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传》康素爱罗

76、祭魂

　　阿清？连城的背脊猛的挺直了起来。
　　她方想起，今日是她母亲的忌日。
　　寒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她不再言语。两人出了建洲城门，一路向西朝雪域山方向走了四十余里，却见左前方，雪域山余脉蜿蜒而下，山脚下是一处树林。
　　修夜缰绳一提，骏马头一甩，便奔向了树林深处。
　　连城见这里林木茂密，雪域山的冰雪融水终年不断，数条溪水在地上穿梭，却有几份似林谷的光景。
　　修夜带着连城在树林里穿梭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屋，小屋前站着一个人，似乎一直在等他们，待见到修夜过来，急忙迎了上来。
　　“权凛见过主上。”说话的人是一个年约五十来岁的魔族男子，衣着简朴，表情恭谨，这便是裘清衣冠冢的守墓人。
　　修夜嗯了一身，翻身下马，然后将连城抱了下来。
　　权凛是第一次见主上还带了一个女子来扫墓的，估计便是那位新娶的王后了。果然，听得修夜说道“这是王后。”
　　“见过王后。”权凛低头行礼，连城将遮住了半个脑袋的兜帽摘下，点头回应。
　　权凛此刻看到连城的样貌，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嘴巴也一时未能合拢。
　　这位王后，竟然跟墓地主人的塑像如此的相似。
　　修夜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她是裘清的女儿。”说完，便携着连城的手，向裘清的衣冠冢走去。
　　墓地不大，没有墓碑，数棵枫树之间，只是裘清的一个雕像，尖尖的耳朵，细致的眉目，尖尖的下巴，严肃的神情，跟连城生气时的样子十分的相似。
　　权凛知道主上每年此日必来扫墓，所以墓地上香烛供品都已准备齐全。
　　连城此刻见到这个雕塑，心中一酸，便不自禁的跪了下来。
　　她母亲生下了她半年便撒手而去，据说是害了一场大病，但是，却没有人详细跟她提起。她隐约听水寒老师说过她母亲跟她舅舅不合，但是裘洛对裘清的一对儿女却是极好，裘洛终身未娶，更将连城的哥哥当作了自己的继承人，只是那一场宫变，所有的一切都完全改变。
　　修夜走到了连城身边，看了一眼裘清的塑像，又看了一眼连城，心中却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原以为此生无法摆脱裘清之死带来的阴影，不想连城却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若说他最开始想将连城带到建洲还是仅仅因为她像裘清的话，此刻，他却深知，他已经爱上这个叫连城的少女。
　　她不单止有着惊世的容颜，他更迷恋她的纯真善良，她的倔强可爱，甚至她的矫情任性。
　　自她出现在他生命里后，她便不断给着他不同的惊讶，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是连城。
　　只是，如何才能让她明白呢。
　　她笨起来的时候，也是笨得不可救药的，可是偏偏连她的愚笨，在自己眼中，都是那么的让他着迷。
　　他戎马一生，这却是让他感到最无能为力的事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连城，然后说道“你看完，便在这里烧了罢。”
　　连城接过信，略带诧异的看了修夜一眼，然后便低下头去看手里的这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缘已经磨破，似乎是看过很多次了。
　　连城手微微颤抖着，将信纸打开。
　　‘修夜吾友，见字如见清，连远已逝，皆因我错，清已不愿独活，子衡已长，其终将继承北越大体，无可奈何，唯遗幼女城，实不愿其长于裘洛身侧，望汝念旧日之情，将其带至单邺抚养，清知汝必将视其若潺也’下边落款是清泣书。
