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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诺亚方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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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叹息。
随后,魏沫最后的幻想也被毫不留情地打击到支离破碎。
“许继……死了。”
对方声音很轻。然而,就是这轻得仿佛是蝶翼拂过的声音,听在魏沫的耳里却宛若惊雷一般震耳发聩。
刹那间,世间的一切喧嚣都离他而去,仅剩这唯一的一句在他脑海里不住地回放。
许继死了……
许继……死了……
死了……
魏沫第一次遇到许继是在2004年新生入学的时候。
九月的天空,万里无云。
可就是这样晴朗的天气,让秋老虎有了可乘之机。
毒辣的阳光照得等待分寝室的魏沫有些目眩。闭了闭眼睛,他正想在附近找个能够听到这边声音的阴凉处缓一缓,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便看到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许继含着笑向自己走来。
“同学,请问金融系新生报到处怎么走?”
这是许继对魏沫说的第一句话。
而那时,并不知道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中,将与面前这个男人有着怎样纠葛的魏沫只是无语地指了指身后那条大红色的显眼条幅,向对方投去了一记鄙视的目光。
“哦,原来是这里啊。”
懊恼地拍了拍脑门,许继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叫许继,谢谢你帮我找到了这里。为了表达我的感谢之情,不如一起吃个饭吧。”
许继的搭讪实在是太过明显了。虽然是直男的魏沫可能想不到感情方面,不过图谋不轨的帽子许继可是戴个严严实实,任他东南西北风都别想吹下去。
而对于图谋不轨的人,魏沫的处理方法便是不理。
打定主意,魏沫转身便想离开。就在这时,负责分寝室的学长终于喊到了魏沫的名字。
满怀着对帮自己解围了的学长的一腔谢意,魏沫连个眼神都欠奉地离开了这里。
而走得毫无留恋的他自然没有听到,身后许继满含柔情,无比怀念的那声:
“沫沫……”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许继对魏沫的追求已经可以用死缠烂打来形容了。
军训时。
教官的解散哨一响,比站了半天,终于能够休息的学生们速度更快的,便是一直站在一边,陪着魏沫一起晒太阳的许继。
只见他像是被按动了某个开关,迅速地跑了过来递上一直用凉水镇着的湿毛巾,还拧开了一瓶冰冰凉凉的矿泉水,讨好地笑着递给了魏沫。
“沫沫,累了吧?来,喝点水擦擦汗吧。”
而魏沫的回应则是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见到魏沫如此反应,许继无比失落地靠在了一边的树上,用手里本来要给魏沫擦汗的毛巾盖上了眼睛,挡住了一切情绪,不让人窥探。
看了看许继反应的,短短几天便得了许继不少好处的,魏沫的室友则是捅了捅他的腰。
“你就这么把你哥丢在那不管了?”
听到了这句话的魏沫只是转身冷漠地瞅了眼靠在树上,周身上下都散发着忧伤情绪的许继,撇了撇嘴。
“他不是我哥。”
“得了吧,不是你哥能对你这么好?你又不是什么大美女让人家想要追你。”
搞不好,他还真是想要追我。
在许继死皮赖脸贴上来的最初几天里,便已经通过网络知道了同性恋的魏沫翻了翻白眼,将这句话藏在了心里。同时也暗下决心,一定不要让许继有可乘之机。
后来,军训结束了,可惜许继的追求还远远没有终结。
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似乎充满了许继的影子。在魏沫眼里,许继那个一直笑眯眯的男人简直像是细菌一样无孔不入,怎么除都除不干净。
在食堂吃饭时,许继总是能够先一步买到魏沫想吃的饭菜。
在教室听课时,许继总是能够莫名其妙的坐到魏沫的旁边。
甚至连偶尔出门买些东西的时候,许继都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魏沫周围,露出那个招牌式的傻笑,惹人生厌。
也许,自己应该庆幸许继那个牛皮糖没有连自己洗澡的时候都跟着?
到后来,洞悉了许继的意图,却被缠得没有办法的魏沫只能这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不知不觉间,许继的名字越来越多地从身边的人嘴里听到。
“魏沫,许继上回给你带的牛肉干不错,再给哥们点儿呗,反正你也不吃。”
“魏沫,你能不能帮我定个饭店?我女朋友过生日,但是她想去的地方没座位了。许继给你那个VIP卡还在吧?反正你也不去,不如便宜了哥们儿我。”
“魏沫,许继上回说哪好玩来着?咱今年春游就去那吧。”
刚开始是室友,是朋友。后来是班长和同届的其他同学。到最后,甚至连即将毕业的学长也托着关系找到了魏沫。
“魏沫,能不能求你让许继帮我托关系找个工作?”
……
魏沫没有想到,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甚至第三年都已经过去了大半,许继对自己竟然依旧热情不减。而经过了这许久的努力,许继竟然早就充斥着自己的生活,无处不在。
促使魏沫决定找许继谈谈的,是自己室友的一句话。
那是大三期末考试结束的晚上,寝室的哥们儿们一起出去庆祝终于脱离了复习的苦海。喝了点酒后,老大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搂着魏沫的肩膀,红着脸问道:
“小魏,你就招了吧。你和许继是不是那种关系?放心,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哥们儿绝对开明,肯定不笑话你。”
听了老大的话,魏沫却是一愣。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旁人眼里自己竟然和许继关系这么近了?
是从无论自己怎么拒绝,他都会贴上来嘘寒问暖开始?
是从即使自己当着他的面将他送的礼物全部丢到垃圾箱里,他依旧毫不心疼地再买一份送来,还陪着笑说没摸清自己喜好是他的不对开始?
是从他为了让自己在学校里混得开,对自己身边所有人都无比周到开始?
