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女郎》胭脂牡丹

6、第六章

　　楚楚假期里几乎足不出户，作息很快跟曼妮保持一致，每晚玩游戏到凌晨一两点，甚至三四点钟，倦极而眠。睡到中午十一二点才起床，脸不洗，牙不刷就登录魔兽世界。直到开学临近，她突然心慌起来，一想到要回到熟人中间，不但要跟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斗法，还要应付各类人的刨根问底儿。那里的同事和朋友都不拿自己当外人，她们理所当然地过问她的私事。而她还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什么她辛苦攒钱买的商品房，轻易就换了女主人，为什么男朋友结婚，新娘不是她自己？而北京没人认识她，出门看到的都是陌生人，你可以在陌生人中间发呆、傻笑、哭泣，不会有人多问一句。可能距离远了，想的次数少了。不想他的时候，生活非常轻松。她就像在游泳池游泳，浑身发冷，好不容易上岸，身体渐渐暖和。她再也不愿意跳入冰冷的水池中。
　　“你们说，在北京找工作难吗？”
　　这天，三人一起吃饭晚饭，楚楚问。
　　“找工作？你想在北京找工作？”曼妮有点吃惊。
　　“问问。”
　　“很简单啊，投简历就好了。”曼妮满不在乎地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随便什么样的工作，只要是正当职业就行。”
　　“你去中华英才网或51job上投简历好了，那上边有各个行业各种职位的招聘信息。”
　　“我觉得……”建刚欲言又止。
　　“你觉得什么，有话就说呗！”
　　“我在北京这几年，觉得这个地方生活比较辛苦，还是在老家轻松。”
　　楚楚想了想，说：“我想离开贵阳。”
　　“如果想找教师的工作，可能不太好找。但是女生，行政，或办公室的工作，还是比较好找的。我们公司的文秘，大专文凭就可以了。”建刚说。
　　“你们公司缺人吗？”曼妮问。
　　“我们公司倒是经常招聘，不过销售的居多。最近没有听说要招文秘。”
　　建刚现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公司制度人事比较宽松，就像专为他而设的，一个员工要换部门，不是办理调动，而是先辞职，再填入职表，进入其他部门。有的员工今天离职，可能过几天又回来了。他基本上每年4月辞职在家看书，9月考完后回原单位继续工作，通不过考试，就继续4月辞职回家，考完再工作。2006年他又没通过，出了考场再回职场，一边工作，一边看书，准备2007年再次赴考。
　　“没关系，过年后上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职位。”曼妮说，“文秘的职位很多，你想找份工作，应该没问题。”
　　“找工作没问题，但长期发展就不容易了，房价太高，很难混出来。”
　　楚楚觉得就算在贵阳，凭她的能力和收入，也无力负担一套房子。那又何必留在那片伤心地。她上中华英才网和前程无忧注册了帐号，依照网上的格式填写简历，然后输入一些行政、文秘、后勤、人事类的职位来筛选。建刚见她决心已下，就去问办公室主任刘亚东，最近是否招人。正好公司有个文秘过完年没回来上班，现在缺人，他犹豫了一下，把这个消息告诉曼妮和楚楚。“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去跟说说刘经理说说。”
　　“我行吗？”楚楚有点不自信。
　　“不就小文秘嘛，高中生都可以做！”曼妮不屑地说，“你要乐意，尽管试试好了。”
