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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秋之喜 偏闻噩耗 五年前。 ...

  •   五年前。

      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梁府门前灯火通明,颇有几分香火不断益寿延年的意味。
      今日是云梁烟厂的老板梁守成五十大寿的大喜日子,梁家上下此刻呈现出一片繁忙之景。
      胡管家正站在大厅里,大声吆喝着下人们:
      “云儿,去把那瓶花换了,今日是老爷大寿的日子,摆一瓶快枯死的花在那儿,等着挨骂?
      “四喜,去门外迎迎,宾客们就快到了,大少爷今天也要回来,看看情况回来告诉我!
      “青鸾,左边的对联贴得有点歪了,重贴!”
      下人们忙得马不停蹄,寿星则在妻儿们的簇拥下众星拱月般悠闲沉稳地下了楼。
      梁守成穿着件红马褂,刚好配他那红润的脸色与今日喜气洋洋的气氛。一左一右是他的一妻一妾,看着就像皇帝的东西二宫。
      正室夫人闫梦娴与梁守成年纪相仿,乃是前清时振康米行的大小姐。她今日身着绣着凤凰的大红旗服,袖口和裙摆皆用金线镶边,与凤凰图案相得益彰,看起来甚是富丽堂皇,雍容华贵,颇有“浴火重生”之感。头上挽着如意髻,耳上一对足金耳钉,简单却尽显富贵。
      至于二姨太顾心美今日也是一身绫罗绸缎,穿金戴银。虽然年近四十,仍风韵犹存,看得出年轻时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她当年只不过是闫梦娴从街上捡回来的丫头,却凭着几分姿色和手段爬到了二姨太的位置,当真不是善男信女。一身桃红色的旗袍虽不似闫梦娴的大红旗服那般抢眼,但耳上的那对金耳坠子却随着她头的摆动而晃动招摇着,大有暗和闫梦娴一较高下的意味。
      闫梦娴身后的一男一女乃是她的次子梁绍昌和幼女梁露晴,皆为正室少爷小姐。
      绍昌高大俊朗,一表堂堂,但脸上却总挂着长年累积下来的阴郁。
      露晴则亭亭玉立,模样标志,笑起来妩媚动人,还带着两个好看的梨涡儿。
      站在顾心美旁边的小伙子便是她的亲生儿子绍康了。绍康与露晴同年出生,只大她一个月,如今也已是玉树临风。
      但这一家人,还未齐全。
      闫梦娴开口道:“老爷,绍喆今天就回来给您贺寿了,这一去英国就是两年,今天终于回来了。”
      提到绍喆,梁守成满脸是笑,只听他道:“所有人里,只有绍喆最帮得上我的忙,他不止八字旺我,人也勤奋好学,如今他学有所成回来,我比过大寿还开心。”
      顾心美听了这话不高兴了,她撇了撇嘴,又对梁守成谄媚地一笑,尖细着嗓子说:“老爷,绍喆不在的这两年,绍康也帮了你不少忙啊。”
      未等梁守成搭话,闫梦娴用带有十足敌意兼不屑的犀利眼神瞥了一眼顾心美,说道:“绍康是能干,不过长幼有序,绍康还要再磨练几年。”
      这句一语双关的话回击得顾心美哑口无言,只是不服气地白了闫梦娴一眼。
      闫梦娴表面上是说绍喆与绍康长幼有序,实际上是在讽刺顾心美不分尊卑。这句话旁敲侧击地提醒她谁是正室,谁是偏房。这二十年来,闫梦娴最后悔的便是当日对这个恩将仇报的顾心美动了恻隐之心,结果引狼入室,连夫君都要分她一半。虽然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之事,但身为女人,没有一个愿意与人分享丈夫的,何况是闫梦娴这种娇纵任性的大小姐。
      见两人又开始互不相让,绍康忙道了句:“大妈说得是。”然后用求饶的眼神看着顾心美,希望她不要再与闫梦娴争执不休。
      不过听到梁守成夸奖绍喆之后心中不快的人不止顾心美一个,还有就是一直被绍喆的光芒遮住头顶不见天日的绍昌。
      梁守成为人颇为迷信,一直觉得绍喆旺自己而绍昌克自己,所以十分不喜欢绍昌,如今绍喆回来,只怕绍昌往后在梁家连站都没地方站了。
