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传》康素爱罗

3、俘虏

　　裘洛对面，站着一个身着一身黑色长袍的青年男子，看上去大约二十来岁，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那其实是一张很完美的侧颜，但是在那时的连城眼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憎恶。
　　他弯下了腰，拨出了裘洛胸口的剑，缓缓的摇了摇头。
　　裘洛已经没有了声息，连城捂着嘴，心脏狂跳着。
　　突然，连城感觉背上衣裳一紧，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拎了起来，提进了屋子。
　　他一松手，柏天便摇晃了两下身子，跌倒在了地上。连城却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两步，然后跪了下来，她跪在了裘洛的尸体前面。
　　“车青公子！”柏天轻轻的喊了一声。她的这声呼叫，提醒了连城。
　　“陛下。。。陛下。。。”舅舅两个字，从此只能埋在心里。
　　“你们是谁，为什么躲在窗外。”说话的，是那个黑衣男子。
　　连城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这个人。他有着类似人族的外形，但是五官轮廓却比人族要鲜明得多，眼睛深邃，鼻梁高挺，下颌饱满有力。如果那年的连城是二十一岁而不是十一岁，她一定可以判断得出，这是一个稀世俊美的男子。不过对于一个满怀仇恨的十一岁孩子来说，这张脸，在以后很长的岁月里，都是她噩梦里恶魔的代言人。
　　这其实是她跟玄安的第二次相遇，只不过两人当时都不知道而已。
　　连城紧闭双唇，没有回答他的话，她一是不屑跟敌人说话，一是紧张。
　　她呼吸变得无比的急促，她感觉到她藏在胸口的匕首在发烫。
　　“我们...我叫柏天，他，他叫车青，我们是公主的伴读，公主自杀殉国，我们。。。我们想看一眼陛下然后也追随公主而去...你们，杀了我们吧”柏天尽管怕得要死，仍然没有忘记复述水寒走之前交代的话。
　　连城依然在急促的呼吸，她太紧张，这个黑色长袍的男子杀死了她的舅舅，那么，她就必须杀死他。这毕竟是她第一次计划杀人，不能怨她不够淡定。
　　“哦，原来你是柏忧的女儿。”玄安淡淡的回答，然后侧头看了柏天一眼，这是一个很漂亮的人类女孩，不管是衣着还是气质，都是只有宫廷里长大的孩子才具有的那种味道：尽管慌乱害怕，却不失分寸尊严。
　　突然，他看到了柏天身上带着的那个暗红色玉佩。
　　天下独一无二的焰山晶玉。
　　玄安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到柏天面前，然后蹲下了身子，伸手握住了那块玉佩：“这是你的？”
　　“是...”柏天自然不能说这是刚从连城身上取下来的。
　　“原来那个女孩是你...”玄安站起了身子，喃喃自语道。
　　这真是个好机会。连城眼里露出了传说中的凶光。
　　这个黑衣人现在背对着她，他的身子正好挡住了捉她们进来的那个人的视线。连城手悄悄的伸进怀里，握住了水寒留给她的那把匕首。
　　她移动的速度很快，出手的速度也很快，方位也把握得很准，作为一个第一次出手杀人的小孩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但是她怎么就想不明白，怎么这么完美的一次出击，结果就是玄安转身，然后一只手捏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脖子。
　　这是她第一次刺杀玄安。
　　既然失败，就只好闭目等死，连城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然后听到柏天惊慌的叫声：“公。。。公子！车青公子！”
　　玄安松开了捏在连城脖子上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轻微一用力，只听得什么东西错位的声音，连城一声惨叫，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而她的那只手腕腕骨，已经脱臼。
　　“季钦，你说我们该怎么处置这个杀手呢。”黑衣男子面带着笑容。
　　“杀了他。”季钦不假思索的回答。
　　“不。”玄安微微眯起双眼，上下打量了连城几下，“多好的纪念品，我会带他去黑翼崖，那里的矮人跟侏儒奴隶们一定会很高兴有一位精灵同伴的。”
　　“他太小了吧，玄安。”季钦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玄安的名字，便以这种姿态，刻进了连城心中。
　　那时玄安当然不知道，这会让他在往后的岁月中，耗尽了无数的心血，历尽了生生死死，去将这个印象洗去。
　　“小，哼，刚才他刺我那下，不比你出手慢，我不杀他，是不是太过仁慈了啊。”
　　“我宁愿你杀了他。”说完，季钦笑了起来。
　　这个孩子刺他那一剑其实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是个精灵贵族。能当上公主伴读的，自然都是贵族。虽然这孩子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但是眼里流露出的神态，可以看出绝不是一般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让他在一堆卑贱的奴隶当中长大，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那这个人类女孩呢，你打算怎么办？”季钦又看了一眼瑟缩在墙根的柏天一眼。
　　“她...”玄安沉吟了片刻，“带她回银鳞湾再说吧。”玄安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了柏天面前，弯下腰，一把抱起了柏天。小女孩依然在发抖，有三分害怕，三分寒冷，三分紧张，还有一分则是说不出的原因，她比连城要大上那么三岁，而人类又比精灵要早熟一些。
　　季钦略带疑惑的看了玄安一眼，他自然可以看出这个人类女孩长大后会是一位绝色美人。
　　但是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让玄安做出这个决定。他现在不问，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
　　他顺手拎起了连城，跟在玄安的身后，快步走出了火光中的祭月宫。叛军将领自然认得这两人，没有人阻拦，默默让这两人走了出去。
　　虽是初冬，只是山谷里，到了夜间，仍然极为寒冷。
　　林谷入口处，停着一辆华丽的四驾马车。车身漆黑，车顶雕刻着一条展翅欲飞的黑龙。柏天被带进了车里，车厢四壁挂着厚厚的毡子，车底似乎在烧着炭火，有暖气不停的冒出。
　　过了一会，玄安也进了马车，坐在了柏天的对面。他打量着依然在发抖的柏天，叹了口气，然后将身上的黑色狐毡披风解下，裹在了柏天身上。
　　季钦手持马鞭，微微一笑，跃上了前方车夫的位置，一扬鞭子，四匹骏马立刻迈开了步子向前飞奔。
　　“公。。。车公子呢？”柏天慌张的向车窗外看去。
　　“他死不了。”玄安依旧在微笑，他伸手揭开了柏天身后的帘子，柏天回头一看，隐约可见一个人，被捆在车厢后面。
　　“不行，那么冷的天，他穿得那么少，会冻死的。”柏天一紧张，眼泪便似要落下来。
　　“你很关心他？”柏天一直若有所思的看着柏天身上的玉佩。
　　“我们。。。我们自幼一起长大。”
　　“你们的公主，死了？”
　　“是。”柏天知道，水寒早就做好了一具看上去酷似连城的尸体，就连文满那个逆贼都不会看出来的尸体。水寒指着那具尸体对她们说，公主从此以后，就当作是死了。
　　“你一直在林谷长大？”玄安紧盯着柏天的脸孔。这个女孩，就是七年前逼他吃下各种虫子的那个女孩么。
　　“是。”柏天在玄安的注视下，脸开始发红，她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她明明应该是恨眼前这个人才对，可是为什么，看到他那张轮廓分明，冰冷英俊的面孔，竟然只觉得慌乱。
　　玄安又叹了一口气，林谷已破，裘洛已死，那个女孩，如果在兵荒马乱之中，死了就死了，但是既然被自己找到了，便不得不另作安排了，毕竟，她救过自己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