　　建刚就职于西直门北大街的那家医疗器械公司，写字楼位于中国外运大厦11层，两扇透亮的玻璃门，迎面是素洁的前台，位于在“凹”字型的正中，水绿色方形接待台，衬着公司深绿色的logo。底下一行烫金的大字：力行科技。前台的右手边是大会议室，楚楚被领到左手边的小会客室，前台丽莎顶着一个卷发，挑染几丝玫瑰红，穿着白色吊带短裙，下摆是黑色蕾丝，有点像芭蕾舞裙。外边套了一件白色牛仔短外套，很短，下摆才到胸部。她随随便便把一次性水杯放在楚楚面前，说了声“喝水”，就走了。后来听张黛说，丽莎给客户倒水，那是心情不错的时候，否则，她早就视而不见了。看见这么随便的前台，楚楚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她借了曼妮的黑色呢子大衣，西服领，修身设计，腰上一根带子结成蝴蝶结。脖子上一条花团锦簇的围巾，头发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素雅简洁，比丽莎还像一个上班族。
　　办公室主任刘亚东身形略胖，穿着宽松的休闲西服，里头白色T恤，系两颗纽扣。他手里拿着楚楚新鲜炮制出来的简历，里边的工作经历完全是编造的，工作单位写曼妮就职的公司，这样不怕查。曾经工作的职位就写行政助理，反正就是打杂，后勤和行政文秘都是一个性质。
　　“王楚楚，学历本科，师范大学毕业，你怎么不去当老师？”
　　“我不喜欢老师这个行业。”
　　“那为什么考师范学校？”
　　楚楚想了想，推到爸妈身上，说：“家里让考的，说女孩子当老师比较稳定。可我自己不想做老师，毕业后就到北京来了。”
　　“02年毕业，那你到北京差不多四年了？”
　　“我毕业后在老家工作一段时间才过来的，到北京……”楚楚想了想，说：“差不多3年吧。”
　　“你上一份工作，华展科技发展公司，做什么的？”
　　“是一家IT公司，我在那里做前台。”楚楚听说前台的工作最简单，就是接待客户，收发信件，外加打字复印。
　　“会用哪些办公软件？”
　　楚楚以前经常写课件，就说：“word，幻灯片，基本的我都会用。”
　　“你跟我来一下。”他们出了会客室，从前台旁边的门进去，里面是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工位大部分是空的，十来个销售人员在打电话。刘亚东领着楚楚走进前台背后的房间，指了一个空位给她，拿了一页纸，让她照里面的内容打下来，然后他就忙乎自己的事儿去了。楚楚以前做课件、出试题，那些方块棱形的图表难不倒她，糟糕是，她做了一半，电脑突然死机，重新启动的时候，Word文档找不到了。她一头汗，只好重新来过。幸亏刘亚东比较忙，给了她充裕的时间。
　　一个高大的男孩过来，坐在她旁边。“美女，新来的？”
　　现如今的“美女”是虚词，是称谓，而非形容词。就像楚楚陪曼妮逛街，摊主讲价的时候都叫你“宝贝”，没有实质含义。楚楚噼里啪啦打字，抬头笑了一下，说：“我是来应聘的。”
　　刘亚东回来后，随意地扫了一眼楚楚的工作成果，又把她带到会客室，跟她说明办公室文秘的工作内容。“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过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工资1500，你看怎么样？”
　　楚楚觉得应该跟曼妮商量一下，就说：“好了，谢谢刘主任。我回去考虑一下，尽快给你答复。”
　　“试用期1500？太低了吧！”曼妮的反应很夸张。袁建刚觉得她简直不食人间烟火，说：“我以前在房地产中介公司的时候，文秘的底薪500，有点甚至没有底薪。现在每年毕业生那么多，大学生早就不值钱了。”
　　曼妮撇撇嘴，问：“1500，有食补、话费还有交通补贴吗？”
　　楚楚吐吐舌头。“我没问。”
　　“应该没有。”建刚说，“公司也不管饭，可以自己带饭盒。”
　　“转正后的工资多少？”
　　“我没问。”楚楚根本不知道还有这讲究，说：“要不我先找份工作干着，大不了以后再换工作好了。”
　　她急于摆脱过去的生活，不想计较太多。
　　“随便你吧。”
　　曼妮陪楚楚去商场买衣服，楚楚觉得太贵了，一件衬衫就399，是她工资的四分之一。租一个床位200，每天交通费2块钱，一个月50块钱，中午的盒饭8块钱，一个月200块，她电话少，手机费一个月50绰绰有余。晚餐跟曼妮一起吃，可以平摊一下，加上购买日常用品，这么算，一个月的生活成本起码800，实在没有太多的预算在衣服上。
