班,以后要多多关照。”
刘老钻的这种介绍令子欣很难堪,人群里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不是还有一个杜牵儿吗。”“那也算,银家两姐妹和她了,牵儿充其量算个花瓶。”
她们三人往眼前一站,子欣才感觉到从学校和工厂走出来的自己是多么地粗俗不堪,原来外面的女性可以将自己装扮得如此千娇百媚。子欣顿感自卑起来。“没关系,好好学,其实你打扮一下,也不会比她们其中的哪位差的。”刘老钻拍了拍子欣的肩,好毒辣的一双眼睛,连自己想什么都知道。
刘老钻出门时朝身材婀娜多姿的珍珍使了个眼色,珍珍立刻心领神会,去里面换了一件便服就出去了。看来这里的人际关系颇为复杂。子欣难得理睬这些。总之,刘老钻说过,只要她在这干满一年,三万块债务就一笔勾销。而且每个月还给她三百生活补贴。按当时行情,刘开的工资的确不低了。子欣想明年的今天就是她刑满释放的日子,这里她再不喜欢也可算成倒计时。更何况还有几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店员呢。日子应该不难过。
第二天,珍珍春风满面地召集她们开会:“从现在起,刘老板吩咐,只要一有顾客进门,你们三个都给我站直了,只要顾客没走,你们的屁股休想碰板凳。坐一下都不行。”说完用歧视的目光瞥了一眼子欣,“这是对你这位新来员工的特殊规定,别以为三万块有那么好挣!”
金店的上班时间是早上的十点到晚上的十点,中午和下午四人轮流去吃饭各一个小时。当然开门前的准备工作和打烊时的收尾工作都是由子欣一人包了,谁叫她说每天可以上十四个小时呢。她似乎永远逃不了超级勤杂工的命运,那些份内的份外的事都由她在任劳任怨地做着。珍珍和翡翠两个人高傲得像个公主。对她有些颐横使。皮肤白晳有一双大眼睛的玛丽会好些,她不欺生。看到子欣忙不过来的时候会过来帮一下。她的长相使她想起了小凌。可她性格怪异,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发呆,极少言语。初来乍到,子欣觉得很孤单,她十分怀念与小凌在一起那段无话不谈的友谊,可时光飞逝,她到底回不去了。
有一天她下班后,她正在拖地,玛丽过来帮忙,问:“你什么地方是不是把刘老板给得罪了?”
子欣不解,想了想说:“对,我欠了他很多钱。”
玛丽妩媚一笑说:“我们谁都欠他很多钱。但这不叫欠。他从来不会这样对待员工的,还让你去扫厕所。把以前的清洁工都辞了,这也太过分了。”
子欣不可置否地笑笑。
“你觉得我们三个店员有什么共同点?”
“嗯,性情各异但长得都很漂亮!”
“说出来你不会鄙视我们吧?”玛丽欲言又止。
“哪里会呢,人各有志吗?”
“我们三个,都是刘老钻的情人,却没有一个可以转正成为他老婆的。”尽管子欣已猜到几分,但从玛丽嘴里透露出来的,还是让她很震惊,刘老钻真是位旷世奇才,能把三个女人放在同一个店里。他居然不怕后院起火。这都是些什么人呀,皇帝戏看多了吧,是不是还想来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呀。她这时才领会到珍珍和翡翠对自己的敌意了,倍感无语。
“或许这次刘老板会对你演一场虐情又虐心的大戏,然后让你乖乖就范。”
子欣说:“我又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这点工作量难不倒我。”
“你逃不过他手掌心的,他比你更清楚你的弱点,你的死穴在哪里。”玛丽肯定地说,也许这就是她的经验之谈吧。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玛丽居然喜欢背诗总是在那浅唱低吟的,气质婉约。子欣想大概古代的宫女就是她这个样子吧。“萧郎”是指她以前的男朋友吗?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小凌,她们都是独一无二的自己。玛丽不愿与子欣深交,对谁都敬而远之。她不肯打开心扉,只是偶尔伤感地说:“我们只是有钱人手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子欣天天站在柜台里,看着那些腰缠万贯的老板和那些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们在这儿进进出出。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真是天壤之别,很多人都是为了最基本的温饱需求在疲于奔命地劳累着。而这些人却可以挥金如土。贫富差距如此悬殊,也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心里失衡。偶尔也有些外来工,或者是附近农村一些青年男女来买结婚首饰的。他们总是慎之又慎,往往要通过深思熟虑反复决定才打算买还是不买。这是翡翠和珍珍两个会露出极为不耐烦的表情。鼻子里会不时发出不屑的声音。每看到这种情况,子欣都会主动走上前去,为他们提供热情周到的服务。久而久之。这些人都成了子欣的服务对象。她觉得人真悲哀,像翡翠和珍珍才走出家门几天,就瞧不起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了。唉。
日子就在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活中逝去。南方的夏天似乎特别多雨。一下就是好几天。路上的行人依稀可数,前来光顾金店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好不容易熬到九点半,正准备关门时,进来了几个身穿雨衣的顾客,只听到翡翠凄声一叫:“有人打劫!”平日里傲气十足的珍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像筛糠一样发着抖。来人从雨衣里抽出一把把银光闪闪的西瓜刀面对着手无寸的她们。翡翠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呆若木鸡。子欣正在费力地拖着地,当她发现情形不对后,立即踩响了地上的警铃。她的举动让眼看着就要得手的歹徒们十分恼火。他们疯狂地冲过来朝着她就是一阵乱砍,脸上中了一刀,旁边一歹徒临走了还跑回来给她肚子上捅了一刀。当警察赶来时,子欣痛得在地上打着滚,珍珍和玛丽也受了伤。不过是在手臂上。
子欣的伤势不算很严重,但对她的打击却是致命的。因为她被毁容了。一刀从脸颊划过嘴唇。另一刀伤及腹部。医生不无遗憾地告诉她,要想恢复原貌是不可能了。每个人都用同情惋惜的目光看着她。玛丽的手经过包扎后就可以离开了。珍珍也来了,她对子欣说:“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们就不报警了。东西让他们拿。”翡翠没受伤,她说:“你们也太天真了,就算是我们让他们抢,他们还是会砍我们的。只是我当时吓傻了。忘了踩铃,你看他们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弄不好我们几个连命都没了。”她们临走时嘱咐子欣:“好好休息,刘老板让你在这多住几日。”虽然这是高级病房,可谁愿在这多呆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