还是从大一刚入学那天,那个别有目的的傻兮兮的问路开始呢?
一口将杯子里的剩下的酒干了,借着酒劲,魏沫拨通了早就存在了手机里却从没有打过的,许继的电话号码。
“许继,我们谈谈吧。”
魏沫独自站在饭店门口等着许继。酒足饭饱的室友们都已经回去了,只是临走时老大的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让魏沫有些不怎么舒服。
即使已经是夏天,夜里的风依旧很凉。
搓了搓裸露在外的手臂,酒渐渐被风吹醒的魏沫不由得对自己的一时冲动有些后悔。
可惜,行动迅速的许继却没有给魏沫任何后悔的机会。
那辆无比眼熟的,无数次停在自己寝室楼下的轿车从远方驶来,被夜色衬托得异常明亮的车灯晃得魏沫忍不住用手挡住了眼睛。
待他将手放下,许继早已将车停到了面前,快步走来脱下外套,披在了魏沫的身上。
“大半夜的,出来玩也不多穿点。”
外套上还有着许继的体温,配上那无比温柔的嗓音,在这样的夜里几乎暖到了魏沫的心里。
在这一刻,他几乎就要点头答应了。
然而,这是不对的!
咬了咬嘴唇,魏沫一把将许继刚才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摔在了地上。
“不要再跟着我了。你这样做会使我很困扰。”
魏沫语气冰冷,毫不顾忌许继的感受。
然而,被这样对待了的许继却对魏沫露出了一个笑容。
“抱歉,我做不到。”
“那好吧。”仿佛早就料到许继会这么说,魏沫并不意外。“我会与学校申请免修与提前毕业,再也不见。”
这么说着,魏沫转身便走。
许是情绪激动,又或者真的醉了。过马路时,魏沫竟然没看到,不远处一辆汽车正想自己疾驰而来。
“小心!”
待魏沫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许继扑倒在地。
“怎么样,有没有事?”
许继无比慌张地检查着魏沫的情况,而魏沫则是盯着许继刚才为了救自己而被擦伤的手肘抿了抿唇。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是个大老板,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呢?”
对于这个问题,魏沫恼羞成怒过,怨天尤人过,苦恼过,思索过,悲愤过,却在此时此刻,终于毫无阻碍地问了出来。
而那边,检查一番后发现魏沫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的许继则是长长地出了口气。理所当然地答道:
“因为我爱你啊,沫沫。”
即使追求了这么久,许继也顾及着魏沫的情绪而没有说出什么过格的话。然而今天,在两人侥幸度过了这场意外之后,许继却就这么直接地表白了,那语气仿佛已经练习过千遍万变一般自然。
魏沫被许继的话惊得猛地瞪大了双眼,直感到脸上阵阵发烫。
半晌后。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抱歉,现在还不能。”站起身子的许继没有管周身的灰尘,而是向魏沫伸出了手,“不过,沫沫可以当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这么说着,许继露出了一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笑容。
看着许继此刻的笑容,回想刚才他那奋不顾身的样子。魏沫三年的坚持在这一刹那土崩瓦解。
鬼使神差地,魏沫向许继伸出了手,却又有些胆怯。
“我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利。”
而终于得到魏沫肯定的许继则是一把抱住了魏沫,吻了上去。
这家伙也太心急了吧……
翻了翻白眼后,魏沫闭上了眼睛。
可是,自己似乎,并不讨厌……
当时许继对自己说着一见钟情的话语时,那幸福得好像得到了世间至宝,温柔得如同春风拂面的样子,直到已经过去了许久的现在还时常在魏沫的眼前浮现。
所以,魏沫怎么能够相信,那对自己穷追猛打的许继,那样对自己温柔宠溺的许继就这么死了呢?
他怎么忍受再也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再也不能感受到自己的体温的死了呢?
他怎么舍得让自己难过,怎么舍得独留自己活在世间,怎么舍得就这么抛下自己死了呢?
这么想着,魏沫的眼眶有些热。可是泪水划过脸颊的感觉又这样冷,那温度仿佛已经将心冻成了坚冰。
此时此刻的许继还完好无损地陪着自己,自己都尚且如此。那么,在未来完完全全地失去了许继的自己,又将如何的……痛不欲生?
想到这,魏沫勉强稳了稳心神,带着一丝鼻音开了口。
“能告诉我,许继是怎么……的吗?”
不愿说出那个字,不想让对方难过,亦是不想让自己伤心。
但是,有些事情却必须要面对,要解决……
“2012年12月21日,地壳变动,洪水滔天。”
沉默了片刻后,对方缓缓地开了口。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无比用力,仿佛生生地将自己的血肉挖出来了一般。
魏沫又何尝不知未来的自己说出这些需要多大的勇气?
然而,他没有打断。
因为,只要有关许继的事情,他都有权知道。
“由于早有地质学家预测到了这场灾难,各国早早地就筹资建造了几艘坚固无比的方舟,并根据圣经上的记载,将其命名为,诺亚方舟。”
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等着魏沫完全接收了自己刚才所说的信息。随后,他才接着说道:
“各个领域的精英都有资格获得本人以及其直系亲属与爱人的船票。作为在商业领域建树颇丰的许继,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能够登船的人之一。然而……”
随着这声然而,魏沫的心也被高高地提了起来。
“圣经创世纪第六章第十九节,凡有血肉的活物,每样两个,一公一母,你要带进方舟,好在你那里保全性命。”
听到这里,魏沫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仿佛已经预感到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不是自己想要听到的,亦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他张了张嘴,想要阻止对方,让对方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然而,他却说不出一句话,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
就在这时,听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了他的心头,血肉模糊。
“登上诺亚方舟的最基本条件就是……异,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