　　曼妮见楚楚决心已下，就说：“不如我们找个房子吧，搬个两居室，咱们仨一起住？”
　　建刚愣了一下，当着楚楚的面，他不好回绝。但他住进去，算什么？
　　“搬出去清静，你可以安心看书。”
　　建刚一跟她们住一块就后悔了，他们在北三环外的牡丹园西里找了个两居室，月租2100，押一付三，加上一个月的房租作为中介费，曼妮是月光族，找公司老板借钱，一下子付了10500。“你有钱再给我吧！”她对楚楚说。楚楚占用两居室的小间，每月承担1000的房租费。她试用期满转正后月薪2500，勤俭一点还是够她花销的。建刚算了一下，他跟曼妮一个房间，房租1100，若要平分，他每月比以前多出350，以他现在的收入，完全可以承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但是，这屋子一点也不清静，曼妮经常玩魔兽到深夜，音箱开得很大，炒得他睡不好觉，连楚楚也跟着她陷了进去，一空闲就登录魔兽世界。楚楚以为Yoyo是在校学生，所以常常泡在游戏里头，没想到过了开学时间，他还是一样的作息，时常在魔兽里看见他。
　　“你不用上课吗？”楚楚问。
　　“-.-//，我早就不念书了。”
　　“你不用上班？”
　　“我原来在影楼上班，现在跟人合伙开一个摄影工作室，没什么生意，呵呵！”Yoyo成天挂在网上发帖子揽生意，顺带挂□□聊天，和玩魔兽。楚楚平时上班就跟他聊□□。
　　“你是摄影师？”
　　“算是吧，有没有兴趣拍写真，哈哈！”
　　楚楚也在对话框里打了个“哈哈”，她一对着镜头就手脚僵硬，不知道怎么摆放。只有在自己手机面前才表情自如。小时候流行拍艺术照，同学去拍个个风情万状，她拍出来肥胖肿胀，都不好意思给别人看，只好塞抽屉里当作青春纪念。“我拍照不好看。”
　　Yoyo逛过楚楚的□□空间，9位数字的号码，应该是后期注册的。相册里很多自拍的照片，都是些局部写真，有时候是修长的腿，有时候是粉嫩的唇，看得出是很自恋的人。
　　楚楚进入Yoyo的□□空间，是一些关于工作室的介绍，和一些样片。
　　“你的空间都是广告。”
　　“这是我工作的□□，你可以加我私人的□□号。我们现在推出活动，每周给第一个报名的客户免费拍一组写真照，你可以推荐朋友试试。我们这种工作室跟影楼不一样，化妆师和摄影师都是一对一服务，按照你的喜好打造不同的照片风格，绝对跟影楼程式化的东西不一样。而且我们底片全送，不需要额外花钱买。”
　　楚楚的同事张黛每年都要拍一套写真，她的□□空间里已经有好几组这样的照片。她可能会感兴趣。“免费拍写真？哪里哪里？”张黛坐在人事经理吴晨阳对面，和楚楚的工位隔了一条走道，她听了果然探过头来，兴致勃勃。张黛是个湖南妹子，丰满多肉，但凹是凹，凸是凸，甜糯得像东坡肘子。当日她替楚楚办理入职手续，一直盯着她光洁的额头和瘦长的瓜子脸，心想这女生眼睛怎么那么大，双眼皮那么深，都不用贴贴纸。睫毛那么长，跟扇子一样，一扇一扇的。
　　“你是袁建刚介绍进来的？”
　　楚楚心想怎么那么多八卦啊！“我正好找工作，他说公司正在招人，我就过来试试。”
　　“他是你男朋友？”张黛问得那么直接，反倒显得心无城府。楚楚笑了，说：“他女朋友是我高中同学，呵呵。”
　　“哦。”张黛恍然大悟，点点头，说：“那你有男朋友吗？”
　　“啊？”楚楚一愣，说：“没有。”
　　“嘿嘿。”张黛神秘地一笑，说：“上次你过来面试，销售部好几个人向我打听你呢。”
　　“打听我？”楚楚脸一红，心里还是有几分欢喜。自从被劈腿后，她将自己的魅力值估算到了最低。现在有人注意自己，让她的信心恢复不少。
　　“他们都问我，上次来的那个美女，公司决定招了吗？还说公司就应该多招像你这样养眼的美女呢。”
　　“你别打趣我了。”
　　张黛只是略微夸张，她说的倒是实话。每次经过销售部的工位，那个面试时跟楚楚搭讪、叫她“美女”的美洲部经理苏春就喜欢逗她。“你是四川人？”
　　“不是，我是贵州的。”
　　“听说你们山里的女人很便宜，几千块就给人做媳妇了？”
　　楚楚也不搭话，白了他一眼，那长长的睫毛一扫，很妩媚的样子。