      见这针锋相对的气氛有些僵持,梁守成唯一的女儿露晴开了口:“妈,小妈,大哥和三哥是各有多长,如果珠联璧合一定所向无敌。至于二哥呢,也是功不可没,为烟厂立了不少大功。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待大哥回来之后,就是他们三兄弟一同打天下的日子了!”说完,巧笑倩兮,模样甚是可人。
      露晴年芳二九,排行最幺,已得三子的梁守成自然视她为掌上明珠。更难得的是,在从来是非不断的大户之家中,露晴非但没有大小姐的刁蛮脾气,反而待人谦和有礼,可以做一家人的润滑剂,平息干戈,当然深得人心。
      闫梦娴继续道:“别说露晴想他大哥,大家都很想绍喆快点回来啊。”
      露晴接着自言自语道:“是呀,真盼他早点回来。”说话间,甜蜜与期盼流淌了一脸,却无人猜得透,此“他”非彼“他”,拴住露晴心的,另有其人。
      忙进忙出的胡管家看见老爷众人下来了,赶忙换上笑脸迎上前,与刚才对其他下人发号施令的嘴脸完全不同。
      闫梦娴道:“胡管家,去厨房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就快开席了。”
      胡管家领命去了后厨,只见厨房也是繁忙之景。胡管家是眼尖之人,一眼便知多了谁少了谁,于是,又提高嗓门道:“落依那个丫头又跑到哪去了?”
      荣姨立刻打圆场道:“我叫落依帮我去后山挑水洗菜了,她马上就回。”
      荣姨在梁家做了二十年的下人,看着落依长大,两人同住一间工人房,荣姨一直当落依亲生女儿般看待,万分疼爱落依,她怕胡管家为难落依所以才这样说。
      可胡管家却皱了皱眉,一脸狐疑。
      *
      日落西山,彩霞翻卷,一片澄艳天空好似青春少艾的羞涩脸庞,期待着爱郎的归来。
      落依正拿着白菜叶子低头喂两只兔子。这两只兔子一身雪白无比的毛,长长的耳朵,可爱至极。落依一面喂一面说:“喆儿,依儿,多吃一点,绍喆回来见到你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两只兔子好像通人性一般,听到落依对他们说绍喆就快回来了,也乖乖地吃起了青菜萝卜。
      这两只兔子是三年前,绍喆和落依一起上山时抱回来的。当时那只雌兔受了伤,而雄兔则不离不弃地留在她身边。绍喆见这对兔子的感情很是坚贞,便与落依一起救了他们回来,并为雄兔取名喆儿,雌兔取名依儿,借他们两个比喻自己与落依的感情也是如此。
      落依当真是个苦命女子。
      当年落依嗜赌如命的爹因赌博而欠了一身债,居然狠心到要将自己才六岁大的女儿卖到妓寨,落依的娘在妓寨门口死死抱住落依不放,以死相逼,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女儿沦落风尘。就是这样一场悲剧在妓寨门前上演,被路过的闫梦娴和梁绍喆看到,绍喆觉得落依十分可怜,便央求梦娴把这个苦命的女孩儿买回来。
      六岁的落依与十岁的绍喆自此结缘。
      秋去春来,转眼,十几年过,两人的感情也在一朝一夕的四目相对中生根发芽。
      “落依,你这个死丫头,又躲在这里偷懒!”胡管家尖锐的嗓音传了过来,吓得落依连忙起身。
      胡管家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大声质问落依道:“荣姨不是说你去后山挑水洗菜了吗?你怎么躲在自己的房里喂兔子?”
      落依唯唯诺诺地答道:“我真的是去洗菜了,洗好回来后想起喆儿和依儿的食物快要吃完了,就来给他们喂两片叶子。”
      胡管家责难道:“你好大的胆子,这是老爷大寿要吃的菜,你居然先喂给畜生?”
      落依立刻辩驳道:“我只是挑了几片烂的菜叶喂他们两个,好的那些还在那儿呢,而且绍喆他…”
      还未等落依把话说完,胡管家立刻骂道:“你这个死丫头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是什么身份?大少爷的名字是你叫的吗?”
      落依自知失言,立刻住口,可胡管家却不依不饶。他走上前狠狠地掐了落依右胳膊几下,便掐便骂道:“不知廉耻的小婊子,居然敢直呼少爷的名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凭你?”