　　这却是十七年前，连城刚生下来时，裘清写给修夜的，只是送信人出了纰漏，这封信晚了五年才送到修夜手里。
　　“为什么我母亲要恨我舅舅？”连城系裘洛带大，裘洛对她来说便如父亲一般，见母亲如此怨恨舅舅，心中却是一阵难过。
　　“你母亲当年，曾一心要嫁给玄简，唔，就是玄安的父亲，”修夜说道这里，不禁哂然一笑，少年时的他，曾经恨透了玄简“是你舅舅坚决反对这门婚姻，那时你母亲便开始对生你舅舅的气，然后二十余年前，玄简又在饮下你母亲的血后死去，你母亲，便一直怀疑是你舅舅所为。”
　　“我舅舅不会那样做的。”连城摇了摇头，她这一生最信任的人，便是舅舅。
　　“君王之心永远不可猜测，”修夜叹了口气，裘洛如此，玄简如此，他自己何尝不也如此，“只是我也觉得不像裘洛所为，他要做，必将更隐蔽些。”
　　这句话不知道是贬是褒，连城心中存着个老大的疑问，却不敢问出来。
　　修夜握住连城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封信放在了烛火上点燃了起来。
　　泛黄的纸张触火即燃，火光瞬时吞噬了这封信。
　　“你母亲一生之中只求我替她做这一件事情，我却没能做到。”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连城，“就算你自幼生长在我身边，我也要想办法娶你，哪怕被天下人耻笑。”
　　连城怔了一下，脸上微红，却鼻子轻轻哼了声，做出习惯的冷笑姿态。
　　这种情话，想必他是说得惯了的。
　　修夜何尝不明白连城的那声冷笑。
　　“龚绮小萱，来的时候，我便知道她们为何而来。”这便是他的解释，至于连城信不信，就在她自己了。
　　他一生中未曾这般在女人身上费过心，他原以为只要他对连城好，连城便会慢慢忘掉玄烈，然后对他也付出真心，却不知道，再单纯的小女儿，这方面的心思，也是复杂得紧的，龚绮小萱的事情，他认为根本不值得连城去挂心，却不想连城居然会由人于己，开始去怀疑修夜对她的心意。
　　那两个女子，怎么可以跟连城比呢，她怎会如此热衷于自降身份，委屈自己。
　　修夜一生东征西战，只想着扩张疆土，巩固政权，自然不会明白这些细微的东西，但是他也没有打算去弄明白，他已经把她带到了裘清的墓前，他已经告诉了裘清他将照顾她一生，这就够了，这个女孩比裘清笨多了，但是他终究会让她明白他的心思的，他有的是时间。
　　那时的他，真心以为他们会厮守在一起很多很多年，直到彼此都老去。
　　连城听到修夜那句话，虽不再冷笑，却依旧一言不发。君王之心不可猜测，这是他修夜自己说的。
　　当初玄烈对她那般的好，玄安也曾亲口说过喜欢她，但是为了两座城池，他们一样可以把她送给修夜，如果他们对她的好是真的话，那只能说明，情爱这种东西，对君王来说，是最容易舍弃的东西罢了。
　　“还有个事情我要跟你说，”他看了裘清的雕塑一眼，又垂下头来看着连城“你哥哥连衡跟柏川，或者找到了。”
　　连城身子一颤，终于转过身子，仰头看着修夜。
　　他哥哥破城那日跟柏川渡海东去，之后便不知所踪，柏天说玄安曾经遣人去枫谷碧泽打探过，却没有此二人消息，只能说明他二人并没有到达其他精灵的国度，柏天对他二人能否生还已经不抱希望，但连城是不会相信她哥哥会死的。
　　“他们在哪？”连城终于开口说话。
　　“碧泽长老院，只是那里外人进去不得，”碧泽的长老院，那么多年来，只有一个人进去过，那就是当年的玄简，受尽九重天谴闯进去的玄简。“我总有一天，会让你兄妹相见的。”
　　连城面上，开始泛出一丝笑意。不单止因为连衡终于平安，却明白原来修夜，一直在悄悄寻找她哥哥。
　　“起来，我们回去，地上凉，别跪太久。”说完，他便将连城拉了起来。
　　二人辞别守墓人，便向东边驰去。一阵寒风吹来，连城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修夜便用自己的斗篷一起将连城裹了起来，连城紧缩在修夜怀中，靠着他温暖的胸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自己的这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