      落依痛得强忍眼泪,边躲边求饶道:“胡管家,是我不好,我知错了。”
      胡管家方才住了手,恶狠狠地道:“今天是老爷大寿的日子,我暂且不跟你计较,就饶了你这一回。以后做事给我醒醒定定,再有任何行差踏错,我绝对轻饶不了你!一会儿把菜拿到厨房去,等着用呢!哼!”说罢,转身离开了落依的房间。
      落依揉了揉刚刚被胡管家掐得青紫的地方,抹了抹眼泪,蹲下身对喆儿和依儿说悄悄话。在梁家的这十几年,落依几乎没什么真心朋友,人人都是拜高踩低,真心待她好的人不过绍喆和蓉妈两人。而这两年绍喆又远赴英国,这令原本就孤独的落依变得更加孤独,偏偏荣妈又劝她不要与绍喆走得太近,免得再被人为难。因此落依只能将这份深埋心底的思念之情告诉它们两个。
      喆儿和依儿虽为畜生,但有时候,畜生比人值得相信,起码它们不会出卖你。你若真心待他好,它也定会待你真心。
      喆儿和依儿似乎也知道落依受了委屈,用温柔而同情地目光望着她,好像在告诉她不要难过。
      落依抚摸着两只兔子柔软洁白的羽毛,自言自语道:“谁叫我是下人呢,身份卑贱,还敢痴心妄想。袁管家说得对,他是少爷我是丫环,根本门不当户不对,我哪有资格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可喆儿和依儿都要晃了晃脑袋,又亲昵地将头靠在一起,似是在回应落依的话。
      落依迟疑地问道:“你们也觉得我说错了?是呀,两个人相爱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要被这些世俗观念束缚住呢?我喜欢的是梁绍喆,至于他是不是梁家大少,与我无关。”说罢,摸了摸两只兔子的头,开心地说道:“喆儿,依儿,谢谢你们!”
      看着它们亲昵恩爱的样子,落依心花怒放:总有一天,我与绍喆也会如你们一般。
      *
      蓉妈看见落依端着菜进来厨房,忙问袁管家有没有为难她。落依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摇摇头。蓉妈怕袁管家再找她麻烦,于是叫她去大厅摆碗筷。
      前来贺寿的宾客来得差不多了,梁守成和两位夫人,几位少爷小姐正与宾客寒暄着。而闫梦娴,似有所盼。她等的人,除了绍喆之外,还有她眼里的“准儿媳”,她金兰姐妹的女儿——任倩仪。
      终于,任家大小姐任倩仪带着礼物前来贺寿。
      她今日一身真丝淡蓝旗袍,中长烫花卷发披散在肩头,额前两侧各散落下来一缕青丝,更显娇柔妩媚。两鬓上各戴一只精致小巧的淡蓝色细长发卡,与耳上的那对淡蓝蝴蝶形状的耳环互衬得天衣无缝,配以恰到好处的妆容,青春靓丽,端庄大方。
      落依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活儿,呆呆地看着任倩仪婀娜款款地一路走来,何其仪态万方,顾盼生姿。
      在任倩仪面前,落依觉得自己就像是牡丹面前的一株小草,那么卑微,那么渺小。或许只有任倩仪这等出身这等姿容的女子才配得起“梁大少奶奶”的身份。
      任倩仪盈盈浅笑着连道恭喜,“不好意思,梁伯父,梁伯母,倩仪来迟了。倩仪祝梁伯父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边说边递上贺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闫梦娴一见任倩仪,立刻眉开眼笑,迎上前拉住她的手说:“倩仪你总算来了,几日不见,人愈发标致了。随便坐,别客气。”边说边往任倩仪的手里塞过一个大红包,又问:“你爹娘近来可好?”
      倩仪答道:“谢梁伯母关心,家父家母皆好。只是家父去了上海谈笔生意,而家母又伤了右腿行动不便,所以未能前来为梁伯父贺寿。”
      一听自己的好姐妹受伤,梦娴忙追问道:“你娘受伤了?严不严重?”
      倩仪立刻安慰道:“梁伯母无需担心,只是小伤,并无大碍,过几日就好了。”
      梦娴听后方才放心,又奔向了她一直记挂在心的事:“绍喆一会儿就到家了,等他回来,跟他好好聊聊。”
      倩仪立刻面颊绯红,只羞涩地点了点头。
      露晴见倩仪来了,立刻走过去,挎住她的胳膊亲昵地说:“倩仪姐你来了?”接着又仔细打量了倩仪一番,笑着说:“倩仪姐你今天真漂亮!保证大哥回来一看到你啊,就迷得神魂颠倒。”
      倩仪立刻驳道:“露晴,你又拿我开玩笑!”可这嗔怪的语气里又难掩甜蜜。倩仪自幼倾慕绍喆,早已一心想嫁绍喆为妻。
      可在一边摆碗筷的落依听到两人刚才的对话心里却很难受,她爱绍喆,丝毫不比倩仪少,可惜她的出身,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任倩仪。
      倩仪接着“回敬”露晴:“怎么文轩还没来啊?我以为我到得最晚,没想到这位老朋友打算‘压轴出场’,也不怕我们梁家大小姐等得不高兴?”
      听到任倩仪这几句玩笑话,露晴心里立刻小鹿乱撞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捏了捏倩仪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没错,她一心记挂的,正是绍喆最好的朋友——蒋文轩。
      梁家与蒋家私交甚密,因此两家的少爷小姐也自是感情颇为要好。
      记得小时候,四人常一起出去玩。他们经常两人一组进行比赛,要么放风筝,要么捉金鱼,输的要请赢的一方喝荷兰水。基本上是绍喆和倩仪一组,文轩和露晴一组,虽有胜负,但是却其乐无穷,众人的感情也在这一朝一夕中逐渐深厚了起来,而少女,似乎总是更容易动情。
      这段童年回忆于露晴是颇为美好的,但是于倩仪,却不尽然。
      那时,落依也已进了梁家,虽然每次出去玩都只是少爷小姐们的跟班,但难得的是绍喆和文轩都待他很好,从来没有把她当下人看。尤其是绍喆,对落依好到令倩仪嫉妒得不得了,因此倩仪从小便不喜欢落依。因为在她心里,有资格很绍喆青梅竹马的就只有她任倩仪一个,所以每次看到落依,她都带着很深的醋意与敌意。
      今日也自是不会例外。当她看到在一旁摆碗筷的落依时,又妒忌又不屑地白了她一眼,但是碍于场合,不好太明目张胆。她示威般地走到落依面前,冷冷地看着落依。
      落依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任倩仪周身蓝色好似一片汪洋大海将自己团团围住,表面看来平静如常,其实暗里波涛汹涌,转瞬就可以翻脸吞没一切。
      落依与任倩仪对视了一眼,又慌忙闪躲开她犀利的眼神,低下头继续干活。
      露晴正眼巴巴地对着门口望穿秋水,她迫切不已地等待着文轩的到来。
      终于,她发亮的眸子里映出了文轩的身影,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然后盼着文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待文轩跟蒋家二老寒暄完,露晴便含情脉脉地叫了句:“文轩哥。”
      文轩对露晴笑了笑,露晴心底好似过了电流般霎时一片姹紫嫣红,心花怒放。
      看到文轩进来,倩仪的注意力从落依身上移开了,落依总算松了口气。任倩仪笑着调侃文轩道:“这不是刚刚从香港大学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蒋大状嘛,果然贵人事忙啊,现在才来。”
      文轩对倩仪笑道:“倩仪,你取笑我?”
      “岂敢岂敢,我哪斗得过蒋大状的利牙利齿啊。”说着意味深长地对露晴笑笑。
      文轩谦虚道:“任大小姐过奖了,我还不敢自居大状。”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对上了落依的视线。
      落依真诚地对文轩一笑,目光澄澈,如云如雨,直飘荡挥洒在文轩的心底,泛起无尽的涟漪。
      他的目光,就这样痴了,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复存在。越过朵朵尽态极妍的牡丹百合,他独独看到了这棵一直生在他心底难以除根的小草,纤弱却顽强,卑贱却倔强。于是不知不觉中,他便动了情,一动便是十几年。
      看着宾客纷纷到来,就快人齐开席了,闫梦娴心里掩饰不住地焦急,她自言自语道:“这绍喆怎么还不回来啊?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袁管家立刻上前安慰道:“大太太您别急,我马上出去看看,说不定大少爷的车正往家里开着呢!”
      袁管家刚说完这句话,下人六顺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惊慌失措地说:“不好了!老爷,太太,我刚收到消息,他们说大少爷的车坠下山崖了!”
      “什么?”全场哗然,梁家的人更是惊得六神无主。
      只听“咣”一声响,落依手中的八宝玲珑瓷碗掉在地上,摔做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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